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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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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霆坤捉住林恒宇的手,迫使他低头,把嘴巴凑到耳边,低声急促道:“去找我妻子,告诉她,把顾章藏起来。”
林恒宇心里一惊,在警察局中,虽然无官半职,但从未听闻顾霆坤被捉住,从顾霆坤的衣着状态来看,也是有一段时间了。
“你放心。”
顾霆坤一听到,脸上的神色稍稍放松,紧缩的眉头松开。
“快走,时间到了。”
面对狱警的推搡,林恒宇无可奈何,当被赶出狱中。他坐在书桌上,双手后知后觉地颤抖,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但在波涛暗涌的官场上,这并不罕见。
林恒宇不敢耽误,马上寻了个理由出去一趟。
在顾家门前,他看见不少乔装打扮的士兵守在府院周围监视着。他毕竟在警察局中混过,好歹能看出士兵与普通人的区别。
在管家百般不愿的带领下,他看到了王莹,王莹冷眼相待,但林恒宇并没有放在心上,原原本本地把所见所闻告诉了她。
王莹脸色褪去血色,剩下苍白一片,“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还有不管怎样,也还是得谢谢你。”
“顾夫人,有什么需要我尽管说。”林恒宇道。
当天深夜里,顾家下人扶着“昏迷不醒”的顾章,上了停在大门口的桥车。一个夜更夫打扮的人,跑过来过问,“哎,顾大少爷是怎么啦。”
林恒宇坐在驾驶位上,微微偏转身,“少爷夜里忽然晕倒,得送去医院,不跟你聊了,得赶紧走了。”
说毕,一辆桥车就扬长而去。但是没过多久,后面又跟上一辆车,它从黑暗中使出来,似是夜色中窥探猎物的黑猫。林恒宇不敢放松,他握着驾驶盘的双手微微发冷冒着汗,此事事关重大,顾老爷顾夫人虽然阻饶自己和王安康的事,但是于公,顾霆坤是位好官员,他的事迹,林恒宇早有耳闻,亦心感敬佩。他看看倒后镜,镜中映着顾章一无所知的睡颜,豆大的汗水滑落。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同顾章解释。
后面的车穷追不舍,再这样转下去就快天亮了,林恒宇不敢耗时间,当机立断使往屋舍林立的小道,这片区域他非常熟悉,他在里面兜转几圈,从后视镜中看到,车辆想要截止他们,饶了条小路,果真天助我也,林恒宇终于在高度紧张的神经中,嘴角勾起。那条路看似很宽大,但会越开越窄,最后只会卡住在里面。
林恒宇将方向盘打了个大弯,车身转头向更深的夜色中快速使去。
顾章连夜出逃的事,激怒了赵鹏,他下令马上将顾家抄家收案审问。
一时间,平日欢闹的顾家树倒狸散,王莹在夜里早已遣散下人,叫来二姨三姨四姨和五个女儿。顾霆坤和顾章不在,王莹就是家中的顶梁柱,即使在一片狼藉中,她依旧是静坐着,声音不缓不慢地讲述着当前的状况。原先零星的哭声渐渐哭成一片。
天蒙亮,一对整齐的士兵冲进早已开门等候的顾家,整个抄家过程异常安静,当事人们也是异常镇定,似是看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被遣散的下人没有离开,站在顾府门前,个个神色庄严,没有人说话议论,也没有人趁乱敛财。他们就安安静静看着顾家的大奶奶姨娘小姐们一个个压上车,目送着她们离开。
