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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诗人之名 ...

  •   “我一直,在追寻一个问题,每天我都会问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过去和即将到来的对于光阴的一无所知,就组成了这个完全无法去想象的人生。”

      他是那种闹钟无法叫醒的人,很早以前就只有父亲的声音才能让他瞬间警醒,他常常在想自己对于那个看起来其实有些瘦弱的男人,是怀抱着根深蒂固的敬爱与恐惧的,散漫如他,在那个人充满责任感的叫唤下,还是会燃起一小簇黑色的火焰--那是天性里对于父亲权威的绝对臣服和成长期反抗式的瞬间激情。他就是这样用着熟悉的眼光看着时而陌生的父亲忙碌于早餐,再用陌生的礼貌回应从小就悉识其温暖的母亲所递来的衣物,他,对于再婚的家庭没有形式上的抱怨,只有些许对于父亲这个角色的好奇,他,曾经就是如此娇生惯养的独子,每天早晨都被浓情蜜意的双亲携手打理得干干净净送去上学--

      不复纯挚面容的男人卷在他藏青面白底的双色绒布棉被里,好似梦回年少青春,窗外正对着三月明媚天。

      从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他翻了个身,伸出胳膊,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就随手胡乱摸了几下,按响了摆在床头的收音机--

      一阵音乐之后的整点播报,随着报数的不断增位,男人才终于将自己的上半身成功脱离了叫人软弱的棉被。

      习惯一觉睡到中午的男人,扯过一件棉布格子衬衣套在睡得有些褶皱的T恤外面,起身将被子托架在床尾透气,然后慢慢移动到床的另一头扯开深灰色窗帘,掀起玻璃窗,迎面煨暖的风,然后才摇摇摆摆转身下楼,他其实是一个生活习惯还不算太糟糕的二十七岁的怀旧男人。

      站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男人固然不自恋,今天也依旧没有打算处理掉自己下巴上那堆乱糟糟的胡子,只是认真地刷了刷牙,再用好几道冷水试图洗去自己好似亏欠了上百年的不灭倦意--他的黑眼圈日益浓重,但还不至于看起来像个倦怠鬼,他,还是要凭形象谈生意的。

      正盘算着从哪个角度开始动手整理昨晚大举进攻后残留的一地狼藉,门铃便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般不分由说地锐利尖叫起来,好吧,第一件事,还是换了这个年久失修的可怕门铃吧,男人顶着一头显然是忘记梳理的乱发,一边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了同样高龄顽守的大门,铁门外站着被吱咯作响的巨大声音折腾到心烦意乱而眉头紧皱的陌生男人,和已经从他手心里榨去不少银两的靓丽的房屋中介小姐--

      他没忘记今天有笔进门生意,不过,来得还是比想象中快了那么一点,他不知道身后的成堆的垃圾会对今天的谈判产生何种影响,但至少能够肯定不会是好方向的那种,而更不巧的是,他迫切需要这笔钱,不然他不会连自己住的房间也标记为候选了--

      “那个,先进来再谈吧--”

      男人显然是个从骨子里懒散到外的类型,才张口,他又忍不住先打了个呵欠--眼角当然没有漏看中介小姐漂亮眸子里一瞬看待天敌般的仇视,可是这会他真的很渴睡啊--这么说来他甚至还有点期待起下一秒看到房屋状况后会忍不住用细高跟鞋狠狠踩踏他的那种表情了--天啊,他可没有当M的潜质--

      接着,男人就很没形象地笑出声音了--

      曾灵一直很后悔自己怎么就认识了这么一个随性到糟糕的男人,还在第一次见面时觉得这个笨蛋眉睫之前有着卷舒风云之色--简直诗意过了头--

      垂下眼,深吸口气,然后在脸上堆满职业笑容,她领着今天的客户跨进大门与这个突然会笑得很没神经的男人擦肩而过,然后不着痕迹地给了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警告--你给我打起二十万分的精神来,不然有你好看的,杜小弟弟--

      然而这一靠近,倒让曾灵嗅到了他身上唯一不曾改变的那种微弱的檀香味道,突然一时又恍惚迷惑起来--

      她知道当年那个不知何故怀抱着大丛郁金香穿过无人小巷,并默默从中抽出一支递给还是陌生人的自己的朗朗少年是在哪里也找不到了,然而比起当年因为失败的恋情站在街头彷徨,她更因为几年后因为职业关系的再次偶遇而束手无措,她不知道一个人,原来是可以彻底变成为另外一个的--她从来没有忘记这张曾经干净得好像独立于世的脸,也从来没想过这个伸出手给她温暖的善良孩子会失去所有的光芒,变成了一只折断了翅膀不停滴着血的鸟,画地为牢。

