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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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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就连江面上都笼着一层热浪。但我坐在阴凉的船舱中,手中是盛着美酒的精致酒盏,自觉惬意非常。
尤其当我的视线由酒盏转向被五花大绑在对面椅上的卓绯之时。
“朕替你报了仇,你不高兴么?”我斜了卓绯一眼。明知此话欠打极了,却还是忍不住要出言挑衅。
比起叶明的恨意,卓绯却像是早已没了魂魄,只空余一具躯壳坐在我面前。
卓绯的沉默和无神很快令我感到乏味,遂只是靠在椅上把玩着酒盏,百无聊赖地听着舱外江水拍打着船舷的水声。然而她作为我的俘虏却如此平静,一日尚可,日日如此就难免令人焦躁了。终于,我在一个雨天被湿热的天气折磨得浑身不痛快,拔剑冲向卓绯,将剑刃横在她颈边。
“卓绯!”锋利的长剑轻而易举地割破了她细嫩的皮肉,可见叶明虽将她囚禁在宫中,却并未苛待过丝毫。
卓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破天荒地说出一个古怪的要求:“宋知如,今日你的船只就要离开晔国的地界了。我想在船上最后看晔国一眼。”
奇怪得很,她有所要求,我反倒觉着心情舒畅很多,笑道:“哪里还有什么晔国,你说的可是晔地?也罢,往后你在骊京怕是要乐不思蜀,朕就准你趁着还有这份心思的时候出去看一眼。”
卓绯身后的几名士兵解开她脚上的绳索,就要推着她出去。卓绯又看着我:“方寸之地,还怕我跑了不成?”
我微微一笑,指着她手上的绳索:“解开。卓氏向来恩仇分明,想来干不出行刺恩人的事。”说完,内心颇有几分得意地看着卓绯微微变了脸色。
几人走到舱外。雨水冲洗着江面上一望无际的战船,晔国的影子早已模糊在烟雨之中,连一丝轮廓都见不到了。
卓绯面色凝重,向晔国的方向张望良久,忽然转身向上面一层走去。士兵想要阻拦她,我摇头道:“让她去。”
卓绯沿着楼梯一路上行,直登上战船的最顶层。这艘船并不是我起居的船只,不过是为了关禁她临时以寻常战船改造而成,顶层的舱壁上还挂着一面长弓。我看着卓绯脚步虚浮地走向东边的船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趴伏在船栏上,发出低低的哭泣声。
我没打算再去折辱她,随手抚上了一旁的弓箭。雨水淌过弓身,手感不再那么粗糙。我将它取了下来,摆好架势试着拉开。
我算不得行伍出身的帝王,刀枪棍棒皆是外行,好在真正需要我动手的时候并不多,身旁又总有人护卫。但射箭的功夫是林宣亲手教的,倒是比大多数士兵还要强上一些。按说我的体魄实在不够强健,力道稍逊一筹,妙就妙在我箭无虚发。
我抽出一支羽箭,对准了卓绯的身影。
百步穿杨不敢夸口,但就我此时与卓绯的距离,我…
忽然,卓绯那几乎瘫软在船栏上的身子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竟猛地撑过船栏,向滔滔江水跳去!士兵急忙冲上前去拉她,但哪里来得及?
