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当掌门》叶轻一

1、后继无人？

　　彩云镇最近出了个大事：秋华门的门主廖秋华没了。
　　秋华门，是彩云镇连同附近几个乡镇范围内最大的帮派，由老门主廖秋华一手创立。几十年来，廖秋华带领自己一众门人，在彩云镇一带惩恶扬善，扶危济困，维护地区繁荣稳定，深得当地百姓的爱戴。与此同时，彩云镇的和谐稳定，也反哺着秋华门的发展，让它一步步地成为名震一方的门派。
　　这回，老门主去世，对彩云镇的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因为，就在不久前，老门主的身体还特别好，精神也倍儿棒。
　　当时，正赶上他老人家过六十六大寿，镇子上老老少少都来到了秋华门给他庆生。大家伙饮酒作乐，觥筹交错，往来而不绝。老爷子那天特别高兴，当时就给大家展示了一招自己的独门刀技：“落红不是无情物”。
　　话说廖秋华年轻的时候，就是靠这一招制服了一圈儿贼人，自此一战成名。而这个“落红”，落的不是别的，正是那贼人身上的血！
　　可眼下，这可是廖老爷子六十六岁生日，而且台下坐的又都是乡亲们，总不可能拿真人练把式。于是，小厮们便从后厨拿来了一只六斤多重的公鸡，让老爷子展示他的绝活。
　　那只公鸡也不是什么善茬，俩大汉才凑合着把它给控制住，光控制住还不行，这鸡还一个劲儿地扑腾，这俩汉子还得一个劲儿的摇头晃脑地躲着，跟小孩手里玩儿的拨浪鼓似的，生怕让这鸡大爷扇着嘴巴子。
　　这俩人捧着鸡，颤颤巍巍地走到廖老爷子跟前儿，一边儿跟鸡斗智斗勇，一边儿问自家门主：“门主，这鸡用给您绑起来吗？”
　　廖秋华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大伙儿都挺难以置信，毕竟家里养鸡的都知道逮住一只鸡是个多么艰难的活计。那俩小子当中的一个一愣神儿，手差点松开，这只公鸡倒是也挺机灵，逮着这个机会就要跑，眼瞅着俩人四只手就要控制不住！
　　这时候，廖老爷子发了话：“手撒开就行！”
　　语气轻描淡写，声势却似青松磐石。
　　这说明老爷子心里有谱儿。
　　俩小子对视一眼，利落地把鸡撒开，然后火速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这公鸡报复他俩再回过头来给他俩几爪子。这只鸡一被松开，总算是得着久违的自由了，连忙紧着扑腾自己的一对翅膀。都说鸡不会飞，可这只鸡扑腾这几下，愣是往上飞了得有小三尺！它从冠子到爪子，一身的鲜红，在半空中就跟一团火似的。就当这只鸡扑腾到最高点还没往下掉的时候，廖秋华运起了手里的刀。那是几十斤的钨钢大刀，六十六的人了，拎在手里就像是拎着一把鸡毛似的那么轻松。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大红公鸡在空中停顿的拿一刹那，廖秋华提刀在空中画出了几道白光。台底下的老老少少们不懂行啊，就只看见个刀影划过，然后火红火红的鸡毛就跟东风吹过花瓣似的扑朔扑朔地往下掉，还真应了那句“落红不是无情物”。鸡毛中间，能看见一只没毛的鸡也在往下掉，身子快，脑袋慢，落地的一瞬，鸡血从鸡脖子处向四周喷射，又开出了一朵鲜红鲜红的小花，老爷子同事往后一推，身上愣是没沾上一滴鸡血、一根鸡毛！
　　台底下的男女老少，甭管看的是门道还是热闹，见了这一幕无不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之后，全都大声叫好用劲儿鼓掌。老门主倒是云淡风轻，用刀尖儿把地上那只刚才还挺嚣张的公鸡挑了起来，对台下吆喝了一声：“老张，过来收拾收拾，再加个菜！”
　　老张是后厨的掌勺，当时正看得出神呢，被点名之后整个人一哆嗦，半天才反应过来，在裤子上抹了抹手，才上前接过了老门主刀上的鸡，颤颤巍巍地抱到后厨，叽里咣当一顿鼓捣，没多一会儿就做成一道辣子鸡，摆在白瓷盘子里，红亮红亮的。
　　这一天，老老少少们吃得高兴，喝得高兴，看得更高兴。从廖老爷子露这一手就能看出来，老爷子是老当益壮，年富力强，气力不减当年啊！
　　大家伙儿高兴，老门主心里自然也高兴。
　　这一高兴，没忍住，就多来了二斤烧刀子。
　　烧刀子是烈酒啊，当时咕嘟咕嘟下肚觉得挺带劲，事后那劲儿一翻上来是真让人受不了。
　　老爷子就没受住，那劲儿一上来，人直接就过去了。
　　结果没过几天，人就没了，猝不及防。

