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春》林小珑

4、四 小诚，那么好

　　“给你！”肖微光将糖果盒递到他手上。是两个盒子。一个是“心动”，只有一种味道。一个是“五彩缤纷的心情”，里面有三十多种颜色的糖，拥有无数的味道。

　　洛小城接过，打开绿色的盒子，说：“心动。”

　　肖微光说是，“心动。”

　　然后她又将甜甜的可丽饼盒子打开，递给他：“它很甜，看到它，想起你。”

　　洛小城取出可丽饼掰成两半，另一半给她。

　　俩人一同分享同一块饼。

　　然后肖微光感觉到有什么搭在了她的膝盖上，她一垂眸，看到的是一只有水汪汪大眼睛的比格犬。

　　“甜甜圈！”他喊了一声。

　　甜甜圈来了个歪头杀，最后还是乖乖地坐好了。

　　“好可爱，你养的狗狗吗？”肖微光喊它，“甜甜圈。”

　　甜甜圈乖巧地伸出了手，她和它握手，然后掰了一点饼皮给它。

　　大地集团的游轮一向每期都有主题。上一期是化装舞会，上船的人，都必须打扮成中世纪的贵族，或是华丽妖异的吸血鬼。这一期，是独创性的允许主人带着他们的宠物登船，无论是飞机、火车、游轮，从国内到国外再回到国内，宠物们都由大地负责托运。除了飞机火车时不能和主人一起，大部分时间经过健康检疫证明没问题的乖巧萌宠们都可以和主人在一起。所以洛小城带着爱犬登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洛小城说：“是。甜甜圈是我养的。”

　　“比格犬太好动了，每天都要奔跑玩闹，所以得带它出来不停地走路。”洛小城说。

　　“嗳，好惨。”她笑。

　　他看着她动人笑脸，而她的唇红红的还很湿润，近在咫尺。台伯河在俩人身后静静地流淌，而风吹起了她的发，沾在了她的唇上。一切都是那么美妙。他闻到了她身上香气，是铃兰、五月玫瑰，还有晚香玉的味道。

　　他不自觉靠近，肖微光抿唇一笑垂下头去，他的吻只落在她左边梨涡上。

　　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是情到浓时的恰到好处，但她巧妙地避开了他的吻。然后，她站起来说，“好啦，我继续逛啦！再见！”

　　她往东，而他要往西。

　　洛小城有些惆怅，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而甜甜圈抬了抬眼睛，一副“你真不开窍”的表情。
　　***

　　当肖微光逛到威尼斯广场时，她租了辆马车，沿着中心城街道小跑。跑到斗兽场附近时，她又看见了洛小城。

　　他牵着甜甜圈在石板路上慢慢走，只穿了一件驼色夹绒长风衣罩着藏□□芯绒西服，在雕花路灯下看，显得身影单薄又孤独。

　　马车嘚嘚嘚路过他时，甜甜圈先他有反应，而肖微光轻笑着将手中玫瑰抛向了他。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青睐的意思了，马车夫很知情识趣地停了车。

　　他刚才的确是闻到了五月玫瑰铃兰的味道，后调是偏甜的晚香玉，所以他本能地抬头，刚好看到那朵红如鲜血的玫瑰落了下来，他恰恰接着。

　　“一起。”她说，“真巧，小诚。我们又再见了。”

　　洛小城抱着乖巧的甜甜圈上了马车。

　　他坐在她身边，肩膀不时轻擦她肩膀，膝盖侧也碰着她膝盖，就连他因紧张而抚摸甜甜圈时，手肘也不自觉地轻撞到了她腰上。这时，他尴尬极了，他比她高很多，他手肘撞到了她腰部以上的胸部了，软软的，让他有一霎出神。

　　他回过神来，喊她：“微微。”

　　她笑着回应他，“小诚，我在。”

　　他说：“要进斗兽场看看吗？”

　　“不了，就在外面看看吧！”她答。然后他陪她乘坐了一段，俩人默默无话。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其实今晚大地集体有一个高层会议，就在台伯河上酒店，他必须出席，所以他得回去了。

　　“微微，我今晚还有事，要开一个会议。会留在星光酒店里，也在那里住宿，不回船上了。微微，星光酒店的餐厅做的美食很棒。你过去尝尝好吗？签单时，签我名字，他们会把账单给我。我晚上十点半有空。我住在2020房。”