      稍稍走到靠前的位置,假意引路,曾灵一边咬牙切齿地试图用自己身体巧妙挡去一部分房间里的杂乱无章,一边叹气地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男人的毫不在乎,他可以忘记很多重要的事情,是因为他早就连自我也迷失了--

      曾灵知道他的一些事,知道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多到甚至每多看一眼都会心痛。曾灵总会在自己丈夫怀里问,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看起来那么美好,却还会不幸,她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幸福呢--

      而这个不幸的男人,却守着这个悲剧的家,苍白地笑得一脸无所谓--

      男人的名字叫作杜牧*,是的,就是和那位宰相之孙,进士及第,又登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授弘文馆校书郎,江西观察使沈传师召为团练巡官,后为淮南节度使牛僧孺掌书记,入朝再三曾任监察御史、宣州团练判官、左补阙、史馆修撰、膳部员外郎、黄州刺史、池睦二州刺史、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湖州刺史,官终中书舍人的大诗人同名又同姓。只是这个他,不过区区一介自食其力的草民,偶尔吹吹口琴画点小画。

      杜牧虽然整日无所事事,倒也过得悠哉自得,因为他是新社会里少有的地主一只,继承了这个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里整整一栋的老洋房,而这房又恰好成为了市政府的保护对象,在高楼林立下,独善其存。平日里他靠出租房间生活,偶尔也接点插画的零工,摹些世界名画。十几年下来,理应小有收入,坐享其成,可惜这房屋虽好,却声名狼藉,尤其近年来旧事重提,于是好奇窥探者居多,诚心租房者不足一成,加上这幢几乎挂牌鬼宅的主人挑三拣四,成功率更趋为负,年初的金融危机冲击之下,杜牧也未免拮据起来,和某个号称拥有一流经济头脑的女人商量下来,便有了这么一出以退为进,任君攫取的戏码,虽然招蜂引蝶不成,这算是有朋自远方来么--

      杜牧向来认为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俗,眯着眼从背后上下打量了一番进门的客人,一时倒也分辨不出来人的身份职业,一身Hussein Chalayan*,虽没有浓厚的商业气息,却透着几分职业精英的味道,低调的艺术品牌,身价却立马可观。他可不信对方是单纯为了艺术来修身养性的,这样一个收入稳定的优质男人,找到他这里来租房倒是件意外有趣的事。

      将手插进口袋,站定大门口,远远看着曾灵长袖善舞,越发有了她大学专业旅游管理出身的练达,每间房屋好坏实事求是参透之余,穿插段似是而非的暧昧故事弥补破落缘由,杜牧从不知道这女子唬人也能津津乐道,一圈下来利弊虽是一目了然,想要挑剔的地方倒反而不清不楚起来--

      看着那张不敛半分自信的脸,杜牧知道了放着旁人眼里上佳待遇的工作不做,偏偏要凭自己双脚辛苦走出来的绩效为傲的因,从前那个咬着牙也不会哭的小女人,从未改变灵魂的颜色,一如蒲叶坚韧--甚至会让他不由重叠起自己生命当中那最璀璨的一抹红--

      你还真是很喜欢为别人打开“家”的门,制造成为“家”的理由呢--

      小灵姐,你现在很幸福,看到你常常不由自主地卸下职业面具时就知道,有如一双无形手,你总是被拥抱,在这个明明看不见寒冷却太过容易被冻伤的世界里,幸福得让我也几乎有了一种渴望温暖的错觉--

      二十分钟后,杜牧倚在原本只属于自己的房屋门口,伴随曾灵敲定全局、大获全胜的笑容和新房客握了手,而这刻对方冰冷的手让他不由抬头一眼--

      眼镜后,眼神,隐忍,而,危险,--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会有太多交集,即使以后住在同一屋檐下。

      杜牧收回手时很快下了定论,他不喜欢麻烦,但总算有了稳定进账,这就足够让他睡梦里也能笑醒了,虽然牺牲也不小--这么多房间摆着不要,为什么偏偏就选了他住的--

      总之,暂时,皆大欢喜。

      于是,他的老宅里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个房客。

      新房客,名叫樊川,双木,林姓。

      当杜牧看着合约书上的名字,念了出来,突然,很想笑--

      这什么和什么嘛--

      他俩的长辈,该不是正巧是,喜好一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以诗人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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