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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如是君臣 ...

  •   钟繇作为尚书仆射,常常要代表尚书台向司空禀事。

      这一日,他如往常一般进入司空府,通禀后在堂中等候,片刻过后,曹操从内堂摔门而出。

      钟元常听着木门回荡的响声,面上不显,心里犯起了嘀咕,明公最近举止失常……难道是因为在宛城被张绣降而复叛,依旧耿耿于怀?

      回到尚书台,钟繇向荀彧提起这件事,“明公出入动静失常,是因失利于张绣之故?”

      荀彧否定了这个猜测,“以公之聪明,必不追究往事,殆有他虑。”他放下笔,一旁的文吏接过荀令批复好的文书,诺诺而退。

      数日后,许都司空府。

      荀彧下车进府,在庭中与曹丕、曹植相遇,两个小孩见到他规规矩矩躬身行礼,“令君。”

      “公子。”荀彧莞尔一笑,拱手还礼后继续往前走。

      曹丕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再闻闻自己寡淡无味的衣袖,望着荀令君飘然远去的身影,面露钦慕。

      “阿兄,行矣。”五岁的曹植生得玉雪可爱,小孩疑惑地仰望停下脚步的胞兄,晃了晃曹丕的袖子。

      荀彧与曹操商议完政令,见其神游天外,在座上唤道,“明公。”

      曹操回过神来,望向他,叹了口气。

      “明公为何事忧虑?”荀文若依旧皎若月明,多年来容貌风度并无改变。

      曹操从书案上的竹简堆中抽出一张左伯纸,递给荀彧,“袁本初来书。”

      荀彧阅信,袁绍在信中言辞悖慢,借口许县地狭,雒阳残破,让曹操迁都鄄城。

      看着荀彧放下信纸,曹操叹道,“我欲讨之,而力不敌绍,何如?”

      袁绍言语轻慢,就是看准了他曹操势弱,无可奈何。

      “历数自古成败之事,有才者,虽弱必强,失道者,虽强易弱。”荀彧举例道,“刘、项之存亡,足以观之。”

      对于争夺天下的人来说,实力强固然很好,暂时势弱也不必沮丧。刘邦与项羽争天下,项羽强而刘邦弱,但最后鹿死谁手,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

      “公有四胜,而绍有四败。”

      “君试言之。”曹操望向荀文若,听其循循道来。

      “绍外宽内忌,任人而疑心,而公明达不拘,唯才是举,此度胜也。”

      袁绍用人多加猜忌,曹操本人疑心重,但在用人方面确实做到了用人不疑。因此在用人这方面他绝对胜过袁绍。

      “绍见事迟疑,迟重少决,失却先机,而公能断大事,随机应变,此谋胜也。”

      袁绍麾下谋臣众多,遇事先要吵出个子丑寅卯。袁绍本人又不善做决断,常常错失良机,而曹操却应变过人,定计果断。因此在谋略方面他仍然要胜袁绍一筹。

      曹操对袁绍知之甚深,心里清楚荀文若不是在单纯地奉承他,袁绍确实有这些毛病,而他也自信能在这两个方面胜过袁绍。

      荀彧继而从“士卒争死”和“礼贤下士”两个角度,将曹操与袁绍作比较,得出了曹操武功和仁德远胜袁绍的观点。

      “明公以此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天下谁敢不从?绍虽强,无能为也。”

      曹操终于转忧为喜,“君言是矣。”至少作为一方主将,他必须有胜敌的自信。

      荀彧转而道“不先取吕布,河北未易图也。”

      “然。”曹操点头,叹息道,“我所虑者,唯恐袁绍侵扰关中,北联羌胡,南诱蜀汉,袁绍占天下六分之五,而我独有兖、豫二州,如何相抗?”

      曹操担心的是,他若专心对付吕布,无暇插手关中,如果袁绍得了关中之地,天下六分之五都被袁绍占了,那这仗就没有必要打了。

      荀彧答道,“关中势力纷杂,将帅以十数计,唯独韩遂、马超最强。关中见山东战起,必定各自拥众自保。”

      “为将奈何?”曹操起身坐到荀彧身侧。

      “明公可抚之以恩德,遣使连和,此虽非长远之计,足以使明公战时无后顾之忧。”他拱手道,“可遣一人总领关中之事。”

      “何人?”曹操略微俯身,蹙眉相问。

      眼前人从容而答,“钟繇。”

      “元常……”曹操沉吟片刻,“元常理干持重,可矣。”

      正商议间,属吏奉着竹简来报,“明公,宛城传书至。”

      曹操接过竹简,展卷而读,抬眼望向荀彧,不掩惊喜,“元衡献计,与子廉生擒张绣、邓济。”

      他把曹洪的军报递给荀彧,“南阳郡北尽皆归附。”

      “上兵伐谋,令弟之夺城,何其游刃有余,使人叹为观止。”荀忻与曹洪这一战,帮他彻底解除了许都南面刘表、张绣的威胁。

      片刻之间,关中与荆州两个心头大患迎刃而解,曹操怎能不喜?