电光石火之间,我手中原本只是随意比划的羽箭稳稳地射了出去,逐着不断下坠的卓绯冲下战船。
我放下弓箭,叹道:“朕本想封她个王爵当当,可惜卓绯没这个命。你们下去捞尸吧。”
众人还沉浸在我方才那一箭里,跪倒高呼“陛下神勇”。
大军在盛夏的烈日下回到了骊京。百姓得知我大胜的喜讯时,骊京里的消息也传到了军中:除了得胜之喜以外,我的行宫杜蘅苑也落成了。杜蘅苑以旧朝的别苑为基,扩建一倍有余,又添了好些亭台楼阁,夏可游湖避暑,冬可观雪品酒,母皇在世就已着手修建,我已经暗自期待了几个年头。
我神采飞扬地回到京中,见了顶着酷暑恭候我的臣子们。大热的天,众臣因着礼数只能规规整整地穿着朝服,已不知汗流浃背地候了多少时辰,见到我的那一刻,相信所有人的喜悦都发自肺腑。
队列最前方立着一名冷傲而俊美的男子,从他面上看不出一丝焦灼或难耐的影子。他身着摄政王的华服,眉目间尽是身居高位者应有的庄重和沉稳。刘子川的明丽、李凌的温润、叶明的美艳…都在我见到他的那一瞬黯然失色。他腰侧佩着一柄剑鞘粗糙、锈迹难消的长剑,仅这一柄利刃,就足以将他和那些不识干戈的男子划分开来。
但若一定要说美玉微瑕之处,便是衣袍似乎并未完全将他微微隆起的腹部遮掩起来。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投向了腹部,立刻轻微地偏过了脸。
我忙朗声道:“诸爱卿受累了,今日这般酷热,赶快进殿歇歇罢。”
我既大胜而归,首要之事便是论功行赏,犒劳军士,紧接着又下令赐宴,命百官同庆。
人在心情极度喜悦或悲痛时,都极易由着情绪醉酒。我也不能免俗。御宴之上,众臣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接连从我眼前晃过,美酒一杯接一杯地敬上来。我照单全收,筵席没进行到一半就已醉倒在主位上,酒杯跌在地上,衣袍染了酒污。
之后好一段时间里的事情我完全记不得,估摸着应是被服侍的宫人们搀了下去。等我再睁开眼时,眼前却不是明黄色的床帐,而是酒宴隔壁的一间侧殿。我动动手指,发觉手正被人握住。
“陛下醒了?”我酒意未消,费力地向说话的人看去,见是林宣坐在床榻边。我向他身后瞥了一眼,并未看到布谷等人。
林宣看出了我的疑问,解释道:“陛下在席间大醉,臣本想叫宫人将陛下扶回寝宫,但陛下坚持不肯回去,只连声唤着臣的名字。臣不能出入后宫,只好请陛下在此处暂作歇息。”
我不仅大醉,还一直叫着林宣的名字?我羞恼地咳了一声,负气道:“朕不记得了。”
林宣并未顺着我的话往下说,只问道:“陛下是否要叫人进来服侍?”
我只觉着屋里闷着一股难闻的酒气,但往他身边凑近些时,那酒气就被一缕淡香替代了。我拽着林宣的手按在脸庞上,他宽大的衣袖轻轻拂过面颊,顺滑的衣料带来片刻清凉。我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清淡香气,那似有似无的清香就像一只小虫在我心尖上蹭了一下,令我心痒难耐地扯着他的手臂继续向上嗅着。
“陛下…”
我仍是半醉半醒,手上没轻没重地拉扯他。林宣不得不朝我俯身,单手支在床榻上以免腹部压到我。我对他轻蹙的眉视而不见,抬手去搂他的肩。林宣僵持着不再靠近我,趁我使不出力气,忽然抽出手臂向后退去。
他的衣袍被我扯出了凌乱的褶皱,不知是否因此而面色凝重:“臣去叫人进来服侍陛下。”言毕,转身就要离去。
我酒意涌上,囫囵道:“站住——”身子已经扑下床榻,幸而地上丢着一只软垫,我不仅并未受伤,还撑着软垫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林宣扑去。
林宣走得并不快,刚迈出几步,就被我从后面抱了个满怀。他身子一僵,在我怀中勉力挣扎。我摇晃着松开手臂,待他转向我时,忽地又向他张臂而去。他被我撞得躲闪不及,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墙壁,我紧随其后,将他按在墙上。
“林宣…”我勉强将视线定在他脸上。他方才低呼一声,可能是撞得痛了。我从他身后强行将手掌挤了进去,自脊背顺着摸到腰后,“朕…朕还说什么了…”
他将我揽在臂弯里,指尖抚过我发热的面颊,将散下来的发丝为我拨弄到耳后。
“臣并未听到陛下有何旨意。”
林宣越是这样说,我越是紧搂着他不放,总觉得他一定是隐瞒了什么。他无奈地看着我,道:“真的没说别的。”
我一时辨不出虚实,蔫蔫地应了一声,就靠在他胸口发愣。
这时,他腹中的孩子突然猛地踢了一脚。林宣低吟一声,搂在我身后的手顿时移开,掩住了腹部。此时二人紧贴在一起,连我都觉着这一脚的气力颇大,我蓦地抬起头来,见他正咬唇忍痛,额上已微微沁出汗来。
我见他死死地按着腰腹,伸手过去想把他的手拉开。林宣侧过身不让我碰他,自己俯身扶着墙壁忍了一阵,这才微微叹出了一口气。
我茫然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要生了吧…”
林宣直起身,面色透着些苍白,语气却颇笃定:“不会的,还没到时候。”
我道:“那它怎么突然动得这么厉害。”
他勉强地朝我笑笑,像是想让我安下心:“这孩子平时也不老实,今日可能束得紧了些,在抗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