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舞伴 ...
-
你们一行人来到了校区旁的机坪。这里绿草如茵,有着被雨水冲刷过的崭新感,天使们也都干净得要命,各个都像处女生子诞生的宠儿。道路和广场上除了执勤的公家车外几乎看不到四轮驾驶工具,不知拉特兰是由于海拔高还是工业化程度低,天空总是万里无云的,就好像抬头就能听见上帝的呼唤——即使你猜测他们的【上帝】反而处于地下。
莫斯提马去会见教宗。风风火火的她打断了你分队行动前例行的嘱咐,想要快些离开队伍了。也不等你发下许可,她的脚步就近乎欢快地先溜往了街边的布丁店去;艾泽尔则返回公证所报备。有着鸢尾花颜色眼睛的天使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像个大学生一样抱着那本拉特兰居民法,也更像因为紧张而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乌萨斯玩偶的小孩。他战战兢兢、磕磕巴巴地向他的前辈道别,然后低着头狂按着终端,逃也似的走掉了。
你带着同行的医生和两位律法人员——一位擅长话术,另外一位更擅长暴力——按照投屏出来的地标往安吉勒斯中学在的校区那边去。由非萨科塔族人构建的社区自然也不在市中心和商业区,有时你也会怀疑意在让辉光照耀全部泰拉种族(除了萨卡兹)的拉特兰教宗是否真的完全没有腐败,而链接着天使们的情感的机器恰巧又证明这种歧视被高贵的小翅膀们所习以为常,至少你从他人的口中也能打听到,天使里确实有这种自傲的家伙(比如奥伦)……但费德里科却意外地更少有先天的歧视情感——或许是因为他是AI,你嘲弄地想到,没有人类的恶。
安吉勒斯中学也有着高大的礼拜堂,校服也和其他拉特兰初高中一样大多是带绶带(或者类似绶带的装饰物)的袍子,多采用单调的配色,男女款之间稍有不同。你大概只来过拉特兰几次,对这里印象不深。每当你离开后再回想起这一片伊甸园,便总觉得这座城市是建立在云层上的。或许是因为拉特兰的建筑下总是白到晃眼的砖,就连荒地地面的岩石也往往光滑而平整,像经过特意切割的几何体。明明空气可见度过高,阳光洒在大地上耀眼得能致盲,但拉特兰依旧把城市修造得和照映天穹的镜子一样,你低下头时便能看见自己雪白的大褂(可能被浓硫酸腐蚀了一个小斑),以及头顶上雪白的云。
“欢迎罗德岛制药公司的领导莅临安吉勒斯10周年校庆。”
男性的声音把你从低着头观察自己的小腿踢起大褂的一片衣料的游戏中拉回了注意力。那是个埃拉菲亚,雄鹿的角一般都很好看。他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正装,别着一枚祖母绿的胸针。他戴眼镜,笑得很温和,和大多数拉特兰的常驻民一样,连爆破的点子都是无害的。你正打算说些学校硬件设施建得不错,学生们看起来也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之类的客套话,这位学校的负责人一下注意到了你的助理:
“您是……圣徒阁下……?”
送葬人良久地沉默着,不语的家伙总会看起来是狠角色,但他并不是在酝酿发怒,而似乎只是在等待你作解释。因为出示圣徒的身份,并不在这次任务的主线上。你没有顺从他的意愿,和鹿先生一样望向他。于是,他发出两个音节:“是的”。
“费德里科先生依拉特兰公民法一至十三条例,在罗德岛制药公司履行合同义务,”但书说,没有她出来救场的话你们三个就要这样一直互相看下去了:
“我是罗德岛制药公司的法律顾问,”但书推了推眼镜,礼貌一笑:“很开心能与贵校展开前一次合作并收到校庆邀请……这次来我们也可以商议已完成的合同,并达成下一次对贵校的捐助……”
但书还没有说完,校领导就赞同她的话语,急迫地说道:“是的,我们非常想达成第二次合作……”
“合同的签字由我代笔就行,博士和另外两位干员没必要同行,我们不想耽误您太长时间。”这位卡西米尔的原律师因为热情而摆了摆手,随后就被指引到校书记办公室去了,“而圣徒阁下和博士、以及这位同行的小姐,就请来参与宴会……我们邀请了教育界、政界和商界的部分领导……”学校的负责人滔滔不绝介绍着,带你们来到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一栋大楼:“这里还有客房可以休憩……几位需要换礼服吗?”
