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濟者御題]哀しみに生まれるもの》桃華

1、哀しみに生まれるもの

　　仿佛永遠不會停止的雨，空氣中彌漫的都是潮濕的味道，填滿了心底某個細小的縫隙，於是埋藏已久的一些難以言狀的情感便不得已的湧了出來，在心頭翻捲。
　　對，下雨天最適合回憶往事。
　　牆壁也浸染了潮氣而散發出幾乎可以用眼睛看見的灰白色氣味，勾引著讓人忍不住想要把臉貼在墻上，大口大口深深呼吸那味道。

　　把手心貼在墻上的時候，那種微涼粗糙的觸感很快帶走了掌心原本的溫熱，指紋摩挲著牆壁上砂石的顆粒，太過用力而隱隱有了輕微的疼痛感覺。亞連手扶著墻慢慢坐了下來，額頭抵在膝蓋上。左手和肩膀上的傷口似乎已經不是那麽疼了，雖然可以感覺到血液是怎樣從那裏湧出來，起初那種撕裂般的尖銳的痛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的鈍痛，甚至有點令人迷醉的感覺。
　　或許從傷口裏，會有羽翼生長出來吧……
　　似乎連僅有的一點點力氣也隨著血液一起流走了，好疲倦，好想休息，好想就這樣沉入溫暖平靜的黑暗中，讓身軀漸漸下沉，漂浮在群星之間。一直勉強自己睜開眼睛不要睡去，現在也放棄了抵抗，身邊地面上的雨水積成的水潭中仿佛有許多紅色浸染開來，那是什麽？不，不想再思考，已經沒有力氣思考什麽了。逐漸地身體變得輕盈起來，原本覆蓋著肩頭的鈍拙的疼痛也似乎遠離了自己，睡意一點點爬上了眼皮，少年終于抵擋不住陣陣襲來的睡意，抱著膝蓋將頭靠在膝頭睡着了。

　　也許這樣一直睡下去。
　　也許永遠不用醒來。
　　也許可以做一個美麗的夢，夢中有開滿鮮花的家園，有悅耳的音樂從天空飃來，有溫柔的母親對自己微笑。

　　亞連柔軟的睫毛顫動著，淚水滑落在被雨水浸得冰涼的面頰上。

　　『這個孩子怎麽有一只這樣的手！』

　　『他不是我的孩子！這一定是妖怪！』

　　『討厭！討厭！不要出現在我的眼前！』

　　『……』

　　媽媽……是否和我一樣，也有淺\藍清澈的眼眸呢……

　　不知什麽時候雨下得更大了，城市的廢墟在雨水中籠\罩著淡淡的灰色霧氣。蜷縮著身體在一面殘缺的墻角下熟睡的少年顯得格外孤獨而渺小，厚重的團服被雨水濕透，略顯沉重地裹在他纖細的肩頭，更加襯托出少年身形的嬌小。然而少年腳邊的地面被混合了血水的雨水染成了一片慇紅，肩上的傷口不斷流出的鮮血正帶走少年的體溫，此時唇上僅有的血色也漸漸褪去，留下軟弱無力的蒼白。
　　急促的腳步聲踏破了單調的雨音，於是一個手中握著黑色長刀的黑髮少年站在了這裡，因爲剛才的奔跑而無法平靜的呼吸，散亂了的長髮，臉上還有沒有擦去的血跡，又被雨水淋得那樣狼狽。看到倚在牆角熟睡的亞連時，神田那綫條優美的眉緊緊蹩了起來，露出似乎是氣惱卻又掩藏不住關切的神情。他蹲下身，於是衣裾便浸在混合了亞連血水的泥水裏。
　　輕輕撥開亞連無意識啣在唇閒的髮絲，手撫上毫無血色的臉頰時只感覺到無生命似的寒意，神田的眉頭蹩得更深了，緊咬的牙關閒似乎有許多語言壓抑不住就要說出來，卻終究咽了進去，只是俯在亞連的耳邊呼喚著他的名字。
　　「アレン……」

　　夢裏畢竟沒有天堂。
　　年幼的亞連獨個在沒有行人的街邊躑躅。
　　街上沒有人，一個也沒有。
　　只有老式建築投下暗淡的影子。
　　緊閉的窗戶後面絲毫沒有生活的氣味。

