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长青》少肆谓

1、古树 西北荒漠尽

　　古道，秋风，尘沙追着枯叶在泥地上打起了滚。

　　漫漫黄尘之中，一个少年艰难地走着，他的身型瘦小，移动缓慢。

　　若是靠近了瞧，依稀可见他身后那赛过肩高的箩筐，压的直叫人喘不过气来，恍如这瑟瑟秋日，虽有落霞相伴，仍留不住向南的群雁，消失于广阔的天地之中。

　　人界异于冥界。

　　千万亡魂没日没夜地涌入黄泉，卷走了人烟气，只留下那些数不清道不尽的恩恩怨怨，消失于混沌之中，而那些魍魉鬼魅，自人心而来，在混沌中安营扎寨，形成了鬼界。

　　天地酝酿万物，妖界众生吸取日月精华，渐渐凝成人智，本是碌碌无为任人宰割的动物，慢慢也为自己觅得自由。

　　凌驾于其他四界之上的，便是天界，据说那些个神人，是真正参透了万物而永生不老，洞察了因果而神力永存。

　　“五界乃如此。”少年自顾自地讲着，三言两语间勾绘出了这个世界大致的模样。几天来的风吹日晒在他稚嫩的脸颊上留下些许痕迹，也磨出了棱角，多了份坚韧。“娘说，无论是平平众生还是那些古僧大能，皆有各自的欲望，也有各自的烦恼。说到底 ，都是心性的复杂连接起如今世局，谁都不必为自己的出生处境忧虑，若是都想通想顺了，接下来的路倒是行不尽品不清了。”

　　一只小脑袋倏然从他身后的箩筐中探出，几股杂乱的棕发地遮住了娃娃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透着灵气的招子。

　　“哎，也就是说，怜儿的爹娘并非不喜怜儿，只是这世道如此… ”少年有些气喘，他歪头擦了擦鬓角的汗珠，嗫嗫嚅嚅地说道，“是不得已…才会将你托付于我的。”

　　然而他侧耳等了少顷，只听身后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响，少年无奈转过头去，看向背上的孩儿。

　　就见怜儿直挺挺地坐在篮子里，那双眸子清澈湛亮，正水汪汪地望着远处。

　　瞧这娃娃听着了他的话却未露出半点情绪，少年心中难免有些慌乱，可道她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爹娘丢弃了，便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待他踌躇之时，怜儿突然抬起手臂，应是想说些什么。少年愣了愣，下意识地顺着她那细瘦的指尖回望过去。天地辽阔，黄沙莽莽，在天涯的尽头，隐约可瞧见几抹晃动的绿影。

　　出行前怜儿的父母曾细细叮嘱过，冥石村往东去有棵长青古树，找到那古树便说明他们已经走过了大半的路，眼看这艰苦的黄沙之旅终于驶至尽头，少年心中一喜，不禁加快了步伐，追着日落的尾巴向前行去。

　　而在他二人望不透的古树背面，一个人静靠在树下，似已等了很久。

　　“来…了。”黑影掠起，淡香流转，少许便尽数散开，徒留一根黑羽静落在地。

　　估摸着一盏香的功夫，少年终于赶至树旁，他重重呼了一口气，转身将箩筐取下。

　　“怜儿，我们先于此处休息片刻，后往东再行三里有一古寺，今晚便在寺里过夜。”他颇为轻松地说着，从身上取下一壶水，递到箩筐旁。

　　“姬默卿。”筐里的女童突然开口，或是有些紧张，一声喊完便丢了气势，过了好一会儿才嗡嗡道：“阿娘阿爹这是不要我了，过了今日，你也会离开对吗？”说罢她的头不禁微微垂下，手中把玩起耳畔的一缕发丝。

　　姬默卿没有动，相反地他勾了勾唇角，反应之快，不留痕迹地盖住了眼中的凝重。怜儿真是人如其名，使他不由得感到可怜可惜。她年纪虽幼，懂的却是比同龄人多的多了，此真乃福兮亦祸兮。

　　姬默卿将怜儿的手从乱糟糟的头发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她的双目前，遮住些许黄昏，道：“苍茫暮色，回家的路已经消失了。我非人族，对我来说，人界异于冥界，有悲欢。而冥界也异于人界，没有光明。只要你不畏惧黑暗，便可随我一起回冥界，而我也定会护你周全。”

　　“还有呐，此一路走来，我觉得怜儿虽非家妹却也如亲人一般。“他刻意停顿了下，”不如你从今往后就改口称我为兄长吧。”

　　古树上的枝叶扑簌簌地抖了抖，带着一道寒光转瞬即逝。树下的两个孩子却没有察觉，他们四目相对，忧愁的心情似乎被晚风一股儿的卷走了，瑟瑟中带着愉悦。

　　可今日未过，凡人的生活终究是难以太平。

　　“轰！”天边突然炸起了声惊雷，由远及近，隆隆震耳。

　　怜儿受了惊吓，猛的哆嗦起来，姬默卿看着她的情绪又将不稳起来，暗道不妙，赶忙抄起地上的箩筐，没有半分犹豫，很快便消失在了崎岖的小路上。

　　就在他走后不久，一只乌鸦从树梢落下，摇身一变化为人形，正是方才那个黑影。

　　“痣，唇角…”郁离伸手用指腹在粗糙的树干上擦了擦，那里仿佛还留着姬默卿的余温，”有趣。”他扬起头无声笑了笑，乌黑的长发从脸颊边滑落，一张玄铁面具贴在他半边脸上，其表面金丝飞舞，似流水涌动。连着面具一起露出的，是他修长的脖子，只是不知为何，喉结上下被布匹一圈一圈密密地缠住，甚是诡异。