“……我需要休息……”赫默说,看向你:“与其在宴会上睡着……对吧?而且我不可能让博士为我挡酒,”说到这里她叹息一声,完全也没考虑送葬人挡酒的可能,继续道:“我会注意但书干员的通信的。”她从宴会的侍者手里接过房间钥匙,最后嘱咐了你一句:“饮酒适量,博士。”
最终你没打算换身东道主准备的礼服,只是把外套递给赫默带着。你从侍者的盘子上取过香槟,小口抿着,在人群外看着光怪陆离的社交动物们。送葬人则学习着你的样子取过酒杯,你于是在心里嚎叫着自己根本不是社交榜样。
如果凯尔希在这里——之前也有类似的场景,她通常作为女伴挽着你,然后用杯沿挡住嘴唇,以眼神指着某个被簇拥的家伙,告诉你那是哪个企业的领导或者哪国的学阀。“我不能透露遗嘱合约者的私人信息。”你的天使助理此时没来由地说。
“啊……请问是罗德岛制药公司的技术总负责人吗?”一位社交动物自己找了过来:“我对你们的自卫武装部队很感兴趣,据说你们和几国国防部有所联系……”
就在这时——舞会的歌曲奏响。
你不知道这算是喜还是悲,因为你被一位欢快的自来熟天使从自助餐区扯入了舞池,从而避免了谈及自己饲养的军队。
“你真好看!哇!你简直没有什么特征,我想你是阿戈尔?”自来熟的天使说,这群上帝的造物对于狂欢和及时享乐简直是手到擒来。
“……抱歉,这是我的舞伴。”
你的腰部被人握住了,然后在这位刚认识的天使面前被其同类抢走,你像个摆件似的从一段未开始的慢三里进入新的舞蹈节奏,而那位自来熟天使乐呵呵地去挟持其他人了。
你只好因为已经加入舞池而和助理开始跳慢三……你只会男步,勉强到凯尔希满意的水平,但这次你跳的是女步,毕竟舞伴比你要高。
送葬人绝对是严格的老师,你把注意力放在准确地进行动作上,直到游刃有余,开始享受乐曲和旋转,享受和自己的天使如此亲密地相接,你又不自觉地笑起来,这样的纸醉金迷也不错,圣徒大人的脸真是赏心悦目……
然后——
你突然感到一阵昏眩,有一部分是酒精的作用,拉特兰的酒——救世主的血——甜得能麻掉你的舌头;另一部分则归咎于舞池的灯光,后者就像服用野生菌类后才能看见的交错的繁星一样,再多看一眼星星就要会低语了,斑驳的光线从头顶投下,像阶梯教室里投屏出来的色盲检测图片。
舞池内其他相拥的男女在反复机械地旋转,他们怎么不会晕厥呢?将要永恒地像发条音乐盒里未着丝履的金色天使——但这群人本来就是天使——那样继续转下去了,而女士的裙摆宛如真菌的伞盖。
胃里翻江倒海,你察觉到自己快要摔倒了,脚步踩在虚空上,但费德里科还在用自己的手臂和动作来及时纠正你的姿势,像拿着教尺的监考官。你的舞伴身后的场景依旧如同万花筒般变换,这告诉你旋转依旧在继续。你的手指原搭在送葬人的肩膀上,但他的制服像光滑的大理石壁,手攀附不住,将要从冷淡的舞伴的身上坠落了。
然后,送葬人握住了你的手。你像一滩软泥,将要从他臂弯构成的禁锢里融化然后瘫在地面上,跳男步的费德里科的手臂成为了你唯一的支柱,你向后仰,身体将要像条床单一样折叠起来挂在他的胳膊上,又向前倒,呼吸道里此刻再没有甜腻的气息,反而变成了酸——胃酸。
你最终没有吐出来,只是和身体的非条件反射做着抗争,闭紧嘴发出因吞咽而产生的呜咽。你昏昏沉沉地靠在费德里科的胸膛上,不论是制服还是肌肉——都硬邦邦的。送葬人的身影像尊冰冷的雪人——或者说雪糕,但总之你已经看不清白了。你记得自己因为低血糖或是缺氧也曾朝炎客突兀地靠过去,后者通常会少见地愣住,一脸惊讶地掰起你的脸,确认博士不是在逗他玩。如果是在营地,他会让你靠着,并大声喊附近的医疗兵过来;如果只有你们两个,他就会把你背到营地再说。
但是,送葬人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牵着你跳舞,和提着一件大衣的袖子自顾自地旋转没有区别,不如说,费德里科的舞蹈真的算是跳舞吗?他伴随节奏的脚步进进退退,一哒哒,二哒哒,没有一丝错误,机器人都比他的动作更有感情。“您需要休息了,博士。”在你依靠在他的怀里三秒后,公务员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就好像那三秒内他是在扫描你的状态一样。于是善良的天使带着你从移动着的其他舞者间离开了,路径早已算好,没有撞上谁,宛如舞池安排的一部分演出。
你仍旧眼冒金星,像条海里的鱼,呼出的气泡在你眼前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