　　“2020？！”她笑。

　　“是。2020。”他也是含笑答了，“接下来的两天行程，我都住在星光酒店，并不在河轮上。不过你登岸就到酒店了，就在盖亚河轮停泊的地方。”

　　“好的。小诚，我会去试试那里的美食，但我住船上。”

　　洛小城说，“微微，我们还有十天的相处时光。从意大利地中海坐海轮回到国内夏海，还有十天。我不急，我们也会慢慢了解。我想让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风又吹起了她的鬓发，沾在了红润的唇上。他替她将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拇指在她唇上轻轻摩挲。肖微光轻声答：“好。”

　　突然，河里传来热闹声音，很快乐，再跟着，是一群青年跳进台伯河的声音。

　　洛小城说：“罗马的青年，每年都喜欢以跳台伯河来欢庆新年。”

　　肖微光笑着说：“他们就不怕冷么？！”

　　“你也不怕冷。你总是穿很少。”他说，注视着她的眼睛异常地温柔。

　　他那双眼又深又漆黑，被他瞧着的人总会有种错觉，被他看着，人就会陷进那个漆黑的漩涡里去，再也出不来了。他眼睛里不仅藏了温柔夜海、漫天星光，还有深浓酒色，令人沉醉。

　　“我从小体热，不怕冷。”她轻笑，脸往他手心蹭了蹭。

　　果然，即使是在寒风里待了那么久，她的脸庞根本不冰凉。

　　他笑：“身体好成这样，好养活。”

　　她脸微微一红，说：“对呀。我好养活。”

　　“嗯，我知道。”他说。

　　俩人对视，许久没有别的话。最后，他不得不离去，才说：“微微。”

　　“嗯？”

　　他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好养活。”
　　***

　　那一晚，2020，1月1日，晚上十一点，她又见到了小诚。

　　严格来说，是他的爱犬甜甜圈找到了她。

　　她待在房间里看《霍乱时期的爱情》，又想到她们的船曾穿过的圣天使桥拱门，那种黑死病，几乎要了整个欧洲人的命，黑暗笼罩，瘟疫横行，欧洲人几乎死绝……

　　她揉了把脸，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远了，从一部爱情书，想到了黑死病和瘟疫，思绪够发散的。然后她就听见了敲门声。

　　她打开门喊：“小诚。”

　　“汪！”是极小声的鸣叫。她垂下眸来，是可爱的甜甜圈坐在她门口。

　　“甜甜圈！”她笑着从袋里掏出一块糖，是纯香芒肉做的糖果，纯天然无添加，老奶奶糖果店里买的。她给了它一颗。

　　“汪！”它快乐地叫了一声，然后轻咬她裙摆往前跑。

　　肖微光笑着问：“你要带我去找你主人吗？”

　　她跟着甜甜圈跑，来到了洛小城的房间。他的房门是虚掩的，人没在宽敞的客厅，也没在卧房里。

　　“小诚？”她喊。

　　无人回应。

　　然后，她在浴缸里找到了他。

　　他正抱着一只有甜甜圈那么大的大黄鸭，睡在浴缸里。浴缸里没有水，但浴缸边放了满满一排的酒瓶。她看了一眼，全是高度数的烈酒！

　　“小诚，你喝醉了？”肖微光诧异。

　　“汪！”就是啊，喝醉了！甜甜圈说着狗语，因说不出人语而有些哀伤。

　　他只裹了浴袍，浴室里的温度没有外面高，只怕待久了会感冒。

　　她轻轻拍他脸庞，拍了好几下，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多么漂亮的一对眼睛啊！她没忍住，轻轻亲了亲他眼睛。他说：“大黄鸭，你来啦？”

　　肖微光笑着戳了戳他的唇：“看来这次醉得不轻。”

　　“我扶你回房好不好？”她温柔地哄。

　　“好。”他很乖。喝醉了的他依旧非常乖，很配合她，但无奈他终究是一个高挑的大男人，她双手扶着他腰，而他整个人耷拉在了她身上，整个上半身都压在她头颈背上了，压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好不容易将他扶回床上，整个过程中，在刚走到客厅时打了次滑，险些两个人都要摔断腰，幸好甜甜圈猛地冲了过来，咬着他浴袍扯了扯，把他扯正了。但更尴尬的是，他的浴袍掉了……

