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故犯》双旸

1、第 1 章

　　从医院出来，北风就呼啸而至，直愣愣的扑了林彻一个满怀。
　　林彻拎着药，冷不防的打了个喷嚏。
　　他定睛看了一眼行人稀稀疏疏显得有些凄惨的街道，半晌，才半阖着眼把口罩戴上。
　　他向停车场走去，凄凉的北风不间断的吹着，他的发梢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大衣兜里传出手机振动的声音，他伸手去拿来接：“喂？”
　　或许是天气太过寒冷，而这深秋的景色又格外冷清，林彻的声音里也噙着一丝霜意。
　　只不过电话那头的人神经太过大条，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依然是笑嘻嘻：“我回来啦！今天晚上出来玩儿啊！？……被我爸流放去美国两年，小爷我终于逃回来了！”
　　林彻怔了一下：“华煦？”
　　“是啊！……怎么啦？我回来你高兴傻啦？”电话那头依旧春光灿烂兴高采烈。
　　“你回国了？……今天晚上就算了吧。”林彻的话音退了冰气，他开始放松了语气道：“我今天不太想出去。”
　　“啊？”这时华煦才察觉到林彻的情绪似乎不太好，话语中也带着浓浓的倦意：“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林彻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地下停车场。
　　“你怎么可能没怎么？你是不是那里不舒服？还是没有休息好？……不会是楚铭阳他欺负你了吧？”华煦发挥了他灵活的小脑瓜，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林彻没吭声。
　　华煦本来只是随便乱猜的，但听见林彻没吭声，他狐疑着，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是楚铭阳他欺负你了？”
　　说着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个蠢蛋，虽然两年没见了，但楚铭阳是永远不可能会欺负林彻的。他宁愿相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也绝对不可能相信这句莫名其妙从脑子里蹦出来的话。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受他欺负？”林彻轻笑一声，立马打消了华煦这个念头。
　　“我也觉得，那肯定不可能的事儿啊！他怎么舍得欺负你。”华煦了然。
　　“但是我马上就到你家了，那要不今晚就在你家吃饭吧？我可不想回家去听我妈叨叨叨……”
　　林彻不好拒绝，也加上确实有些念着华煦了，他点点头。
　　“好，那你等我，我去买菜。”林彻走得极慢，语调沉稳柔和的说。
　　华煦还沉浸在回国的喜悦之中，哈哈哈的点了头。并没有察觉到刚才其实他们说的是两个意思。
　　一个是“不会受欺负”，而一个是“不舍得欺负”。
　　明明只是相差无几，但意思如果仔细琢磨就会发现大不相同。
　　“好啊，那你让王姐帮我开个门，我先进去等着……我敲半天门了都。”
　　林彻闻言停下来脚步：“你到了？”
　　“是啊，我刚不跟你说马上吗？”华煦又不死心的敲了敲门：“你和楚铭阳都没在家？王姐也不在？”
　　“……王姐这两天休假去了。你找门垫下面有没有钥匙？我开车先挂了，你进去等我吧。”
　　“好吧，记得买鱼啊！我想吃酸菜鱼！”华煦摸出钥匙，开了门。
　　林彻挂了电话，坐在驾驶座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十来分钟才扯着嘴角笑了笑，启动了车。
　　去超市买了一大包菜，他提着东西，翻开手机打了个电话。
　　等了挺久，等到快自动挂断的时候，那人才接了起来。
　　“喂，宝贝儿，怎么了？”
　　林彻对于华煦回国这事挺高兴，语气也有些上扬着：“你今天回来吃饭吗？”华煦回来了。
　　后半句没说出口，电话那头传来回答：“对不起啊宝贝，我今天要开个重要的会，就不回了……你别自己弄，要不我让秘书给你送点去？”
　　楚铭阳等了半天，林彻没说话。
　　“……亲爱的？”他迟疑的喊了一声“我今天是真的有事，要不我明天早点下班回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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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彻沉默不语，气氛凝固到冰点。
　　他刚打了电话问秘书今天楚铭阳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怕不小心耽误他做事。他还和秘书打趣说让他少压榨他们老总，都半个月没回家歇着了。
