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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际西风入梦来(一)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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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初的一场大雨零落了夏末的残花败叶,满园的萧瑟冷冽似乎是唯恐冬季不够肃杀的缘故。只是今年的秋,大概是因为一些闺中女子们的别离愁绪显得更加寂寥。
湿漉漉的秋意悄无声息的潜入女子们的眉梢唇尾,就连她们闲来无事聚在一处喝茶聊天也不见得往日的喧闹。
翠园显得格外的冷寂。虽然院子里还有着清淡的绿色,但少了些缤纷色彩的点缀就淡薄了不少。三三两两闲坐的女孩子,又或者是久居闺中难得外出的少妇,一边吃着零嘴一边零落地谈着皇帝前不久下的诏书——发兵西征。
我看完了最后一部分宛泠泠给我的批注,略有些恍惚地向窗外望去。天灰蒙蒙的,按照钦天监的说法,这种天气还会持续上一段时间。我想起单均显说起的北归之事,不由替他担心。谢稹前天来看我时,提到他又给单均显看了几次病,似乎是那次刀伤尚未痊愈的他受了天气影响又病倒了。
至于季锋,自上次在原堞家中那一面后,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眼下他想必正忙着整备军需,调兵强将。毕竟即将到来的,是一场几十年未遇的远征。虽然青甲军并非主力,但是季锋身上的压力一点也不亚于被任命为巡西安抚使的郑铎和监军白去非。
根据朝廷内的情报来看,似乎杜德对于真庆帝这一次大刀阔斧的调兵遣将很不满意。朝廷上也分成了好几派,各有一番说辞,每天为此争论不休。而真庆帝的身体也令太医院的医官们头疼,不知是否因早年的太过操劳而亏损了身体。
入秋后,太子奉命监国。
我爹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之前也有想辞官归乡的意思,但是被赵光济和皇帝拦下了。别人不说,可是这些小细节往往逃不过宛泠泠这样的人的眼睛。她说,这时候发兵西征,也是皇帝想要考验太子的缘故。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事端可能只是几缕微风,但是这几缕微风合成了一股飓风,于是惊天骇浪便接踵而至。
这时,宛泠泠正斜躺在一旁的躺椅上,手里还拿着书坊最近流传很广的笔记《淑文见录》,人却已经打起了瞌睡。我有点无奈,这本书还是昨天黎玉堂硬塞给宛泠泠看的,大概是苏菁菁的文集吧,捧在手心里当作宝贝似的。
这书我也看过了,里面描写了很多北郡的人文风情,文笔清新、描写细致,看得出来苏菁菁是很有功底的,也难怪很多京畿文人与她如倾盖交。客观来说,无论我做不做得到这样,还是从心底里佩服她的。
屋外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宛泠泠被惊醒了。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能自拔,她歪歪扭扭的走过来,“啪啪”两声。手起扇落,自然流利,酣畅如故。
“呲!好疼呢,啊!”我连声抗议,抱头躲开。
“哼,大白天梦游呢!出来,有贵客到了。”她睥睨着我的身影,昂首走了出去。
啊,怎么也不整整容妆?我一边感叹一边跟着她走到院子里。很快,一抹明黄色夹着紫色的身影吸引住我的视线。
“啊,宛夫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您是本宫的老师呢,岂有让老师行礼的道理,真是折煞祥儿了。”盘着高贵发髻,带着金饰玉佩、珠宝玛瑙,身着名贵绫罗所制的华裳,那个娇艳如花的少妇盈盈而笑,上前为宛泠泠虚扶一把。
我看见宛泠泠平静的脸上划过一丝讥讽,不由心里捏了把冷汗。这个谁也太矫作了吧,谁不知道鸿德满朝文人里最斤斤计较、谨守师徒之礼的便是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了。我尚不敢在外称自己为其弟子,这女人好“大胆”!
