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犯罪人》荀缄

2、自满二

　　曹铭又一次对自己踏进这个地方感到后悔。

　　看着卡座里正与美女调笑，举杯畅饮的刘子奇，那熟悉的懊悔感沉甸甸地压下来。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明知会是如此，却还是来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压下翻涌的不适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才抬步走了过去。

　　“这就是你说的‘要紧事’？”曹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极力克制后的冷硬。

　　刘子奇闻声抬头，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滞了一下，随即挥手打发走身边的女伴，换上赔笑的表情：

　　“哎呀，我这不是……一时糊涂嘛！想着你平时也闷着，喊你出来放松放松。”

　　“你知道我讨厌这种地方。”曹铭的声音更沉了，他嫌恶地扫视着周围迷幻的灯光、呛人的烟酒气以及散落的杯盏。

　　接着掏出一张纸巾，近乎神经质地用力擦拭身前的桌面，又用脚尖踢开滚到沙发边的空酒瓶，试图清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坐下。

　　“行了行了，知道你讲究，”刘子奇站起身，习惯性地一把揽过曹铭的肩膀，带着他往预留的包厢走，“换个清净地方。老兄，你不出来露脸，哪个妹子认识你啊？”

　　这话倒也不算全错。曹铭和刘子奇相识于幼时，父母都是空中飞人，偌大的房子里惯常只剩他们两个半大孩子互相取暖。

　　相似的优渥家境，却养出截然不同的性子。

　　刘子奇完美继承了父母的社交天赋和外貌优势，英俊潇洒，长袖善舞，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他多情却也大方，分手极少闹得难看，在圈子里人缘颇好。

　　反观曹铭，因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性格阴郁沉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感情经历更是寡淡得近乎空白。

　　随着年龄增长，两人的生活圈早已泾渭分明。若非刘子奇那条“有要事商量”的消息，曹铭绝不会踏足这喧闹之地。

　　“我不需要认识谁。”曹铭的声音像淬了冰，那张本就阴郁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沉暗。

　　正说着，一个端酒的服务生不慎撞了他一下。女孩下意识想用惯常的俏皮话化解，却在触及曹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瞬间噤声。仿佛被无形的毒蛇缠住脖颈，唯有连连鞠躬道歉，僵立在原地。

　　曹铭沉默地俯视着她，直到刘子奇不耐地挥手示意她离开。

　　前往包厢的路上，不断有人熟稔地招呼刘子奇，或明目张胆，或暗送秋波。曹铭沉默地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心中那个清晰的认知再次浮现：

　　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离开夜店，曹铭的脚步一时有些虚浮。他并非醉酒，而是被刘子奇在包厢里吐露的“要事”搅得心神不宁。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浑浑噩噩，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大礼堂门口。

　　“曹铭？”一个清柔的女声响起。

　　曹铭闻声抬头。

　　礼堂里正在排练的，是刘子奇牵头组织的戏剧社，为期末汇演准备莎翁喜剧《无事生非》。

　　演员都已敲定。

　　曹铭虽独来独往，在文学尤其是剧本创作上的敏锐却小有名气，不少表演团队曾试图请他执笔，最终都败退于他那拒人千里的阴郁气质。

　　他本与这社团毫无瓜葛，只因组建人是刘子奇，经不住对方再三恳求，才接下编剧的担子。

　　“子奇没跟你一起？”问话的女生已从舞台上走下，来到他面前。

　　她一头乌黑直发，身着素净的白色连衣裙，五官精致，气质恬静，此刻正微微偏头，对着曹铭露出温柔的笑意。

　　正是刘子奇的现任女友，曲蕾。

　　与刘子奇过往那些明艳张扬的女伴不同，曲蕾温婉可人，说话细声细气，有种易碎的纯真感。

　　刘子奇私下曾抱怨过她“太粘人”，但此刻阳光洒在她身上，确实熠熠生辉。

　　曹铭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瞬间又湮灭于更深的阴郁之中。

　　“他……”曹铭刚启唇，曲蕾的目光已越过他，脸上笑容骤然明亮起来。

　　“我看到他啦！”她话音未落，一只手臂已熟稔地搭上曹铭的左肩。

　　曹铭回头，刘子奇正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后。再转回目光，曲蕾脸上的笑容是毫不掩饰的甜蜜与仰慕。

　　刘子奇自然地收回搭在曹铭肩上的手，转而牵起曲蕾，两人旁若无人地依偎着走进礼堂，如同一对璧人。

　　曹铭站在原地，看着那和谐登对的背影，脸色晦暗不明。最终，还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舞台上正排演第二幕：