　　秘书也笑，说今天正好特别清闲中午老总就出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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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林彻脑中倒是冷静，一点没混。清晰明了的浮现出几个月前加上的一个微信号。
　　陪楚铭阳玩儿的多，林彻也具体不知道几个。但加他微信的这个年轻人显然是最有把握也是最得意洋洋的——能打听到他的微信说难也不难，但敢明目张胆的加上他，并主动挑明身份的，那个年轻人的确不太一样。
　　他还记得那时他都有点被那年轻人的开门见山惊着了。
　　第一句就自报家门。
　　-你好。我叫范羌。我跟了阳哥有一年了。
　　他看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气愤填膺的质问和恼怒，而是怔了一下感觉这孩子还挺礼貌的。
　　所以他迟钝了一下也回了过去。
　　-你好。我是林彻。
　　-我知道。你觉得他现在还爱你吗？或者是你还爱他吗？
　　那边回消息很快，林彻正打算打字回他一句，接着第二句已经发来了。
　　-我认为你挺可怜的。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放手吧。你可能不知道，阳哥他早就不止我一个了。你拖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早放手好留个体面。
　　林彻看到消息，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手机。猝而抬头看了眼正在厨房做饭的楚铭阳。
　　-我知道。
　　或许是他的态度让范羌有点不舒服，这次对面歇了几分钟。
　　-但我有点好奇。你既然知道他也有过好几个，你怎么敢肯定你就是最后一个呢？
　　这次范羌回得很快。消息提示音清脆一声响。
　　-我有信心，我会是最后陪着他的那个。我相信他对我是特殊的。
　　充满信心的语气。
　　接着林彻阖了阖眼，余光瞥见楚铭阳端着菜走过来，他把手机随手扔到了沙发角落。
　　算起来，范羌还算是除了华煦之外，这几个月给林彻发信息最多的。
　　他爱理不理的态度好像有些刺激到范羌，那之后范羌就经常故意发信息试探讽刺他，也有时候是偷偷拍的照片。
　　林彻有时候实在无聊透顶也和他聊两句。
　　本来是抱着劝年轻人跟着楚铭阳不值得的目的，哪知道着年轻人犟得很，死活听不进去，明里暗里逮着事情刺他。
　　渐渐的林彻也就没什么兴趣陪他聊下去。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事他不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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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彻淡然的提着东西走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面像是被风刮了个小口子，寒意贯彻着，虽然来得不算气势汹汹但也忍不住的被人掐着一样疼。
　　“不用。”听筒传来的声音干脆利落而带着冷气“你别回来了。”
　　“不是，宝贝儿怎么啦？是不是想老公了？”楚铭阳揶揄着，话语里带着宠溺的笑意：“要不我今晚回来陪陪你？”
　　“不用你陪，我恶心。”林彻噗嗤冷笑了一声，话语里透着恶意。
　　“……林彻你又发什么疯？你他妈的别跟我闹。”楚铭阳下意识低吼。
　　楚铭阳压低了声音，又带着讨好的意味：“咱们别闹好吗？”
　　“谁和你闹了？我早就说过了啊，看着你我就犯恶心，现在听着你的声音我都想吐。算我求求你，别再恶心我了。”林彻的话里像是镶嵌着冰锥，凌冽又刺人。
　　“你犯什么神经？我每天在外面跑为了谁？你少跟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他妈是不是欠艹啊？”楚铭阳的火气也大，而且特别容易被林彻激上来，听到林彻的话，立马骂了吼了回去。
　　他话里透着明目张胆的威胁：“你要是再跟我闹，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这边楚铭阳咬牙切齿的一番威胁，林彻只是浅笑安然着。
　　他满不在乎：“好啊，你试试看。”
　　语气轻傲。
　　十一年的感情你有本事就把它撕得粉碎，最好一点念想都不要留给我，不然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你。
　　最好把我也撕碎，血肉都别留。
　　楚铭阳脸色沉得吓人，眼里涨着血丝。
　　范羌刚从浴室出来，被吓了一跳，心惊胆战又小心翼翼的从背后抱住楚铭阳：“阳哥~”
