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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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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多年之后,
我还是记得那一大片槐花被风吹落在地的时候,
她捡起地上的槐花,拔掉花托,
用手轻轻一挤,溢出满满的花蜜,
把它举到我的嘴边,硬是让我尝一口,
我皱着眉头说【很甜】。
我最大的愿望是带她去英国,她知道后高兴的搂着我亲了好久,其实我自己心里明白,我是走不掉的,我还有很多的责任,而她,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永远体会不到成年后所需要扛起的那一份责任。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派出所,她拿着一份表格在户籍科排队,而我是每星期去签到报告情况的假释犯。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商场里,她穿着整齐,面带微笑,像是电视上的形象代言人一样,拿着黑色的对讲机,穿着高跟鞋,游走在商场的各个角落里。而我是她不经意间路过的客人,还是想要趁机偷东西的客人。
第三次见到她,是在浅水湖边,她的头发被风吹的很乱,眼神却坚定的令人害怕,而我是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没有理想,没有目标,混迹人群。
我要怎么样才能引起她的注意呢?眼看着她要走了,我来不及思索就一跃跳进了她刚刚面对着的人工湖里。
下来之后我才知道自己不会游泳,虽然最后是有人来救我,但我还是喝了一肚子的水。
上岸后,周围站满了人,都在指责她,我听了好半天才知道,原来他们把我和她当成了吵架的小情侣,以为她逼得我跳河。
我心里暗喜,终于可以让我和她之间有个一点点的关系,哪怕只是误会的关系,总比陌生人要亲近的多。
她因为受不了这无缘无故的职责,涨红着脸的争辩。
我拉起她的手,快步的跑出人群。
我想要带她离开这个充满流言蜚语的地方。
就这样,我们相识了,然后我爱上她了。
我的爸妈也知道了她的存在,他们把厚厚的一沓资料摆在我面前,我看到:
苏丽珍,女,89年生人,出生地不详,父母不详,最早的记录是奉贤孤儿院。
初中毕业后开始在各地打工,服务员、保洁员、保姆、其中最奇怪的是有两年的时间,居然没有任何资料。
也就是说,这两年的时间里,她没有用过银行卡,没有买过任何东西,甚至没有联系朋友。
她去了哪里呢?
爸妈说,这两年私家侦探怎么也查不到。
一点记录都没有,甚至连她到底在什么地方都查不出来。
苏丽珍,【花样年华】里那个女人也叫苏丽珍,【2046】里那个女赌徒也叫苏丽珍。
而她,也叫苏丽珍。
我决定放弃心里的好奇,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何况还是我爱的人,过去的事情也就过去了,我要的是她的现在和未来。
我听她的话,找了一份搬运工的活儿,虽说累点,但是她每天下班都会提着亲手做的菜,来奖励我,我认为,那是我这一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爸妈找到了我,周围的工友诧异的看着我。
他们心里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有开奔驰的爸妈,还要在这里赚这份辛苦钱。
为了苏丽珍,我不能再做纨绔子弟,我要做个真正的男人,我要给她幸福。
我不肯跟爸妈回公司,他们就索性买下了这家搬运公司。
之后我又给一个私营企业老板开车,没干几天,就被那个老板像供爷爷似的供着。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那个神通的父亲。
她拉着我去了刺青馆,说自己的记性不好,怕把我丢了,要在身上留个记号,这样以后才不怕找不到我。
我笑她是个傻丫头,最终拗不过她,在背后的蝴蝶骨上刺了一对翅膀。
店主说要给我们照张照片看看效果,留个纪念。
照片里,两对展翅欲飞的翅膀在我们的背上生根发芽,我只能看到她的,她只能看到我的。
最终,我还是进了父亲的集团,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我把苏丽珍也招进了集团的公关部,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我的家境。
原来之前,她一直以为我跟她一样是孤儿,因为从没有听我说起过家里的人,她才会觉得同命相连,对我真心相待。