　　亲王为撮合克劳狄奥与希罗举办的化装舞会。台上人影憧憧，舞步纷乱，嬉笑交谈声混杂一片，显得嘈杂而拥挤。

　　这种环境让曹铭的神经末梢都在叫嚣着不适。他本就是个边缘的编剧，分内工作早已完成，结果如何，他并不在意。

　　他一向独行，除了刘子奇，这里无人需要他告别。

　　于是，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台上喧闹的人群，转身便想溜进后台寻个清净。

　　若非刘子奇的软磨硬泡，他根本不会让自己置身于此。如同儿时一样，对于刘子奇的要求，他总是难以拒绝。

　　这些年，两人交集渐少，但曹铭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刘子奇的身影。以他的成绩本可北上顶尖学府，却在得知刘子奇选择留在C市后，毫不犹豫地将志愿改成了同一所大学。

　　专业不同，圈子不同，校园生活本无交集。只是刘子奇是C大的风云人物，他的消息总是不经意间飘进曹铭的耳朵里。直到那次在图书馆门口偶遇。

　　曹铭当时正捧着一本小栗虫太郎的《黑死馆杀人事件》，阳光刺得他有些恍惚。

　　刘子奇的身影就在这时闯入视线，带着标志性的阳光笑容朝他走来，仿佛时光从未在他们之间刻下距离。

　　“没想到你也在这个学校！怎么不来找我？”两人并肩走向篮球场，刘子奇语气熟稔。

　　曹铭只是点头。

　　刘子奇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C城挺好，离家近，还能像以前一样去你家蹭饭……”

　　他絮絮叨叨，曹铭沉默地听着，偶尔点个头。那一刻，一种久违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默契感悄然复苏，让曹铭恍惚觉得，或许他们仍能站在同一个世界里。

　　刘子奇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停顿片刻：“你还喜欢推理？”

　　“喜欢。你呢？”曹铭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略显沙哑。

　　“当然！”刘子奇笑起来，带着点怀念，“当年咱俩不是总剪报纸上的案子分析，还编过只有咱俩懂的暗号……”

　　那段关于过去的畅谈，难得地驱散了曹铭周身的阴霾。直到曲蕾找来，两人才各自散去。

　　而当晚，刘子奇的电话就打来了。目的是，邀请他加入汇演，做编剧。

　　回忆的潮水退去，曹铭正要离开喧嚣的台前，却听见本应无人的幕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男女对话。

　　“你什么时候甩了她，让我做你女朋友啊？”一个陌生的，带着娇嗔的女声。

　　曹铭脚步一顿。

　　“急什么？怎么也得等汇演结束吧。”后面响起的男声，让曹铭全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是刘子奇！

　　“哼！说到汇演我就来气！要不是她占着你女朋友的位置，女主角凭什么轮到她？明明该是我的！现在倒好，我只能演个连配角都不如的小女仆！气死我了！”

　　高跟鞋泄愤似的狠狠跺了几下，声音在寂静的后台格外刺耳。

　　“宝贝儿，别这么说嘛。要不是这场汇演，我上哪儿认识你这样的大美人儿去？”

　　“少来！谁不知道你刘大公子是C大出了名的情圣，什么美人没见过？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她那副温柔小意的样子！”

　　“哎哟我的祖宗，”男声带着哄劝，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是将人搂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口味，一向最爱你这挂的明艳大美人。她嘛……不过是应付我妈的挡箭牌罢了。”

　　“真的？那你汇演结束就跟她说清楚！然后陪我去逛街买包！现在……先亲一下！”女声的不满明显被安抚了。

　　“行行行，都依你……” 接着是暧昧的亲吻声。

　　曹铭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从那片弥漫着背叛气息的黑暗中退了出来。他站在台侧，目光冷冷投向舞台。

　　此刻排练已进行到第三幕：

　　亲王弟弟的仆人和希罗的女仆设局，让亲王和克劳狄奥“目睹”希罗与人幽会。而扮演希罗的曲蕾，正趁着间隙，目光殷切地在台下搜寻，期待着她的男主角出现。

　　曹铭将曲蕾的期待与失落尽收眼底，僵立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刘子奇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带着惯有的调侃。

　　曹铭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

　　刘子奇也不以为意，目光转向舞台，对着正在表演的曲蕾连连鼓掌，笑容灿烂。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曲蕾也正望向这边，两人目光相接，曲蕾脸上立刻绽放出甜蜜的笑容。

　　舞台上，阴谋正在上演。

　　而舞台下，曹铭的目光却似是冰冷的探针，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扮演女仆的明艳美人，眼神深处，一片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