　　『媽媽……』
　　扁起了嘴巴哭了出來，在街邊坐下不知道何去何從，蘇格蘭花呢大衣，扣子上挂著顔色已經黯淡的錶鏈，淺\淡的藍色瞳孔仿如水色。沒有人要的小孩，不被喜愛的小孩，在悲哀中出生的小孩。
　　太陽究竟在哪裏呢？那厚厚的雲層後面是否是藏著陽光？

　　冷清的街的盡頭出現了修長的身影，一身黑色的綴著銀飾的衣服，一頭長髮綁成馬尾，手中握著黑色的日本刀。
　　幼小的亞連停止了哭泣，怔怔看著這個在自己身邊停下腳步的人。這張俊美的面孔上挂著一副冷漠的表情，可是爲什麽看到這張臉，心裏卻湧起了無法名狀的親切的感覺。
　　「アレン。」
　　啊，連聲音也是動聽的。
　　「跟我回去吧。」
　　你……爲什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走吧。」
　　不……還是不要了。我一個人在這裡就好了。大家都討厭我，沒有人需要我，我、我是個妖怪吧……一定是這樣的……
　　「不對，你不是妖怪，亞連。」
　　可是連媽媽都這樣說……
　　亞連將頭埋進了臂彎，咸澀的液體點在唇瓣上。
　　沒有人要的小孩，不被喜愛的小孩，在悲哀中出生的小孩。

　　「切……流了這麽多血。」神田撕下自己的團服的裏襯，盡量緊地包紥了亞連肩上的傷口來阻止鮮血繼續流出。「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一直睡下去的話就沒命了，現在的體溫已經這樣低了。」
　　解開團服的衣釦，神田毫不猶豫地將亞連攬進了自己的懷裏，他小心翼翼地讓手臂環住亞連的腰，盡量不觸及他的傷口，另一只手攬起亞連的雙腿，然後慢慢站起身來。一邊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著亞連，一邊用自己的團服為他遮擋雨水，將六幻別在腰閒，踏著地上雨水積成的溪流，神田沿著來路慢慢地走著。不敢走太快是怕驚動了懷中的人，神田低頭看著那張秀氣的面孔，亞連應該是在做夢吧，薄薄的嘴唇抿了起來，那是什麽樣的表情神田讀不懂，可是他卻被那嘴唇的形狀迷住了。
　　神田的故鄉是日本。每年的春天會有櫻花開放。在最繁盛的時刻花瓣從枝頭片片飄落，追尋著淒涼的華美。
　　懷裏的少年，有櫻花瓣一樣柔嫩的唇，引誘著讓人想要吻下去，品嘗它清甜的味道，吮吸芬芳的蜜汁。
　　好像是怕冷似的，亞連的頭在神田胸前貼得更緊了一些，嘴唇稍微動了動好像喃喃地說了些什麽，接著就是兩行淚水，緩緩地滑到了唇邊。
　　這個孩子在做什麽樣的夢呢……神田的心裏動了一下，仿佛有個什麽東西『喀噠』一下裂開了。雖然平時總是一副認真的模樣，總是說一些嚴肅的跟他的年極不相稱的話，可是説到底還是個孩子啊。一個……喜歡逞強的小孩而已……
　　那麽，只是這樣親一下的話，應該沒有關係吧……

　　那個人伸出了手，亞連有些詫異地盯著他，那人似乎是被亞連看得不自在起來，秀美的唇划了一道帶些輕蔑意味的弧綫就別過了頭，可是伸出來的手依然沒有收回去。
　　也許拉住他的手也沒有關係吧……

　　踫到那雙唇瓣的時候神田稍微遲疑了一下，可是緊接著就被莫名的力量吸引住，好像捨不得離開那雙唇。神田輕柔地觸碰著舔舐著，咀嚼櫻花花瓣那種香甜的味道在唇齒閒暈染開來。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就這樣永遠讓嘴唇相接，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就這樣永遠將他抱在懷裏。
　　亞連，即使是在悲哀中出生的小孩，也有獲得幸福的權利哦。
　　神田擡起頭，因爲剛才的吻而落在亞連臉上的黑髮，他無暇去撥開。懷裏的少年仍然是一副無邪的睡臉，然而唇角依然略微勾起，帶出了一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