      他喜不自胜之下,当即想召郭奉孝过来饮酒欢庆。

      荀彧看完军报,微露笑意,拱手道,“当与明公贺喜。”

      “然关中之事,公需尽早布置。”荀彧起身向曹操告辞。

      “吾知矣。”

      于是曹操表钟繇以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给予钟繇极大的自主权,将关中之事全权托付给他。

      曹洪与荀忻因战功升迁,曹洪被拜为都护将军,封国明亭侯,荀忻封高阳亭侯,食邑七百户。

      高阳亭位于陈留郡,邻近颍川。汉代封爵以封地在家乡为荣,荀忻祖籍颍阴,本该封在颍川,但迁都后许都位于颍川郡,按例京畿不能作为封地,只能退而求近。

      曹操本已做好打算攻打吕布,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成为众矢之的。

      建安二年,袁术称帝于寿春,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

      天下震惊,许都尤甚。

      ……

      荀忻在昏沉中苏醒,入目的是浅色的帷帐,眼前眩晕,耳内轰鸣。

      他浑噩的神智隐隐意识到不对,脑中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要去参加庆功宴,伸手摸上隐隐作痛的后脑勺,不出意外摸到鼓起的肿包。

      荀忻皱起眉头,他竟然不记得这伤是怎么来的?

      忍着眩晕望向周围,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床沿,荀忻闭眼又睁开,“子廉将军。”

      靠在荀忻床头打瞌睡的曹洪被惊醒,“元……元衡醒矣。”

      曹洪凑上去扶他起来,荀忻被挪动,眩晕更为严重,他强压下恶心呕吐之感,询问曹洪,“忻为何昏厥?”

      这种感觉荀忻并不陌生,他做群演时就曾摔到脑震荡,眩晕、不记得受伤经过、恶心呕吐等症状,无一不与脑震荡符合。

      曹洪羞愧道,“元衡醉后,我遣人送君还家,未料途中为寇所袭,幸而元衡未有大恙。”

      荀忻暗自皱眉,醉酒?自从上次被郭奉孝灌到神智不清后,他喝酒时十分谨慎,绝对不会过量,怎么又会醉酒?

      “袭我者何人所属?”青.天白日,城内哪来的贼寇?

      “张绣旧部。”曹洪愤然骂道,“畜生无眼,旧主已押入许都,竟于城中寻衅滋事。”

      荀忻从曹洪怒不择言的话中零散拼凑出当时发生的事,两个时辰前的庆功宴上,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喝多了,曹洪派马车送他回住处。

      曹洪家的马车可以想见颇为奢华,曹洪派的随从又不多,招摇过市时就被有心人拦住,冲突中马车倾倒,不省人事的荀忻跌落车下。幸好有军中的士卒路过,及时相护,才没有发生更严重的后果。

      即使他此时头脑不甚清醒,也能看出这件事疑点极多。

      张绣兵败投降,本来就是敏感人物,他的旧部不说缩着脑袋做人,怎么敢对曹洪的马车动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曹洪叹一口气,“此事洪已遣人禀明司空,元衡首疾,且安心休养。”

      荀忻抓到奇怪的重点,慢吞吞重复,“何谓首疾?”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怪,郑玄注《诗》,“忧思以生首疾”,他思念谁了就说他首疾?

      等等,荀忻眨眨眼,他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那边曹洪卡了壳,他挠了挠头,“医工方才诊断,君疾在首……”他回忆医工的话,转开话题,“少思少虑,数日就可痊愈。”

      许都中,曹操拿到曹洪快马送来的书信,他想起新设的刺察机构——校事,所禀报的消息,神色转冷。

      某些人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不杀鸡儆猴,或许他们只当曹孟德未生耳目。

      他叹口气,对书吏吩咐道,“起诏,调高阳亭侯回许。”

      数日后曹操因杨彪与袁术为姻亲,令人诬陷杨彪与袁术私下交结,将杨彪下狱。

      孔融得知这个消息,连朝服都来不及穿,前来拜见曹操。

      “明公。”他自恃自己与曹操有旧,直言劝道,“杨公四世清德,声名为海内所瞻仰。”

      “《周书》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更何况杨公与袁氏仅为姻亲,如何能以袁氏归罪杨公?”