牢里,顾霆坤老了整整十岁,原先刚毅的脸上,爬满皱纹,但他腰板依然挺得硬直。但是当他看到家属一个个被拉进牢里,铮铮铁骨的汉子,眼眶红了,隔着一道走廊之隔,顾霆坤声音沙哑道:“对不起,爹又自私了,知救你们的哥哥,救不了你们。要怪爹尽管怪吧。”
十七岁的大小姐顾月,如同月亮般,超脱年龄的沉稳,“爹别说了,你没错,我们都能活着出去,对吧,也不差这点时间见面了。”
平时喧喧闹闹的几个姨太,在牢里也是闹个不停,一个个都争着到时要躺在顾霆坤身边。
顾霆坤心里苦涩被无奈气走,强颜欢笑附和道:“别挣了,我是跟顾夫人躺在一起的。”他抬眼看着多年的老伴,曾经觉得熟悉到可以不在乎的老伴,原来是怎样也是看不够。
他看看几位姨娘,往事如烟,旧影如同放映器,一断断镜头浮现脑海,想起了娶她们的情景,他曾许诺今生只与王莹过,但王莹就好似他家中的老父,要逼着他纳妾,逼着他和其他女人洞房生子,娶二姨娘时,他暴跳如雷,娶三姨娘时,他无可奈何,娶四姨娘时,他麻木了。他曾与王莹置气,当几个女人是生子机器,很长时间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是什么时候改变了?是大女儿的出世,还是几个女儿走路都不稳,就喊着叫爹爹?看见还没裤腰高的顾章像个小男子汗将妹妹们护在身后,看见几个女人边拉家常边哺育着孩子。他忽然间,习惯了,习惯了几个女人终日嘈嘈闹闹,几个孩子打打闹闹,习惯得融入骨子血肉里。
仅一个上午,顾霆坤“通敌卖国”的罪名被传得沸沸扬扬。这正值袁世凯被逼下台时间,国内形势不稳,纷争四起,一轮又一轮的口水战打得活活热热,由于顾霆坤的罪名太过响亮骇俗,一时之间矛头都指向顾霆坤,批判要求行刑处死的声音失去理智,在个个报社大肆宣传点动下,顾霆坤的风头成功盖过袁世凯,他比过街老鼠还惨,几乎人人痛骂。
“顾老弟,何苦呢,乖乖把那账本交出来不就好了,干嘛非得把自己逼上绝路。”赵鹏一身长袍马褂,带着不可一世的神色,端倪着顾霆坤。
顾霆坤冷笑一声,什么也不肯讲。
“那你别怪我,”赵鹏道:“你儿子顾章无论天涯海角都会抓回来给你陪葬。”
赵鹏狠狠踢着铁栏,惊心动魄的碰撞声在异常安静的囚牢中异常突兀,“后天全部枪决!”话毕,转身离开,下摆带风般飘扬,宣示着主人的怒不可遏。
林恒宇怕顾家的事会牵连到王安康,便把王安康同顾章一起藏了起来。
由于顾章清醒后,逃出来找冲动地想找高官找个说法,惊动了巡逻的士兵,原先的藏地已经暴露了,只能继续逃亡般东藏西藏。恰逢此时,遇见了听到消息而着急去顾家的宝祥,桥车呼啸而去,宝祥认得车牌号,他努力在后面追赶,因为怕呼唤声会招来士兵,只能一路追着跑,幸亏林恒宇当时从后视镜中看到了宝祥,停下车。
宝祥没有多废话,就带着他们,去到张春茗的住处。
一开始,林恒宇还是心存顾虑,但看见宝祥看到顾章,脸上的心疼不像是装出来,而且尽心尽力地安置好他们,心中的不安和不信任渐渐散退。
顾家的枪决通告被贴得满城风雨,一张标题大大写着枪决字眼的报纸,褶皱不堪地被踩在地上。
顾章像头被捆住的困兽,双眼赤红,因手手脚脚被绑住,而用力挣扎,颈部脸部暴起道道青筋,口里被塞着布块,只能徒劳地呜呜吼叫。
王安康在一旁哭得直抽气,含糊不清地哭闹着,“林恒宇,为什么不救姑妈她们,我的姐姐和妹妹呐!”