　　洛小城是沐浴完才在浴缸睡过去的，头发还是湿淋淋的，身上倒干了，但没有穿任何衣物，内衣裤也是无。

　　啊！他太伟岸了啊……她目瞪口呆扶着他手臂，完全忘了动作，还是他迟钝地捡起睡袍又将自己裹紧了。

　　她讪讪地扶着他回到卧室，上了床。

　　肖微光嘀咕：“看都看了，我不负责到底，好像耍流氓，还很渣渣……”

　　“大黄鸭，”他忽然叫她：“小诚想喝水。”他抬起头来看着她，橘色的落地灯下，橘黄的光沾在他长长的卷翘眼睫上，那对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时温柔又腼腆，看得她心都要融化了。

　　“我去给你拿，小诚乖，等我回来。”

　　她站起去拿水杯装水，回来时，无意中看到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护照。中国籍男性，洛小城，24岁，1月8号生日。家庭住址在罗马和夏海各有一处，意大利名阿尔弗雷德Alfredo。阿尔弗雷德和她喜欢的印象派画家同名呀！而且他只比她大一岁半呢！真年轻，像个大男孩子似的，还喜欢大黄鸭，太可爱了。

　　“小诚，水来了。”她将水杯递给他。他一手接过水杯，另一手牵着她手不肯放开。等他喝完了，将水杯放好，乖乖地看着她。

　　“你喜欢阿尔弗雷德的画吗？”她问。

　　他乖乖地答：“喜欢。阿尔弗雷德画的雪景是一绝。”

　　“我也喜欢！”她笑。和他又多了一个共同爱好了呢！

　　可是下一秒，洛小城忽然抱着了她腰，说：“大黄鸭，让我抱一会儿，我想哭了。我可以哭吗？”

　　肖微光：“……”

　　喝醉了的洛小城就是一个脆弱的男孩子。他抱着她哭，当她是大黄鸭。他不撒泼，哭也是低泣，也不乱动，就双手抱着她腰，头埋进她锁骨里默默地哭，发出像受伤小兽的呜呜声，很快，她的胸前湿了一大片，全是泪水。

　　肖微光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坐得炯炯有神的甜甜圈，说：“小圈圈啊，你太有才了。把我骗过来当他的知心大黄鸭啊……”

　　鸽鸽不知道从那里爬了进卧室，对着她“咕咕”“咕咕”。肖微光看看它，好样的，鸽鸽的屁股后面绑了一个小兜装它粪便用的。她说：“哎呦，可爱的小诚是天才！”真是亏他想得出来呀！

　　甜甜圈跑出卧室，再回来时叼着一盒纸。肖微光默默地抽出纸，这狗很有对付醉鬼的经验了。

　　她给他擦眼泪。他絮絮地说起话来。原来洛氏是意大利望族，他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个个都有丰功伟绩。不是大慈善家，就是大政-客，不然生意做遍全球，就拿他堂哥洛泽来说，就是享誉国际的大雕塑家，巴黎美院的客席教授，还自己打理了八星级酒店，酒店是由洛泽亲自设计的建筑。另一个去世了的堂哥洛克是国际刑警。他妹妹洛圆舞是科学家。而他奶奶，是野兽派大家，声名显赫，全球都有她的学生。他的亲哥哥创立了大地游轮集团，搞游轮业，做成世界顶尖。而现在，他在打理的是大地集团的子公司，负责中国区这条线。他做了好几期主题，明明效果很不错，由他提出的河轮—海轮一起游精品路线，只做了一年，大受欢迎。可是他哥哥还不满意。说他这次搞的宠物派对游，是垃圾。

　　他默默垂泪，说完了他的故事。

　　原来，今晚八点到十点半的会议，是他哥哥讨伐辱骂他的宣判大会。

　　肖微光给他擦眼泪，说：“你应该据理力争。明明你做得很好！你知道吧，其实中国很多老年人很讨厌狗啊，动物的，认为它们充满病菌。可是你做到了，让他们都觉得这趟航行很有趣。你还给船上引进了一只狗医生，和猫医生，让它们给一些不能行走，坐轮椅，还很孤独的老人带来了心灵慰藉。还有因为是可携犬上船，有八个盲人拉着他们的导盲犬达成了他们的旅游心愿。你那么好，小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