　　楚铭阳怒气还没消，粗喘着气，抬眼瞪着他。
　　范羌手都忍不住在微微颤抖着，但他还是强颜欢笑着：“我洗好了。”
　　楚铭阳没说话，心烦意乱的抓了两把头发。
　　“松开。”
　　范羌被吼得身体剧烈抖动着松了手。
　　楚铭阳转过身来，眼神透着凶狠，他伸手粗鲁的就扯去范羌身上围着的那条故意围得不牢靠的浴巾。
　　“唔……阳哥……”
　　粗重的喘息声与被风掀起的纱帘。
　　夜幕降临，浓重黝黑的天幕缓缓拉起，仿佛遮下了所有肮脏腌臜的东西。

　　林彻拎着东西正打算摸钥匙开门，门就从里面打开，华煦拿着果汁喝，一脸的兴高采烈看着他。
　　林彻进门，把东西放到了餐桌上，也笑着，被华煦拥了个满怀。
　　“嫂子啊！我可想死你了！”说着他望向门口：“阳哥呢？”
　　林彻微不可查的顿了顿，随后他笑：“他在公司加班。”
　　“哎哟嘿，他舍得让你独守空房？他不是恨不得天天都把你绑在身边的吗？”华煦笑得贼兮兮，揶揄道。
　　林彻拍他的肩，语调也轻快：“你少拿我打趣。”
　　可能慢慢的人就变了吧。
　　可这人是怎么变的呢？林彻想。
　　是他哪来做的不好，是他哪里走错了，才变成今天这样的呢？他空下来的时候，经常这样想，但是就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答案。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动心。不应该粘上那样一个对他爱意盈满眼眶，眉梢延绵千里，小心翼翼而又灿烂盛大的爱着他的少年。
　　是啊，楚铭阳这样的人沾不得。他对你那么好，读书那会儿一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你受，哪里不舒服都要心疼半天。
　　逮着谁要是说你坏话了更是不得了，张牙舞爪的就要去拼个你死我活。
　　那个巴不得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的少年沾不得。
　　一旦沾上了，就恨不得永远拥有。恨不得永生永世的别割舍。……但是哪有那么多永远？
　　就像是最开始买了一双新鞋，开始的时候就算是沾了一点灰尘也要小心翼翼的拂去。但后来就算是被人踩上几脚也眼睛都舍不得抬两下。
　　吃完饭，林彻在厨房洗碗，华煦就站在旁边帮他擦碗。
　　然后特别委婉又曲折的表示了今天想赖在他家睡一晚。
　　就为了歇一晚，免得回去遭华母的念叨，硬是死皮赖脸的撒娇卖萌十八般武艺全使上了。
　　“好好好行了啊，就一晚。”林彻招架不住应了下来。
　　反正楚铭阳有的是人陪，今天又和他吵了两句，他那脾气不得十天半个月不回来。说不定现在还在哪里个小情人身上努力耕耘着呢？哪里还想得起回来。怕是早就乐不思蜀了。
　　外边的小情人嘴又甜活又好又会讨人欢心，哪像他只会给他摆脸色床上也放不开有事没事还喜欢发疯骂人。
　　所以最好一辈子别回来，死外边也别叫他去收尸。
　　华煦瞧他答应下来，乐颠颠的跑去主卧那铺大床上快活的滚了两圈。
　　但是注定只能睡客房。要是被他阳哥逮着……咦，华煦打了个冷颤。
　　那醋味儿的海洋直接可以把他淹死。
　　但是华煦根本兴奋得睡不着，兴致勃勃的拉着林彻东拉西扯聊了半天，最后以林彻问他妈安排的相亲对象有着落了吗终结话题。
　　华煦离开主卧时还一脸的依依不舍：“嫂子啊，你不知道我可想死你们了。……在美国的时候都根本没人陪我说话也没什么人关心我，都盯着我巴不得我哪一步做错了好把我拉下去……”
　　林彻听出了他话里有些委屈，宽慰他：“回来就好了，没事多来。你爸妈也是为你好。”
　　华煦靠在门框上，他半垂着眼：“我知道，他们也是为我好。但是，我真的挺怀念我们读书那会儿的……那时候多好啊，我们一起闹啊什么的，那时候笑的多开心。”
　　他顿了顿，又叹息了一声：“我知道回不去了，但有时候就是忍不住去想。二狗这几年没什么联系了，苹果这几年也淡了……就白菜，上次见面还是因为生意纠纷。”
　　“这人怎么就慢慢变了，有时候想想挺难过的……”华煦的语气有点哽咽，但是又强压着不让自己露出哭腔。
　　林彻望着门框那个极力压制情绪的青年，眼眸中也闪过思绪万千。
　　尽管相比较那个读书时候总黏在他们身边的跟屁虫，已经长开了不少，但华煦有时候依旧保持着少年的热切和傻气，有时候耿直的要命，说话也直肠子。也就只有他，还是心里面有的没的都对自己一股脑的说出来，还有着少年热忱。
　　也许是被林家父母保护得好，读书时也被楚铭阳和自己保护的太好，也没怎么接触到社会的恶意和世俗，也或许年岁渐长，少不更事，渐渐开始感觉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心里开始发慌。
　　他们里面，最没怎么变的，可能就是华煦了。
　　依旧单纯善良得像个少年人。
　　林彻语调沉静，徐徐清风一般缓缓开口：“……人总会变的，但是我和楚铭阳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反正我总还是等着你的。”
