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月凉》半山鹞

4、弱冠

　　殿下大婚后，便不让我贴身服侍他了。
　　虽然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我没有怨言。
　　殿下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只要他开心。

　　殿下和王妃伉俪情深，这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
　　这样挺好。

　　婚后两年，殿下年满二十，已然加冠，皇上下了诏书，立他为太子。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原以为皇上会把太子之位留给由锦妃生养的五皇子。

　　我很高兴。
　　殿下好像什么也没做，就轻易地得到了太子之位。
　　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也该会十分欣慰。

　　殿下被封了太子，殿里的宫人都得到了赏赐。
　　我没有。
　　没有人知道，我就没提。
　　不能给殿下和太子妃找麻烦。

　　宫人只知道我与殿下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相伴了十六年。
　　啊，已经十六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不知道我还能陪伴殿下多久。

　　没过几天，太子妃验出了身孕，东宫很开心。
　　太子妃自幼体弱，难有子嗣。
　　我原以为皇上赐了这状婚事，是不想殿下留有子嗣。
　　但太子妃很争气。

　　八个月过去了，太子妃顺利产下了一对龙凤胎。
　　皇上很高兴，亲自为皇长孙和皇次孙女赐名“煜”和“明”。
　　此举表明了无上的圣宠。

　　看来小皇子和小公主会在宠爱中长大。
　　不会像殿下那样。

　　殿下要送走我。

　　“本宫与你相伴十八年，你我两人之间早已有了深厚的主仆之情。今日你年满二十五岁，深宫孤寂，本宫可以送你出宫。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本宫可以满足你。”殿下温柔地笑着。

　　“啊？”我愣住了，“殿下的意思是……”

　　殿下的笑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本宫说，你可以出宫了。”

　　“……”我怔怔地望着殿下，“殿下……”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莫名的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殿下此话……当真？”

　　此话一出，我便后悔了。

　　果不其然，殿下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我俯身跪下，不敢言语。

　　“阿清。”
　　好半晌，我才听见殿下平静地唤我。
　　我以为他没有生气，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窖。

　　“本宫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你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本宫的安排，你还不满意吗？”

　　我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时候走的。
　　也不知道我跪了多久。

　　是我逾矩了。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绝殿下。
　　我记得，殿下当然也记得。

　　殿下的性格阴晴不定，平时好像对什么事都表示无所谓。
　　但他把那件事当成了此生为数不多的污点之一。
　　他绝不会回我那句“当真”。
　　也永远不会提起。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从殿下的大婚起就知道了。

　　殿下总有一天会抛弃我。
　　可是殿下，除了您的身边，我还能到哪里去呢？

　　我好像什么都知道。
　　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

　　殿下二十五岁那年，皇上不知是怎么想的，将皇位传给了殿下，做起了太上皇。

　　我在宫外听闻了这一喜讯，为殿下高兴，也为皇后娘娘高兴。
　　直到那一天……

　　…………………………

　　“刺啦——”诏狱的门被推开了。
　　我吃力地抬头，只看见了一抹明黄。

　　我摸了摸淤青的嘴角，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陛下……”我的声音很弱，几乎听不见。

　　“阿清，”陛下轻轻地唤我，“你还不认罪么？”
　　我沉默不语。

　　“你看看你，才进了诏狱两天，就被折磨成了这副鬼样子，”陛下的语气很温柔，“还是早早认罪吧，朕会放你出去的。”

　　去哪里？刑场吗？
　　我低着头缩在角落，没有说话。

　　“阿清，你为什么不认罪呢？”陛下问，“我又不会怪你……”

　　我猛地一抬头，吓了陛下一跳。
　　“阿清？”

　　“陛下，你不怪我？”我已经两天没有喝过水了，声音沙哑得有些难听。
　　“对啊，我怎么会怪你呢……”

　　“陛下！”因为太激动，我剧烈地咳起了嗽，“三条人命啊，您的父亲、弟弟和儿子都死在我的手中，你怎么能……怎么能不怪我呢？”

　　“阿清呐，”陛下笑得更温柔了，“你都说他们死在你手上了，你怎么就不签字画押呢？”

　　我自觉失言，又低头沉默。

　　“就当是为了母后，你就认罪吧，好不好？”

　　我抬头看着陛下年轻的脸，想起了两年前前的那句话——“就当是为了他母后，你就答应吧，好不好？”

　　不愧是父子，连语气都那么相似。

　　我笑了笑，抬头看着陛下，轻声问：“殿下，这么多年来，你可曾后过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