“太子妃殿下多虑了,宛泠泠不敢称殿下为徒,实在僭越。”
宛泠泠硬邦邦的迸出几个字,我恍然:原来这就是久闻其名而不见其人的太子妃卫祥。我很不愉快的想起自己被迫参加太子妃甄选的经历,不但因打了阮之谐一巴掌而入狱,而且差一点为此臭名远扬。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我因此与季锋相遇了。
“宛夫子,”卫祥略有不悦,道,“罢了,本宫今日来此也是因为宫中无聊,加之想念闺中姐妹,便来此小坐片刻,大家不必拘礼。”
可是,如今毕竟有了君臣之别,怎么还亲近的起来。于是自从卫祥到来后,原本气氛低沉的翠园更加沉默了。先前还有人讨论西征的事,现在大家都不敢吱声。偶尔有几个素来与卫祥亲厚的姑娘问及几句宫内的生活,也稍稍谈论一下太子的事。
我原本也不甚在意,收拾了文稿准备回家再做修正。眼看快到年底了,审核期在即,实在令人焦心。更何况黎玉堂有事没事喜欢在我面前招摇过市,晃着他的三张文稿,道:“文字贵珍不贵多。”想起他那口白牙晃来晃去我就恨不得冲上去一拳揍碎了,于是忍不住在心中哀叹:“季瑾啊,你快些回来吧!真怀念有你的日子!”
“……潇姑娘,听说你与太子也是旧识,为了甄选会上的些许误会与太子断交未免也说不过去,”太子妃卫祥不知何时捕获了我的存在,转头向我看来,徐徐道,“太子身边能说得上亲密话的朋友其实不多,难得你们交情匪浅,不该为了件小事而闹别扭才对。何况事情过去那么久,你的气也该消了吧?”
“啊?”我一脸茫然的望过去,隔着重重人海,她居然能准确地瞄到了我的身影,还是……她打从一开始就在寻找我的踪迹?“呵呵,太子妃娘娘说笑了,臣女与太子殿下也不过是萍水之交,误会误会。”我连忙打哈哈,陪着笑。
“萍水之交?”卫祥淡哂,“本宫看来不尽然。”她倏地起身,飞快向我走来。我心里打了个突,有点不好的预感。“萍水之交能让陛下都记挂着吗?”她略带高傲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
“臣女不明白娘娘您的意思?”
卫祥上下打量着我,说:“本宫听说陛下有意招你入宫,难道不是么?”
我差点忍不住笑场,忙正色道:“娘娘真的误会了,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女在御书房秉笔侍读,仅仅是担任御前女官而已。这件事,与太子殿下似乎并无关连。”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们都应该恭喜一下潇姑娘了,祝你官途亨通啊!”卫祥露出欣然的笑容。
我扫了眼众人,心中一片恶寒。这个太子妃不简单啊,如果我是普通女子,今日便在众目睽睽下失去了入东宫的机会,将来就算被收入后宫也是众矢之的的一个。可惜她这一番心思用错了人,我本不可能入宫的,何况我还有我的锋呢!
我笑了笑:“皇恩浩大,也要顺其自然吧。”
卫祥探究似的看着我说:“你能这么想也是鸿德之福,”忽地她话锋一转,“不过本宫听说民间有一位苏菁菁姑娘,出生寒门,但是样貌文才俱在潇姑娘之上。想来过去十多年,潇姑娘惊才绝艳名动京畿、家喻户晓,而今被这北来之女压盖风华,本宫不知是你真的已经如外界所言才尽当年,还是只是一味隐忍退让,置我等京畿女子的名誉于不顾呢?”
哈?这什么跟什么?
我满肚子困惑,不解的看着她,问:“请问娘娘,这苏姑娘确实才华横溢,不过不知道与臣女有什么关系呢?她是她,我是我,她有她的行事风格,我亦有我为人处世之道。我们两个人本不同道,不可混而同论,否则于她于我都是不公平的。此外,还请恕莲艳不明这些与诸位京畿女子之间的关系。”
多年以后,我和苏菁菁坐在翠园里闲话家常时,不经意提起了这段往事。
她嗤笑道:“你当时应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看不起我的吧。”我连连否认,拒绝承认自己有过这种想法。她说:“算了,反正再看不起我,你后来还不是低声下气的来求我了,哈哈!”
我强调自己并不是低声下气的请求,而是平心静气的坦诚相邀。
“你就死撑吧,”她说,“如今我们已唇齿相依,何必在乎过去。”
我笑了,有些事,冥冥之中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