“安康,安康,”林恒宇抓住他不断捶地的双手,用力地搂住他,却是看着顾章,厉声道,“懂不懂!顾老爷是为了救你,才被逼加快审判的,他是用命去换你!懂不懂!你可以去死,可是不要死得浪费,辜负顾老爷的苦心,你让他走得安心吧!”
顾章渐渐地像块嗞得通红的铁块,被兜头泼下冷水。
春日回暖,春照大地。日头渐渐变长,天一早就灰蒙蒙地亮了。宝祥陪着顾章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宿,顾章一言不发,也没有暴躁如狂地想要走出去。他抬头看着望不见天际的天空,看着太阳慢慢爬出,再一直坐到阳光高照,不言不语,不肯喝下一滴水,吃下一颗饭。看着看着耀眼的太阳,他忽然哭了,依旧是无声无息,只是任由泪水砸落。才短短三天,顾章已经瘦到脱了形,胡子拉渣的,全然没了以前的意气风发,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宝祥瞥了一眼太阳,午时三刻到了,他忽然很惊慌,能做到的只能紧紧抱住顾章。
艳阳高照,照得刺眼,刺得心痛,痛得让人窒息。
顾家一家十口,在一枪枪整齐的枪声中,轰然倒地。过了最初的剧痛,是遍体的寒意,生命在点点流失。三姨娘靠在四小姐顾红身上,丝若弥留,“女儿跟紧娘,娘,不要怕。”
顾霆坤看着艳阳蓝天,天空中鸟儿飞过,是候鸟回来了,留下生命中最后的映像。
顾家上下都是死囚,树倒猢狲散,落下了无人敢来收尸的境地。尸身被孤单地留在刑场。
林局长在昏暗暮色中,带着义庄的敛尸人,匆匆赶来。
刑场空无一人,只有顾家上下偎依倒卧在一起,晚风萧瑟,似是有无数幽灵在怒吼,在身旁险险擦过。
顾霆坤死了,破旧的囚衣上,胸口血迹斑斑,早已枯竭,他即使是死了,腰板仍是躺得笔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顶天立地。
林局长眼神在夜里不好,他摸索着下车。
他一身萧索黑夜走到顾霆坤身边,颤巍巍地伸手想去合上他不冥闭目的双眼,“顾老兄,对不住你了,我没本事,帮不了你。唉,你说呐,怎么就这样子了。”
顾霆坤的双眼怎么也闭不上,林局长知道他走得不甘心,心里有牵挂和恨意,他伏下身凑到他耳边,“你放心,顾章我会尽力照顾的,你的冤情总会有天水落石出。”
冥冥之中,乌鸦高飞,顾霆坤的双眼合上了。
林局长边叙叙叨叨地自言自语,边将他抱起,但他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他不肯交予旁人帮手,只肯亲力而为,仿佛是一道神圣的仪式,无法离手,无法托予。
在死神笼罩的灵车上,林局长吩咐敛尸人,细细地收拾尸身。林局长洗着毛巾,仔细地擦干净顾霆坤脸上的污垢,顾霆坤死去多时,尸身冰冷发硬,没法穿上敛服。
他气喘吁吁,叹了口气,搭手在顾霆坤僵硬发冷的肩上,“老兄,安心走吧。”
入夜以来,顾章忽然变得很好聊,拉着宝祥讲着他小时候的事情。宝祥不敢离开他半步,直觉他情况不妥,心里浓霾紧锁地听着。
“我爹他不怕死的,唯一怕的是我们,我知道的,一直知道的。记得有一年他要打仗,城门守不住了,他在兵慌马乱中赶回家,把我和我娘藏在水井下,再赶回去打仗,事后,他被上级狠狠地处罚了,别看我爹现在爱舞文弄墨,他以前都是装的,其实最怕是握笔写东西,他上级就爱往痛处戳,不罚他刑罚,就罚他写悔过书,他一直写一直写,他上级就一直撕一直撕,最后都心里阴影的,好几年都不肯碰笔了。再后来,他就把我送出国了,他很重男,但也是很疼我几个妹妹,有时候都搞不清他是不是很矛盾,唉,语无伦次了……”
宝祥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叙叙叨叨,他很困很困,一天一夜没合眼,体力与精神撑不住了,他一直掐自己大腿,提醒自己不要睡不要睡,他搂了搂顾章。
第二天鸡鸣的第一声还没叫完,宝祥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他马上冲出去找顾章,小小的院子似是迷宫般,呼叫声脚步声乱成一片,顾章跑了。
宝祥拿起他放在桌子上的留信,他走了,没有说去哪里。
宝祥紧紧攒住信,最后发了疯一样,将它撕得粉碎,泪水夺框而出,为什么,为什么!