　　他的话就像是一阵轻柔拂过脸颊的温热的风，带着暖意融融轻轻将那个不安的青年包围起来。
　　“嗯，这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有点感慨了。我去睡了……”华煦抬眼对着林彻灿烂的咧嘴：“你早点睡。”
　　华煦其实想要的不是答案，只是想求一个彷徨虚妄中的桅杆，一个能让他确确实实勇敢下去的存在。
　　于是林彻就站在他前路，努力的拨开云雾迷蒙，对他笑着说，还有我们在，你勇敢向前大步走就是。
　　我不会变的。
　　华煦吸溜一下鼻涕，他小声嗫嚅着：“……”
　　林彻没听清，“啊？”了一声。
　　华煦揩了揩鼻涕：“哼我不跟你说了，我刚才又丢人现眼了，我要去睡觉了。”
　　林彻轻笑一声，他轻柔的：“去睡吧，好梦。”
　　华煦走后，林彻关了灯静躺在床上。
　　即使这人变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去伪造一份安稳表面的幸福。
　　尽管知道只是水中月镜中花他也想安心的瞧着。
　　但自己的脾气真的难控制，老是忍不住一句刻薄尖酸的话就脱了僵的拉不住，接着吵完就开始后悔开始发慌，忍不住去想万一楚铭阳有一天就真的厌倦了他让他滚出去，一辈子也别挨着。
　　他就会看着手机发呆，控制不住想给楚铭阳打电话发短信，每次在拨出去之前又咬牙把手机放下。因为他知道，要是真的这样，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把所有决定权都让给楚铭阳，那他就真的完了。
　　一败涂地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但——他还想留给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当好不容易熬到楚铭阳给他道歉，他才紧紧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的呼出一口气，表面云淡风轻的接受。
　　嘀咚一声，手机信箱响了。
　　林彻打开看了一眼，是楚铭阳。
　　-亲爱的睡了吗？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错了，我不该凶你的，我就是说着玩的。宝贝对不起。
　　林彻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濒危的鱼，终于被波浪带回了海洋。
　　他疲倦的抬手捂住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他睁眼。
　　过了一个小时，楚铭阳的手机振动了两声。他打开看见林彻发来的信息。
　　-知道了。别加班太晚，早点休息。
　　这时已经凌晨两点半。
　　楚铭阳笑了笑，回了他信息。
　　-小夜猫子还不睡觉？不乖了哦。明天老公回来陪你睡好不好啊？
　　黑暗里，唯一的光仿佛就是手机屏幕发出的刺眼的白光。窗户拉的严实，一丝光亮也没透进来。
　　林彻有些烦躁的翻了个身，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打着字。
　　就在要发送的时候又一股脑的删除。
　　楚铭阳等回复等得莫名心慌。
　　嘀咚一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楚铭阳一阵心悸。
　　-好。早点回来，我睡了。
　　楚铭阳眉梢微挑，看着手机屏幕好心情的笑着。
　　林彻发完信息就把手机放一边。
　　黑夜里，他纤长的睫毛轻颤着，如即将起飞的蝶翼。
　　你骗我吧，我不计较了。你让我再在你身边多待几年就好。
　　等你给我的失望够多，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离开。
　　不然我就死皮赖脸的赖着不走了。
　　被冷落在一旁的电话欢天喜地的响了起来，在寂静无声里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林彻懒懒散散的拿过来接了。
　　“喂。”他的声音因为感冒有些沙哑。
　　“喂，亲爱的，还不睡啊？”
　　“……刚要睡着。”
　　“我一会儿早上回家陪你，你想吃什么我回家的时候去买。”楚铭阳的声音很好听，很有英气但不失悦耳，特别是哄人的时候带着有些甜腻的调子。
　　“唔……”林彻闭眼想了一会儿“早饭想吃奶黄包，一杯豆浆。你带两份吧，华煦也在我们家。午饭的话……你给我包饺子吧，只要白菜猪肉不要韭菜馅的。”
　　说完小小的打了个哈欠。
　　“华煦回来了？”楚铭阳笑道：“他又来蹭饭蹭房？”
　　“嗯。”林彻声音里掩不住的倦意。
　　“知道了啊。你又欺负我吃韭菜不爱吃白菜咯。……快睡了，不然该有黑眼圈了。”楚铭阳带着宠溺的哄孩子一般的语气。
　　“你也是。”
　　不太清楚安稳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