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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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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李凌便带人将书房布置妥当了。我欣然前往,谁知眼前的情景令我大吃一惊——原本占了一面墙的书架此时已经空空如也,近百本书籍不翼而飞;再看书案,文房四宝俱在,旁边摞了寥寥十余本书。
我气得笑了,回首问他:“我叫你收拾藏书,不是叫你把书扔出去。照这个收拾法,你还留着这架子何用?怎的不全部扔出去!”
见我面色不虞,旁边几个宫人立刻瑟缩着低下头去,大气不敢出一口。李凌却面不改色,声音沉稳道:“太女息怒。李凌扔出去的不过是些糟粕,精华之作都已摆在书案上了。”
我压着怒火走过去一翻,留下的不是治国安邦,便是史料兵法;再看被他丢进门口一只大筐里的,皆是诗词歌赋、话本戏谈。
李凌忽然向我行礼,道:“李凌违背太女之命,擅将这些书挪走,只因自从进到仁宁宫以来,见太女虽然年少,却有掌权天下之心。倘若因闭门思过就弃鸿鹄志于不顾,岂不可惜?吟诗作赋不过是文人趣味,太女岂能日日花前月下、顾影自怜?”
我豁然开朗,指尖一颤,手里的书掉回竹筐之中:“……李凌,你若不是经此变数,说不定也如林宣一般青云直上。此前屈身为奴,实在暴殄天物。”
李凌少见地露出一丝怅然,但这缕情绪并未停留太久:“李凌身为男子,并无林将军那般建功立业的雄心。”
我感慨万分,将之前便思索的话说出:“我南征前已在琢磨,他日遇到与你相配的女子,一定为你打算。”
李凌道:“李凌多谢太女美意,但此事随缘便是,无心强求,当下最要紧是……”
我与他都默契地没有将后半句说出口。
仁宁宫外的守卫可谓恪尽职守。别说一屋子的人出不得仁宁宫,便是父后着人来瞧我,也尽数被请了回去。好在衣食如常,又有李凌伺候我读书,我竟也没觉着日子难熬,似乎埋首时还是盛夏,抬首时已是秋凉。
这日一早,宫人挽起帷帐,伺候我梳洗。我如常伸臂着衣,却被他取来的衣袍吸引住了视线:“今日怎么穿得这般正式,我又不见外人,拿那件家常的便是。”
那宫人抿嘴笑道:“殿下忘了,今日正满三月,殿下可以出仁宁宫了。”
我大步流星地走出仁宁宫。把守的侍卫果然已经撤离,取而代之的是院内郁郁葱葱的草木,秋日的凉意尚未波及到它们身上,因而仍在热热闹闹地伸展着枝叶。
依礼,我先去了母皇处。没等进门,宫人却道母皇下朝后径直去了贵妃宫中。没法子,我又折往贵妃住处。
贵妃是七皇女的生父,居娉婷宫。母皇今日似乎心情大好,娉婷宫外已闻得爽朗笑声。我静待通报,然后进到屋内,恭敬向母皇、贵妃行礼。
母皇见我来了,稍稍正色:“这三个月未见,知如的个子高了。”
一旁的贵妃见状,附和道:“皇上说得是。臣妾瞧着太女的模样也变了,不再是小女孩了。”
我悄悄抬眼看他。贵妃与父后年纪相仿,虽不是一等一的美人,眼尾眉梢却别有韵味,兼之心思玲珑,不知比父后得宠多少倍。相比之下,父后入宫这些年,除非按礼制不得已而留宿,母皇几乎是不会见他的。想来当年斩断寒潭水那一剑,也将母皇对我爹的怀恋之情也斩断了。常言道恨屋及乌,母皇对我这个占着太女之位、与她又不甚亲近的女儿,向来只是面上过得去罢了。
母皇颔首道:“女大十八变,她也该变样了。知如,你去看看你父后。他日日来替你求情,真是父女情深啊。”
我忙答应下来。心中暗叹自己竟还这般稚气,竟期盼亲娘能对我关怀几句,其实这世上除了父后,还有哪个真心实意替我打算。正待告退,忽然觉着母皇的脸色有哪里不对。
母皇见我仍在原地,神色便有一丝不耐,挑眉道:“怎么,太女还有事?”