　　廖秋华这一辈子，过得也算是圆圆满满了，要说放心不下的，也就是自己的独子廖一。
　　他和廖夫人是青梅竹马，打小认识，十几岁就结为了夫妻，风风雨雨三十几年，建立了秋华门，有了自己的势力，唯独令老两口发愁的就是，这几十年，竟未生下过一儿半女。
　　三十多年里，廖夫人什么佛都没少拜，什么药也没少吃，各种偏方子土方子都试过，肚子就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到了知命的年纪，她也什么都想开了。这是老天不让她有孩子，她想什么办法都没用，干脆随它去吧，把自己这后半辈子过好最要紧。没想到，她一放下，之前求而不得反而来了。有一天天儿挺热，她吃了点凉东西，吃完觉得肚子不太舒服，于是就叫来了镇里的大夫，打算开几副药调理调理肠胃，没想到竟然让人家大夫摸出了喜脉！
　　夫人怀孕，这可是让整个秋华门都为之一振的大喜事！这之后，上至廖门主本人，下至一众门人，无不小心翼翼地护着夫人，就好像只要让让夫人受一点点累夫人跟怀里的少爷就碎了似的，恨不得让夫人打一下炕就有轿子抬着。后厨的伙夫们，更是不敢怠慢，夫人吃一顿饭得提前两个时辰就准备，把饭菜做得就像御膳房里那么精细。廖夫人先是没想到自己五十岁了还能怀上孩子，更没想到自己这个年纪能因为这个孩子享受到堪比宫里人的待遇。
　　在全门上下的共同呵护之下，九个月之后，廖氏夫妇的儿子，秋华门的少门主——廖一就诞生了！
　　不幸的是，廖夫人因为年纪太大，在生产时不幸因难产而离世了。
　　廖夫人去世之后，廖秋华将对亡妻的深深的爱和思念全部倾注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既当爹又当妈，把孩子当成掌上珍宝似的护着。在教育方面，更是不遗余力地将自己的毕生所学都交给儿子，立志于把廖一培养成一个大人物，盼着在自己百年之后，能带领整个秋华门走上武林巅峰！
　　廖秋华对儿子的用心，从他给儿子起的名字上面就能看出来。他想，以后自己儿子要是成了大人物、大英雄，免不了各处留下个墨宝、签个名什么的，自己这个姓笔画已经够多了，怎么能在名字上再为难孩子呢，当然是越简洁越好！不然日后给人签名就得签半天，磨磨唧唧的，哪有一点江湖人的风范！既然如此，名字就去一个笔画最少的“一”字吧！
　　这是廖门主抱着孩子望着月亮沉思了一个晚上才得出的结论，越想越觉得满意，于是最终敲定：自己的儿子，秋华门的未来，大名就叫廖一！
　　不过廖门主这番缜密的心思，旁人倒是很难体会得到。
　　多数人看到“廖一”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廖家的第一个孩子。
　　只有少数比较有心的人，看到这个名字，会想得多一些：这是廖老爷子唯一的儿子。
　　这是什么概念，这就是说廖老爷子日后不会再娶了，更不会有孩子!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廖老门主对夫人的专情，真是可歌可泣啊！正所谓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啊！

　　小廖一在父亲和同门师兄们的共同呵护下，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十六岁。
　　也怪不得大家都宠着他，这孩子确实挺可爱，跟谁都和和气气的，待人也特别真诚，功夫虽然现在不是很好，但是他很用功啊！有时候，东边天空都泛白了，少门主房里还点着灯，走近一看，人家还特别认真地研读武功秘籍呢！就算先天资质不是很好，但是勤能补拙啊，往后肯定没问题啊！何况我们少门主还这么小，万一哪天开了窍，那还不一下子就登峰造极？
　　廖秋华看儿子这么上进，当然也是满心欢喜。就算最后没有办法登峰造极，有这么多门人护着，这辈子应该是吃不了什么苦。
　　但问题就在于，这孩子，不想当掌门。
　　相反，他一心想，跟着一个大哥闯荡江湖，给他当小弟，给他鞍前马后。
　　廖秋华本来觉得，没准廖一长大了，就想明白了，再加上时不时地提点拨点拨他，就该想当掌门了。可谁也没想到，造化弄人，儿子的掌门意识还没培养出来呢，自己就得到阎王爷那儿报道了。
　　临了，他躺在病榻上，看着自己满眼泪光的儿子，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气力，拉住儿子的手，将自己生平最后一点慈爱注入廖一满含泪水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咬清每一个字说道：
　　“儿子，秋华门，就交给你了。”随后合上眼睛，咽下了人生最后一口气。
　　儿啊，爹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