现在,我却发现她的手,冰冷的寒彻人心,她给了我狠狠的一巴掌后,哭着跑掉了。
我没有去追,我以为她会回来的,除了我们以前一起租住的小屋,她没有任何归属地。
可是,她再没有回来,一年,两年,三年,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我会一心一意的等她回来。
我拒绝所有人的邀请,除了上班,我就呆在我们一起租住的那间小屋。
我想着,她总会回来的,就算不再见我,她也会回来拿孤儿院的合照的。
我知道,那对于她来说有多大的意义。
我把她的衣物一件一件的藏起来,沙发垫子里,枕头里,柜子角落里,卫生间里……
我想,就算她回来只是拿衣服,我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留下她。
爸妈将一个子公司的总经理带到我面前,二十几岁的样子,得体的衣着,精致的脸,不用说,肯定是哪个首长家的千金,在这挂个总经理的名衔,变相的贿赂。
苏丽珍不在的这三年,我也学会了一些圆滑,等她回来之后,就会看到我的改变,完全为她的改变。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沈子放】
【哦,我叫苏丽珍】
又是一个苏丽珍,我诧异的看着那张精致的面孔,试图找出两个苏丽珍一样的地方。
关于这个苏丽珍,我之前完全猜错了,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儿,十九岁大学毕业,广告设计专业,很多政府的宣传工程都是由她设计完成,收益良好,在广告圈里是本城市很出名的人,不只是因为年龄小,还因为为人豁达,人缘好。
在爸妈的安排下,我与这个苏丽珍结婚了,现在我已经不再叛逆他们了,看着他们愈渐衰老的身体,我遵从了。
不过在结婚前,我要求把结婚的消息登在全国各大报纸媒体上,爸妈和阿珍都认为我是想大操大办,高兴的合不拢嘴。
其实,我是想让苏丽珍看到,就算她已经离开了三年,我还是要让她知道我的感情,即使不能跟她在一起,也要跟苏丽珍在一起。
婚礼当天,热闹非凡。而我是从那个小出租屋里赶来的,赶来之前,我烧了那个屋里的一切有关苏丽珍的东西。
房东阿姨像是明白一切,拍了拍我的头,叹息着出去了。
我在桌子上留下一张一万块的支票,还有一封给苏丽珍的信。
支票是给房东阿姨的,想要她在苏丽珍回来时把信交给她。
我与面前这个美丽的近乎窒息的苏丽珍结为夫妇,却在亲吻新娘的瞬间,看到在酒席上端酒的她,那个我日思夜想的苏丽珍。
我不动声色等待婚礼结束。找了个借口让新娘先同闹洞房的人回去,我要处理些事情,然后便开始疯狂的在酒店里找寻苏丽珍的影子。
最后问到酒店大堂经理的时候,才转交给我一封很厚的信,苏丽珍的信。
【子放,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我也知道这三年你在那个小屋里生活。
但是,我们太遥远了,我原本以为我们都是孤儿,在一起相依为命,可是你却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还有那么大的家族企业,我离开是因为我不敢去承受王子跟灰姑娘的故事有另一个结局,我逃避,只能离开。
其实,我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原来我看不见你的时候就是个瞎子,我想念你,想到只能没骨气的回来,可是我一踏进这座城市,就不敢再去找你。
我回到我们的小屋,我看到你藏起我的东西,我看到你每天都按时回来。
我知道,你对我是真的,但是我怎么配得起你呢?
我想总有一天你会忘记的,那个时候就算只有我偷偷看着你也好。
我央求房东阿姨不要告诉你我住在你的隔壁,甚至两间屋子之间还有一道门是通的,只不过当初我们一起用一张画把它封住了。
我在你家的酒店做服务员,偶尔可以看到你跟一大圈人来酒店里视察,那个时候我就戴起了口罩,拿起了拖把,装成是清洁工人。
好几次我就从你身边过去,想要摘下口罩,又不敢,直到后来我看到那个女孩子拿着你的车钥匙,以你的名义在酒店巡查的时候,我就知道,很多事情已经开始发生了。
我看到你们发在报纸上的结婚讯息,我看到婚礼现场布置的唯美典雅,我知道,你一定会幸福的。
这一次,我是真的走了,来生记得回家的路,你要好好生活,我会记得,那个为了认识我跳湖的男孩子,他叫沈子放,他是我很爱、很爱的那个人。】
我坐在酒店的露天游泳池边读完这封信,想着刚刚大堂经理给我说:
【苏丽珍在您婚礼的时候跳进了这个露天游泳池,因为当时人太多,没有人注意到她,等到客人差不多走了的时候,酒店的清洁工才发现她已经死了,送医院也没抢救过来,亲人也联系不上,只有在收拾她的储物柜的时候,看到一封给您的信。】
我最爱的苏丽珍的死了,刚刚成为我妻子的苏丽珍还在新房里等我。
好吧,那就如她所愿吧。
我做了一个当初跳进人工湖里的姿势,微笑着跳进了酒店的游泳池里,水淹没过我的眼睛,我看到晃动的蓝色背景下,苏丽珍飘动着长发,坚定的眼神,倾斜身体,像是要倒进我的怀里。