我试探道:“母皇可是昨夜睡得不好?”
未等母皇说话,贵妃却在旁掩嘴笑道:“皇上昨夜宿在娉婷宫中,太女如此一问,倒教人不好回答了。”
母皇亦笑着打发我:“走罢走罢,去找你七妹玩去。”
我依母皇之命出了娉婷宫,暗中打发布谷:“你去打探打探,母皇近几个月可曾有恙。”布谷领命而去,我则去看望父后。
皇后的宫殿自然不同于众嫔妃,从气势到布置皆颇为大气。我离京前是此处的常客,轻车熟路穿过庭院,直奔宫门。
我在仁宁宫蛰伏了整整三个月,已然错过酷暑最盛的日子。如今风里携着一丝清爽,正合漫步。父后的宫人们皆与我熟得很,远远见了就笑着唤道:“太女殿下终于来了。”
我道:“好几个月没见你们,还是这般活蹦乱跳的。”说着,在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脸上捏了一把。
那孩子道:“好大的喜事,太女殿下怎的还不许大伙高兴?”
我只当他指的是我软禁期满,遂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道:“亏你们有心,这事儿乐一乐就行了,别嘻嘻哈哈的让旁人笑话。”
谁知众人反而笑起来,其中一人道:“太女殿下还不知道呢,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把玩笑开到殿下头上!”
我闻言一怔,迷茫道:“你们说的……什么喜事?”
方才那孩子在旁道:“殿下见了皇后便知。”
我不知所云,只得由着几人引我去见父后。父后坐在榻上,笑容比从前任何一时都要温和许多。见我进来,连忙道:“知如来了,快过来让父后看看。”
我僵在门口,双目死死地盯住他高高隆起的腹部,甚至忘了跪拜行礼。
原来……这才是他们所谓的喜事。难怪今日一来,就觉得人人喜气洋洋,而我竟自大至此,错以为众人是为我欢喜。
“……这孩子是怎么了,知如?”
我如梦初醒,当即跪倒,大声道:“儿臣恭喜父后!”
后来,父后拉着我同坐榻上,问了许多南征时的事情,又问我在仁宁宫的三个月过得如何,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我内心已是方寸大乱,只是强颜欢笑罢了。父后见我神情恍惚,以为我累了,便早早叫我回去。我一跃而起,顾不得仪态,逃一般回了仁宁宫。
李凌等人见我出门时兴致勃勃,回来却失魂落魄,都大感讶异。李凌扶我坐下,担忧地看着我。我屏退众人,牙齿犹在打颤,低声道:“我……我见到父后,方知他有孕已近九月。”
李凌立刻明白过来,道:“太女莫要慌张,此事未必是坏事。且皇上与皇后和睦,对太女颇为有利。”
我清楚他的意思是说,父后腹中或许是个皇子。如此一来,母皇心里喜欢,孩子又对我没有威胁,反而稳固我的位置。可我从此事上方看出我的天真:一直以来,我已将父后视为生父,他亦视如己出,全心全意地扶持我。我却忘了母皇此时与他是夫妻,虽始终不睦,但如今怀上这个孩子,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若这一个是男孩,我忧患暂解;可万一是女孩呢?父后有了自己的女儿,还会甘心保我的太女之位么?况且他还可以再生第二个、第三个……迟早会有一个是皇女。
我无意识地扯住了李凌的衣袖,低叹道:“……我命不由我啊……”
李凌垂眸看向一旁的烛火,白净的面庞染上暖色,不知是烛火的暖光,还是面颊的绯色。
这时,只听布谷轻咳一声,进到宫中。我仍是茫然之态,李凌则迅速将衣袖从我手中抽出,站到一旁。
我慢慢地转着眼睛,看向布谷。
布谷环顾四周,确定已无旁人,才低声报:“正如殿下所料,皇上近几月来忽然面有病容,御医虽频频诊治,却未见起效。听说皇上常宿于贵妃宫中,御医劝皇上顾惜龙体,暂勿行事,皇上不听……”
我的头脑蓦地清明起来,在椅上坐直了。
……我虽不知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般暗流涌动,怕是有人按捺不住,等不及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