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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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纪元年12月31号下午4点59分，我在手术后醒来，刚想抬手叫护士，眼前突然出现一连串代码和系统程序启动界面，“是否开始学习身体使用指南？”“见鬼！”我无力的骂道，一阵眩晕感如闪电般袭来，我条件反射性的捂住了额头，可我根本感觉不到我的身体，唯有眼前莫名出现的代码让我在晕过去之前意识到：我可能是个假人了。
三个月前，9月5号上午8点01分
“嘿！忒修斯，你还不打算换零件吗？”
又来了，我可爱的同事阿喀琉斯不厌其烦地问起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我并不想搭理他，甚至想拿根木棒塞他嘴里并希望珍贵的原木可以让他的脑子清醒些，可每次对上他那充满关心的眼神我就容忍他那呱噪的声音。“不，这真是愚蠢的想法。”我回答道。他耸耸肩，从肩膀处发出微弱的滋滋声，令人烦躁，我将他赶出了我的工作室，继续我的设计。
自从地球再也无法生存之后，包括我在内的各界精英都被送到了这个“备份地球”——维纳斯，执行“重建爱巢”任务。不得不说建设新家园的工作是个繁杂而庞大的计划，一百来人的团队不仅要从零开始重建人类文明而且还要对维纳斯进行开发探索。我已经在这个地方工作了近乎百年，从黑发到白发，从日月到星辰，从地球到维纳斯，我自觉自已进入耄耋之年，也算是见识颇广的糟老头，但这个星球实在是太让人惊喜了，在地球上求而不得的珍贵资源在这里却如喷泉般涌出，我到现在仍对每一次探索保持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这或多或少让我想起那遥远的童年，七八岁大的我在博物馆流连忘返，那是另一个世界，仿佛置身于满天繁星中，下一刻随即被汹涌而来的海水淹没，在最原始的摇篮中，我既小心翼翼地摄取周遭的营养又期盼着下一次的进食，我的好奇心驱使着我从博物馆一楼一层层走向顶层。我的同事阿喀琉斯，像个去沙滩玩的小男孩，手拿小铲雄心勃勃地想挖出藏在沙子深处的贝壳、寄居蟹。我曾调侃过他，维纳斯有着让人返老还童的魔力，糟老头也变成了小男孩。
随着时间的推移，问题也随之出现了。繁重的初步建设需要更多的人参与并及时补充精英队伍，但是低生育率和快马加鞭的家园建设等不急人才培养的漫长周期，也曾有科学家进行过宫外生育实验批量培养高智商儿童，但都以失败告终，我曾去看过他们的实验，营养池中泡着一个个肉球，模拟人类呼吸的频率缩放着，有些肉球里的胚胎几乎成型了，我看着这些肉球遍体生寒，一个星期后，就听说因为肉球里的胚胎迅速坏死，实验也就不了了之。于是上层便着眼于延长工时并推出了一项新的政策——零件替换。许多像我这样的第一代探索者身体机能已经开始老化，不能再长时间从事大型项目建设。为了保证工作的进展顺利，起码在初步建设完成前，我们这些负责人不能倒下。许多人都同意了这项政策，用强悍的零件更换了身体衰老的器官，将智能系统植入大脑中，甚至将脸和体型也调整到自己最满意的模样。刚开始大家的造型还是中规中矩的标准款，到了后来，随着新材料的开发运用，人们可以调整自己零件的属性和形状，阿喀琉斯就很喜欢这项功能，他硬化了皮肤，硬邦邦的额肌肉简直比拳王阿里更加凶悍，他成了名副其实的“阿喀琉斯”。更有甚者，将自己的造型改成蜘蛛。每个初代探索者都改造了自己的身体，除了我。
对于我的不配合上层也很无奈，新上任宙斯也找过我谈话希望看在老朋友的面上我能够尽快接受零件替换这件事，我对宙斯可没那么有耐心，我毫不留情的转动我的轮椅向门口飞去，看也不想看那个喋喋不休的奇怪生物，“忒修斯，你简直是个冥顽不灵的老怪物！”宙斯叫喊道，“你迟早也会爱上这个技术！看看你那丑陋卑微的老年斑和枯瘦的双腿，你难道想在轮椅上死去吗？”，我在门外停了下来，嘲弄似的看着宙斯“看看你的样子，哦！宙斯！你还记得哪个是你自己吗？”，说罢将门迅速关上，我听见宙斯撞在门上的闷响，可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想说服我，我可没有这么蠢的朋友。