　　郁离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白纸，上面浮出段龙飞凤舞的字，依稀只能辨识出个别来。人间，西漠，寻人，唇角，黑痣，不留活口云云。

　　他看了半晌，复又将纸收了回去。

　　这封密令模凌两可，花费自己三日才找到此处，却在行刺前收了手。

　　奇怪，真的是太奇怪了。这么仓促的任务，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作为冥界鬼侍，收到的猎魂指令向来是有根有据的，这少年肤色苍白，言语中处处都透露出他亦是冥界中人，而那颗痣……

　　冥王…郁离脑中浮现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虽看不清全貌，嘴角的痣却是真真令人感觉相似。

　　这权贵的游戏郁离看不懂，可借刀杀人的把戏他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况且，在少年行来的路上，他为何会谈及妖界？那个地方早在十余年前，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看来自己在牢中的三年，于世间来说，只是风云变幻几夕之间。

　　又是一道响雷，这次应是又近了些，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整齐的踢踏声和咯咯的笑声，郁离即刻回魂，凝神静听。

　　只觉那脚步似就在耳旁回响，沉重中带着难以描述的空灵。几缕飘渺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股扭曲的尖锐，使人悚然有着耳边有个女人在低声哭泣的错觉。

　　若是常人，此刻应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可郁离淡漠地站在原地，心中估量着他与雷声的距离。

　　报丧鬼，又名哭丧鬼，永远都先闻其声后见其鬼，行至何处，何处便定会有丧事。

　　这三年来，报丧鬼的行事作风到始终未变，总是莽莽撞撞的。

　　郁离思索片刻，从袖口中摸索出个锦囊来。他低头看着手上这做工精巧的紫色物件，像个顽劣的孩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坏笑，邪而不妖，似在自嘲，只是下一刻便匿去了表情，有些肃静。

　　此地不益久留，徒留那两个孩子在外过夜太过危险了，不知何时会突生变故。

　　一股香风吹过，古树下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好似从未有人经过，但若是细看，又能发现些许不对劲来。那些黄色的泥沙不知何时被翻过，几处地面略微隆起，不远处还树立着一根黑色的羽毛。

　　又过了几盏茶的时间，当黑夜笼罩，明月高挂之时，一顶轿子静悄悄地落在古树底，只见那紫中透着绿闪的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拂开，接着几段咯咯的笑声回响在空地上。

　　“哥哥，我们又要相见了呢。”是个温柔的女声，言语间却处处透着凄凉，“继续向…咦？”

　　轿里那人的视线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向前些。”她轻声细语地吩咐到。

　　这顶轿子方方正正，四个角边皆站着个低头躬身的小鬼，不知是不是轿子太沉了，每一步似乎都会将他们的腰压折。

　　眼瞧着前面那根黑羽离自己越来越近，报丧鬼突然察觉出点不对劲来。一股熟悉的花香缠绕在她的鼻尖，她屈身闻了闻，竟是从地底传来。

　　“怎会？”报丧鬼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变得又尖又细，急忙喊道，“快停！”

　　轿子稳稳当当地停在地上几块鼓包旁，报丧鬼抬起玉指，对着最远处的鼓包一点。

　　“轰！”，一道紫色的雷电从轿子下窜出，不知中途碰到了什么，猛地炸出个大洞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远处几个鼓包竟连着相继爆开，尘土飞扬，霎时叫人看不见远方的路。

　　“屏息！”报丧鬼接着说道，空中不知参了何种迷药，几息过后便觉得乏力，见效之快令人乍舌，若是再在此地待下去，岂不着了那人的道。她连忙挥了挥手，小鬼们会意，踮起脚直起腰，竟一改之前风貌，快而稳地飞奔起来，灵活地躲过了郁离设下的满地符咒。

　　“哼。”报丧鬼轻呼一声，计策倒是不错，只可惜她太熟悉郁离的心思了。想当初，这些杂七杂八的小把戏便是她与哥哥教给郁离的，现如今又怎会这么轻易的让他得逞。

　　小鬼们轻功了得，几步便将她抬离那些尚未炸开的符咒，方才爆开的三处坑连了起来，形成一道长长的横沟。她四下扫了扫，终欲松了一口气时，眼底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冷不丁地闪烁了一下。

　　夜色昏暗，未等报丧鬼想出个什么来，轿子前面突然失了重，紧接着耳畔响起了两声撕心裂肺地惨叫，震的报丧鬼头皮发麻，险些被甩出轿子去。

　　晚风拂过，浓香浅逝烟尘落地，不经意间竟徒增了几分寒意。只见轿子旁多了个盘腿在地的女人，她的面目冷若冰霜，身旁躺着两个抱腿哀嚎的小鬼，皆是双脚离身，切口整齐，血光四溅。

　　就在这个不深不浅的沟中，地上横布着一根根利可削铁的细丝，放眼望去，那高度正好巧不巧地落在寻常人等的脚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