宝祥心里落了空,空荡荡的,听得见回声,心跳在咚咚,跳得剧烈,跳得不安,似是用把刀在千刀万剐。
他手脚发冷地回到了杨府,仙姑正端坐在大厅里。
“小宝,你回来了。”
宝祥惊愕万分,难以置信地盯着仙姑,:“姨娘,你,你好了吗?”
“我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模模糊糊,很害怕会死掉,想逃却逃不出,”仙姑低头莞尔一笑,“现在好了,我不怕了,还可以去算账了。”
宝祥看她样子,不像疯癫状,但听到的话,却是糊里糊涂,只当她是还没完全康复。
赵鹏接到一个电话后,没来头地发了一场火,火力足以烧毁屋宅,他抄起座椅劈头盖脸地砸了书房,连路过的下人也不能幸免,有几个当场被砸得头破血流。
“哼,敢威胁我!我杀了你……”怒气冲天下,赵鹏两眼一黑,他用力狠刮了下眉头,“哈哈哈……!”
林恒宇不敢再待在天津,当晚就硬拉揽扯地把王安康弄上了火车。王安康在斗气,车上一声不吭,任凭林恒宇怎么低声细语,温言相哄,就是一言不发。
火车使出了天津,王安康看着窗外,泪眼蔢娑,“十几年前,我一无所有,家破人亡,是姑父亲自带我来到天津,一路上我哭喊个不停,别看他平时端起军威,能吓唬哭小孩的样子,其实他很好的,他一直哄一直哄我,我不听,就顾着哭,他忽然抱起我,往高处抛起又接住,抛起又接住,我就忘记了哭,听到他说,表哥一哭就用这招,果然有用,其实当时我是被吓傻了。”王安康抬手擦擦眼泪,“下站时,我老远就看到姑妈领着一家子来接我,她搂起我,说‘这是二姨三姨四姨,表哥,大表姐,还有二表妹,三表妹,四表妹,’五表妹当时还没出生,我又想起了,五表妹出生那一天,三姨在房里哭喊了半天,也生不出,姑妈在外面急得团团转,表哥和我当时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又有一个弟弟或妹妹要出世了,表哥想进去看看,可是被人拦住了,他,他从小就鬼子精,他拉上我,说是看看弟弟妹妹,就托着我爬窗进去了,我一个没留神,摔倒了,惨呼一声,或是我吓到了三姨娘,她生了半天都生不出,看到了我,一下子,五表妹就出来了。”
林恒宇担心王安康口干,就拧开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但王安康没有去接,仍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听到他自顾自地说,“后来,家里的大人都知道了,他们很生气,抄起个鸡毛毯子就追着表哥和我,表哥跑得快,也不仗义,扔下我跑了个没影,我虽然当场被抽得青一块紫一块,但表哥被姑父抓到后更惨,被随手抄起的木棍子,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火车越使越远,身后的天津城越来越小,小得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渐渐的什么也看不到了。林恒宇看着王安康,心里很心疼,很心疼。他用力搂紧他,想要为他驱走夜里的萧萧寒意,人声喧杂的车厢中,时时刻刻在上演着生离死别,王安康的眼泪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两人仿似浸在了自己的小世界中,紧紧相搂的躯体,仿似天下间只剩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