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博甜饼》彩色胆汁

8、连理枝

　　arry大约有200岁，住在West家的花园里。他是一棵很棒的树，树干笔直笔直的，每年开两季金红色的花，下雪的冬日里尤其好看。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漂亮，真正漂亮的是院子里另一棵叫Harrison的树。
　　从Barry记事起，Harrison便已经长得很高大了，立在花园的一角。他不常开花，在Barry这不长不短的200岁生命历程里也就见过那么四五次吧。相比Barry金红色大朵的花，Harrison的花可就含蓄内敛多了，纤长的花瓣白中透蓝，优雅慵懒地卧在枝头上美不胜收。
　　他可真好看呐。Barry从小就这么想。他努力地把自己的枝丫向着Harrison探过去，又把自己的根系也往那边生长。要是当初种下自己的人能把他种在Harrison身边那该多好啊，他就可以将自己的枝丫与Harrison的枝丫亲密无间地穿插在一起，就连土壤里的根也能纠缠在一起。他会把最好的肥料和甘美的地下水都献给他享用，当暴风雨来临，他们可以互为依靠，如果有小鸟过来筑巢，他们可以一起为这些小生灵提供安全温暖的家。
　　但是他们之间隔着整整半个West家宽大的花园呢。所以他就只能这么望着，一年一年开出鲜艳夺目的花，将那些令人惊叹的花朵都托付给风，或许会有一两朵成功地降落到Harrison的枝头上。
　　West先生的女儿Iris是个了不起的姑娘。Barry总是这么觉得。她在某一天告诉她的父亲希望能把Barry移植到Harrison所在的那片空地上去。“这样他们就不会孤单了。”她不听父亲关于两棵大树互相争夺养分的解释，坚称树木也需要朋友。后来West先生只好请人过来帮忙，将Barry从土壤里挖出来，挪到了Harrison的旁边。
　　为了方便移植，工人们锯掉了一些树枝，又砍掉了一些根。那可真是痛极了，但是他现在离Harrison很近很近了。Barry眼巴巴地看着静静伫立着的Harrison，觉得自己粗壮的树身里仿佛孵化了一只雏鸟，躁动着想要飞向自己憧憬渴望已久的那片名叫Harrison的湛蓝天空。
　　或许是因为有些伤了元气，Barry在接下来的两年里都没能开花。他感到有些焦急，看到犹如沉睡般的Harrison他又感到非常伤心。从第一次开花伊始，Barry每季的花朵都挑最大最美丽的给他送去，每一次都战战兢兢地生怕被拒绝了。但是Harrison从未将那些被风送到自己枝头叶间的美丽花朵扔进脚下的泥地里，而是像呵护自己的花朵一样让他们在自己秀丽的枝叶间缓慢凋谢。
　　这是来自Barry百多年来从未间断的告白，悄无声息而又绚烂美丽。他已经把这持续了一百多年的事情揉进了自己无甚变化的生命里，突然停止了，倒有些不知所措的恐慌感。他几乎想要在这飘雪的季节里落泪了。他的枝丫光秃秃的，没有花，也没有叶子，被锯断的枝干遗留下的伤疤正发黄发黑，他真是丑死了。而他身边的Harrison虽然也没有花叶，却依然那么纤长美丽，令他自惭形愧。
　　West先生在春天来临的时候给Barry施了些肥，安慰不安的Iris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搬家太累了，需要休息。”
　　可是这一年的春天，Barry还是没能抽出哪怕是一个花苞。他觉得自己已经绝望到快枯萎了。
　　夏天来得有些迟，Barry在渐渐炎热的空气中闻到了Harrison的气味，那是阳光炙烤树皮和树叶整整一天之后才会闻到的味道。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气味，而Harrison特别好闻。当初隔着半个院子，Barry就特别喜欢他的气味，而往往夏天是Barry的花开得最繁茂美丽的时候，张扬万分地绽满枝头，他每天都要送花给Harrison，妄想着会不会让Harrison沾染上自己的气味，所以他特别喜欢夏天。
　　然而他现在开不出花了，他傻乎乎地顶着比往年稀疏的枝丫站在傍晚的微风里，感到自己被锯断的枝干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只不过是幻觉而已！他告诉自己，早就不会痛了！只是那遗留下来的伤疤实在是太丑了，不能开花的他甚至无法用灿烂的金红色花朵遮掩一下。Barry越想越感到酸楚不已，他原本就配不上Harrison，现在更是差天共地。
　　第二天，晨曦将出的时候，Barry在凉爽的空气里闻到了阔别已久的气味，那是Harrison的花的香味。他惊讶极了，这才发现一夜之间对方茂密的枝叶间开满了白中透蓝的纤长花朵。自从Harrison上一次开花已经有好几十年了，这是Barry记忆里最多最美的一次。他觉得自己更丑更无地自容了。
　　你真是个笨蛋。一卷风轻舞着从Barry的树冠上穿过，他留下了一朵花瓣纤长白中透蓝的美丽花朵，就落在Barry的枝丫上。
　　Barry有些吃惊，但又很紧张。他一动也不敢动了，生怕这朵属于Harrison的花从自己枝头上掉了下去。这可是Harrison的花第一次落在自己的叶间枝头，若是一个不小心掉了下去，可不得后悔个半死！
　　又一卷清风飞过，他咯咯咯地笑起来，你真笨。他留下了又一朵花。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风带着Harrison的花飞向Barry，用Harrison的花将Barry的枝头装点起来。
　　Barry彻底傻了。他站在夏季的晨风里，被另一棵树的花装饰得就像往年一样灿烂。他突然明白了，Harrison这些花都是为了他而开放的，这棵年长自己多少岁月的美丽的树将自己的花献给他，就像自己一年又一年热情的礼物一样。他不嫌弃Barry现在变丑了，也不能开花了，他用自己成熟的枝叶遮盖Barry痛苦的伤疤，用自己优雅沉静的花朵装点Barry无法开花的落寞。
　　第五年的时候Barry终于又开花了，他现在实在是长得太过茂盛了，他将自己的花枝伸到Harrison的枝丫里，弄得好像那些张扬热情的金红色花朵是Harrison开出来的一样，这样他就不用每次都拜托风儿们将自己的花送过来了。他那处被锯掉的枝干处也终于不痛了，那里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树洞，一窝美丽的小鸟儿在里面筑了巢，每天都唱着美好的曲儿。
　　Harrison始终是更加沉静内敛的那一个。他不常开花，但是他在Barry不能开花的时候整整绽放了近一年。Barry私底下觉得他真是美极了，再没有别的植物能够比得上他丝毫。
　　他们现在并肩立在一起了，枝叶相融根系纠缠不分彼此。还有那一窝可爱的小鸟，在他们的共同呵护下一代又一代唱着明媚婉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