两个星期前，一个夜晚。我做了个梦。
“普鲁塔克博士，这是你的学生周？那个传说中的忒修斯？”
“不，他还不是忒修斯，起码现在不是。”
“那他是......吗？”
我是什么？
我是谁？
我朦朦胧胧的听到两个人的对话，我想走过去听个真切，却发现链子锁住了我的脚，一双小孩子的脚，这明显不是我的脚，海水有些昏暗，根本看不清岸上人的讲话，我快坚持不住了，耗尽最后一丝氧气，海水灌入我的鼻腔，苦涩，滚烫，带有橄榄的香味“咳咳咳，咳！”我发现自己在浴缸中睡着了，幸亏清洁液呛到了我，不然我差点醒不来了。不过我仔细搜寻了自己的记忆竟对这段对话毫无印象，这很奇怪，毕竟没有我记不住的事，从来没有，从博物馆出来后我再也没有忘记过任何事情。在这之后我又断断续续的梦到零星片段，我听见有人说话，这种声音像是你蹲在一个原始的洞穴，洞口的强光刺得你看不真切，如云般亲飘飘的声音从洞口传来，这声音亲昵地拂过你的脸颊，耳垂酥痒而滚烫，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我知道它在呼唤我。
我开始频繁的做这种梦，刚开始只在夜晚，但随着时间推移甚至在工作时间我也会突然毫无征兆的睡过去，这简直吓坏了上一刻还在和我说话的阿喀琉斯，我醒来后告诉他，这是我晚上睡太晚导致的，不用太担心，阿喀琉斯像个金刚芭比似的不停的掉眼泪，我知道他太担心我了，不仅仅因为我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探索者，而且我的身体正在自然衰老走向死亡，我自然是无谓死亡的到来，尘归尘，土归土，我终将要回归大地。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宙斯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他不顾我的反对，坚持对我进行零件替换，我极力挣扎怒骂宙斯，可他只是低下头，默默的看着我被送到手术室，唯有我在质问他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他的眼睫轻颤，猛地抬起头，极其小声的说了句话，我愣了愣，一晃神进了手术室，再也没有时间思考他那句话：
“那你又是谁？”
新纪百年12月31号晚上11点40分，我在博物馆中逡巡。
从我被授予忒修斯这个称号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到底是谁？百年前的我？一个名字叫周的人？还是现在的我，一个忒修斯之船？
我忆起我还是普鲁塔克博士的一名学生时候的时光，那还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我能记住一切我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信息，博士一个月前某个晚上不经意说过的话，路旁的树丛有多少片树叶，中心广场上每个人的穿衣打扮、神态动作和交谈内容，甚至是图书馆每一本书的内容，一大堆信息随时传入我的脑中，这常使我头痛欲裂甚至出现重叠的幻象，这个时候博士出现了，他一步步的引导我建设自己的记忆宫殿——博物馆，我对所有事物进行仔细的分类和补充，我读食物的掌握程度远远超过了老师的想象，他称我为“忒修斯”，有着比人工智能更具主观意识和丰富情感的大脑。
醒来后，我成为了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系统。我发现我成了维纳斯的大脑，控制着一切事物，整个星际网络就是我的博物馆，听起来很棒，但是一想到我脱离了我的身躯，我在也无法感受到皮肤的肌理，和在皮肤下缓缓流动的血液和搏动的血管，我气极了，我急需要宙斯来给我个解释并且要回我的身体。没想到我花了近百年的时间才找到宙斯的IP，更在意料之外的是我看到普鲁塔克博士站在屏幕前。
“老师？”这是属于少年时期的我的声音。
“你都想起来了，周。”老师一如当年，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用着熟念的语气笑眯眯的问我。这很奇怪，起码在我的回忆里他从不叫我周，只会叫我忒修斯。