在水中,我就这样抱着她,我们接吻,我摸着她的脸,却开始消失,直到最后与这蓝色的水相混。
我的手空了,心却剧烈的疼着,不知道这疼痛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医院的电击,我醒了,是酒店的大堂经理救了我,病床边是爸妈和阿珍。
透过医院惨白的背景光,我看到爸妈的苍老,看到阿珍的焦急,也看到窗外摇晃的树枝和肆飞的小鸟。
医院的院长是父亲的朋友,看到我这个样子,悄悄的把周围的人支走了,坐在我床边,我看着院长满脸的皱纹和稀薄的嘴唇,蹦出的一个一个字都在吞噬者我:
【你为之自杀那个女孩,在医院里生活了两年,精神科,严重的抑郁症,那个时候她不叫苏丽珍,她叫小红,她说,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是还有件事没有完成,所以自己不能死,才住进医院,靠药物维持。
后来她看到电影里有个角色叫苏丽珍,从那个时候起她见到谁都说自己叫苏丽珍,再也不承认自己叫小红。
医院的人不会跟她硬扯,也就随她去了。
出院后,我嘱咐她,要定时回来复诊,隔壁楼的精神科主任就是她的心理医生,你如果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可以去问问他。】
抑郁症,我跟她在一起两年,不知道她有抑郁症,不知道她看过医生,甚至不知道她坚定的眼神代表着什么。
这个时候,妻子像是听到了我们的话,推了一辆轮椅进来,我感激的看着她,说不出任何可以在这个时刻说的话。
妻子推着我找到了隔壁楼的精神科主任,是个年约30多岁男人。
【您好,请问您是苏丽珍的心理医生么?】
【你说的是小红?】他充满疑问的语气。
【恩】
【你是谁?】
【我叫沈子放】
【你终于来了,她说,你一定会来找我,然后要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原来她早就知道我会来,原来她对我们的感情那么坚定,可是我呢,我却要跟另外一个女人结婚,还在她面前宣誓,接吻,原来是我先放弃了。
【算算年龄,小红应该25岁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第一次见她应该是在她18岁的时候,她站在一个湖边,眼神空洞,以我的职业敏锐,她像是要自杀。
我就跟她说话,开导她,没想到聊天中我发现她是个重度的抑郁症患者,如果不住院,恐怕随时都会自杀身亡。
于是,我就只能编个谎来延缓她的念头,我说世界上最好的是爱情,你没有经历过最好的东西,怎么能认为这个世界无可眷恋呢。
于是她跟我回了医院,接受治疗,一待,就是两年。
20岁那年,她的精神好转,已经达到出院自行服药的标准,我也就批准她出院了,但是每个月都要回来复诊。
关于你就是她在复诊的时候告诉我的,你们在一起的那两年是她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可是这三年来,好像反反复复,特别是前几天她来的时候,厌世的情绪好像比以前更严重了。
我担心出什么事,就把这些都告诉了院长,院长说你们是世交,会告诉你的,怎么?你还不知道她就住在你的隔壁么?】
【我知道,她留给我的遗书里写了,我才知道。】
【遗书?你是说她死了?】
【恩,就在昨天】
那位医生不再说话了,而是摘下了眼镜,用力的揉搓着额头。
一个星期后,我出院了,妻子陪着我去了那个小出租屋,问房东阿姨要了隔壁房间的钥匙,黑白格子的地板革,橘色的纱帘,黑白花纹的沙发布,蓝色的洗脸盆,满墙的泡沫块,还有床头的一块小白板。眼泪无法抑制的就下来了,我想起她当初买这个板子的时候说,
【老公,如果以后我们吵架了,不占理的那个人放不下面子道歉的话,就在这个小白板上留言哦。不管是谁,不管是犯了什么错,只要写在小白板上就不记仇哦。】
眼前的一切跟隔壁我们一起租住的小屋一模一样,她把我们的小屋几乎原装的复制了一遍,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物件,甚至一样的小白板。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这块白板上写的是:
【亲爱的,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来世记得回家哦!】
而我的白板上写的是:
【苏丽珍,我会记得你的话,好好生活,来世等我回来。】
我的妻子苏丽珍,这一生会给你一个完整的家,用一辈子的时间对你好。
下辈子的时间,我要爱另一个苏丽珍,千万人之中我一定可以找到她,因为我和她的身上都有一个刺青,这是我们的约定,如果我们找不到彼此了,时光久远,容颜已变,背后的刺青就是我们相认的标记。
背着张开的翅,离开所有的阻挡,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