      “《易》称,‘积善余庆’,弘农杨氏累世德行,子孙竟无恩泽可及,可知此言……”孔融顿了顿,嘲道,“徒欺人耳。”

      弘农杨氏四世为太尉,杨彪的曾祖父杨震被称为“关西孔子”,门生故吏遍天下,是当世与汝南袁氏并列的名门望族。

      曹操敷衍道,“此国家之意,非孤一人能决。”

      孔融抬头望向他,戳破那层窗户纸,“假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岂能不知?”

      他将曹操比作周公,天子比作成王,召公与周公共同辅佐成王,正如杨彪与曹操,所谓的天子要杀杨彪,谁信这不是出自曹操的授意?

      屏退众人后,空荡的堂内回响着孔融一人的声音,“如今天下世族簪缨,之所以瞻仰明公,全因明公聪明仁智,匡扶社稷。公若滥杀无辜,海内得闻,谁不失望!”

      孔融见曹操沉默不语,言辞愈发愤慨,他站起身道,“孔融鲁国男子,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

      曹操心意并无改变,仍下令将杨彪收付许都县狱,由许县县令满宠负责审讯。

      满宠接到命令,带着县卒上杨彪家提人,把这位前太尉收入槛车。等他回到县狱,两封书信已经摆到了案头,满宠望着封泥上的印鉴挑了挑眉,伸手取过尚书令荀彧的来书展读。

      荀令君书中之意,希望他审问取证,不要用刑考掠。

      满宠再拆开少府孔融的来书,扫了两眼便放下,孔融之意与荀令君相差无几,让他“受辞即可,无加考掠”。

      令君,孔文举不明白也就罢了,难道连你也看不明白曹公之意?他未必是要致杨公于死地,恐怕仅仅是为了一挫杨氏的锐气。

      如果满宠在狱中礼遇杨公,是敬他,还是害他?

      满宠将两封信扔回案上,亲自审讯杨彪,全不顾及杨彪年老,该用的刑讯用具一件未少。

      尚书台中,荀彧听着属吏的禀报,神色莫辨,“满伯宁对杨公用刑?”

      属吏点头,“据闻杨公在狱中,受刑昏厥,奄奄一息。”

      “满伯宁……”荀彧放下笔,满伯宁所为无非揣测曹公心意,他没想到曹公自边让一事后,仍能做到这个地步。

      只见素来平易近人的荀令君,半晌独坐不语。

      尚书台中一时人人屏息,落针可闻。

      于是文吏间人人传言,荀令君与孔少府因满宠执意对杨彪用刑,怒而绝义。

      连曹操对此也有所耳闻,当满宠前来求见时,他立刻放下手中之事召见,“卿审讯如何,可有所得?”

      满宠拜倒在地,“杨彪考讯之下,无所招供。”他抬头禀道,“凡收狱当杀者,宜先彰显其罪。”

      “此人海内知名,若其罪不明而杀之,必大失民望。”满宠揖道,“窃为明公惜之。”

      曹操沉吟不语,片刻后答应道,“如卿所言。”

      他随即下令赦杨彪无罪,即日释出,饱受刑狱之灾的杨彪捡回了一条性命。

      孔融听闻消息,终于明白了满宠的用意,“伯宁大直似屈,是我误矣。”

      满宠入省阁公办,在宫中遇到尚书令的车骑,他依循惯例躬身避让到道旁。

      耳边车行声却缓缓停止,帷车竟在他身旁停下,满宠抬头看去,侍从将车帘掀起,端坐车中,仪容出众的荀文若向他作揖。

      满宠长揖回礼,望着帷车徐徐远去,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或许荀令君并不是不懂曹公心意。

      他们君臣莫不是在相互试探?荀君若有半分默许,也许曹公就要借此机会铲除杨公,肃清朝野,除一后患。

      满宠叹口气,这才是君臣,看似亲密无间,生死同心,却始终各有立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如是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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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对不起决定解V,对不起拖延了很久才做出决定,对不起之前也鸽了几次请假条,对不起让你等了很久。 实在不好意思再让喜欢这篇文的人继续等待下去,但是更新后续应该还是会有的。鉴于我说过很多没有实现的话,没有勇气再对大家有笃定的承诺。 非常感谢你,谢谢你愿意阅读我拙劣的文字,谢谢你的等待,谢谢你的肯定、鼓励与支持,真的非常感谢,这对我不顺利的人生意义重大。 2025祝你生活愉快,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