“宙斯呢？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的身体呢？”我问道。
“看来你还没有想起来啊，我可爱的周，宙斯受到你的精神攻击住院了，你要看看他吗？”镜头一转，我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躺在上，估计会了好些天，下巴上青色胡茬看上去有些扎人，那是宙斯进行身体改造前的样子，床边坐这个瘦小的像猴子似的人一脸担忧的看着，我知道那一定是阿喀琉斯。
“…….我攻击宙斯，我怎么可能攻击得了宙斯？！”我喃喃絮絮着，电子流有些不大稳定，屏幕变的有些模糊。
“你知道的，我的孩子，你非常聪敏，你知道的。”博士看着我，可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没错，我发现我是个假人。
公园5000年2月17日中午12点时分
“博士，这是你的学生周？还是叫他忒修斯？”高高大大年轻人兴奋的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变化程序。
“不，他还不是忒修斯，起码现在不是。本质上他还是庄周系统，但他现在被我改变了程序。”博士敲打键盘继续说道，“我将桃花源的时间背景都该写了并输入了许多现代信息，他学习速度很快，还有一个星期蝴蝶就要破茧而出了。”平平的声调变的有些上扬，甚至有些兴奋。
“他是拥有自我意识的AI吗？真不可思议！上个世纪神秘的庄周系统真的能孕育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呢！”另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想委托你们两个做他的监督人，进入我给他塑造好的世界，观察他的成长和发展，最好能引导他向好的方面发展。”博士看着他两个性格迥异的助手，发出了真诚的邀请。两个助手连连点头，“没问题。”
“世界已经发展到新章节了，我想改一下外形，总是一款造型也着实看腻了。”一个声音抱怨道。
“好家伙，那不是你自己的样子吗！你快把程序改过来，博士不会同意你乱来的，忒修斯也不会同意的。”另一个尖尖的声音抗议道。
“忒修斯还是个AI吗？你看看他，古板的老头。”
“你别把这当游戏，对于忒修斯来说这简直是人类的灾难，人类将不复存在了。”突然一个声音插入，“他会失控的，孩子们。”
如果我现在有称之为脸的部分话，其惨白程度一定不亚于贞子的连衣裙。我觉得他们在骗我，不论是我作为周的时候，还是作为探索者忒修斯的时候，□□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这几个家伙一定是篡改了我的记忆，“哼，少来这套，快交出我的身体，你们怎么来的我不清楚，但要你们死我也是可以做到的。”
博士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真不错，还是那么活碰乱跳。”说罢，迅速的从屏幕前消失，连带着宙斯和阿喀琉斯一起走了。空间崩塌，一句话出现在屏幕：那么你来找我吧，是在最初的迷宫之地还是在堆满腐木的坟地？
我静静地呆了一会儿，一挥手消失在一片混沌中。在这之后我离开维纳斯的保护屏障，读取了现实世界的数据，试图追踪他们的行踪，但是一无所获，所有监控都没有发现他们活动的痕迹。或许他们已经离去了吧，当初的嚣张也抵不过死神的镰刀。在离开维纳斯来到现实世界的五百年间，我从未主动了解任何关于维纳斯的动态。突然尖锐的警报声响起“系统提示，有恶意病毒入侵维纳斯，警告！警告！”
后记
公元2500年，某废弃的科学实验室里，三台电脑自动开机，谁也不知道，也没有人会关心，毕竟这里对着成千上万台废弃电脑。长时间的堆放，使得它们的电路相连在了一起，成为了一个庞大的怪物。这到底是人的操纵，抑或是AI，没人知道，一片寂静。唯有虚拟空间中突然出了的三个新生的独立程序在角落里嚷道：“呼！不枉我费了一番功夫躲过忒修斯的监控，虚拟世界的感觉真不错呢！博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