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徒弟不当反派》醉折枝

11、短歌台（2）

　　清溪的梦却不大好。

　　她极少做梦，不知是不是因为新到个陌生地方，心里又压着些事，躺在客栈的软床上，居然乱七八糟地梦了起来。

　　一会儿是少年时偷挖开昭光君藏酒的地窖，把里边将成的已成的酒一气全糟蹋了，气得闲来无事就爱酿一酿酒求一个风雅的昭光君暴跳如雷，抄起鸡毛掸子拔腿追了她三座山头。

　　一会儿是七八年前的事，偶然遇见一队狱卒押送女犯，清溪掀翻那伙动手动脚污言秽语的狱卒，把衣衫不整险些遭难的孤女寡母送到了最近的上章城。

　　此外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琐碎，梦里纷繁错乱，稀里糊涂地从清溪识海里翻涌过去，最后竟然梦见了大天魔。

　　大天魔浑身拢在黑黢黢的魔气里，面容模糊不清，只看得见一头漆黑顺滑的长发和绚烂得扎眼睛的彩衣，越发显得妖异可怖，有种森然的诡异。他的手冰凉干燥，指尖大略有些粗糙的薄茧，牢牢挽住清溪的左臂，像是条亲昵地绕在人虎口小臂上的盘蛇。

　　清溪被这陡然冒出的比喻惊得汗毛竖起，正要把这瞎入梦的怪物甩开，才发现右手竟也被人挽住了。

　　挽她的是叶青时，男孩神色清淡，黑沉沉的眼睛一下下眨着。

　　他指指大天魔：“他是不是……有意于你？”

　　清溪：“……”

　　……有意个屁啊！！！

　　恰逢窗外一道惊雷，清溪猛地惊醒，一摸脑门，满手湿漉漉的，全是吓出的冷汗。

　　雷声大作，夜雨疏狂，噼里啪啦的雨和隆隆的雷一起撞在窗棂上，打得木窗哗哗作响，整座客栈仿佛在雷雨里震动。

　　静坐了一会儿，清溪推门而出。

　　二楼走廊幽暗，仅在靠近楼梯处点了几盏昏黄的油灯，照出附近的几级台阶，更远处只有一片仿若能藏鬼影的模糊。

　　她犹豫片刻，轻轻敲了敲隔壁房门：“睡了吗？”

　　“……还没有。”房内传出一阵轻微窸窣，男孩的声音里添了三分倦意，“怎么了？”

　　“查房。”

　　叶青时没回。

　　过了会儿，先传到清溪耳朵里的是一声轻微的叹息，他无奈地说：“我没有……”

　　“我知道，逗你的。”清溪笑了笑，“其实是打雷了，问问你怕不怕？”

　　男孩咬字清晰：“不怕。”

　　“好。睡吧，好梦。”

　　“嗯。好梦。”

　　房外三两脚步声，接着是门开合的摩擦，叶青时屏息听了一会儿，确保再没有清溪的声音，渐渐松下紧绷的肩膀。

　　又是一道雷。闪电劈开夜幕，照得房内一瞬亮如白昼，照出男孩苍白的脸。

　　叶青时屈膝缩在榻角，抱着被子，双目紧闭，窗外每响一声雷，睫毛就猛颤一下。

　　隔着薄薄的眼帘，他感觉到眼前骤然亮起一道白光，知道紧接着就该是仿佛能震塌客栈的雷声。

　　一、二……

　　一双手忽然捂上他的耳朵，掌心干燥温暖，像是在他耳边拢出个小小的罩子。

　　雷声响起，入耳不再是仿佛要震碎肺腑劈裂肌骨的巨响，仅有一串沉闷如同落石入水的声音。

　　“还说不怕，”女孩含笑逗他，“才多大岁数，就知道哄人？”

　　叶青时蓦地睁开眼睛。

　　他脸色涨红：“我……”

　　捂住他耳朵的手却已经放开了，清溪伸腿勾过一个圆凳，大马金刀往上一坐：“哦，我知道，你不怕。但我怕。陪我。”

　　叶青时被这毫不羞耻的发言惊了，半晌，脑子仍混混沌沌，舌头自顾自动了灵机：“不是说画了符，不开门便进不来吗？”

　　清溪却想这小脑袋还挺灵光，一扬下巴，大言不惭：“我画的符认人，自然不防我。”其实天下能防住她的符寥寥无几，画符的人黄土至少埋到脖子根。

　　叶青时应声：“嗯。那……要点灯吗？”

　　“你点灯睡觉？”

　　“……”

　　这好像不太可行。

　　叶青时语塞，静坐片刻，和清溪相顾无言。

　　清溪却慢悠悠起身点灯，屋内亮起一豆昏黄，梁柱影影幢幢。

　　在那千行泪该下来之前，她灵光一闪：“这样吧，干坐着也不是什么事儿。毕竟你……呃，我好害怕。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怎么样？”

　　叶青时其实不怎么想听，奈何清溪此人想一出是一出，此时沉浸在初次给人讲睡前故事的兴奋之中，已然选定故事情节，开始在心里排练该用什么语气讲述，浑然忘了她“怕”的雷仍在窗外隆隆作响。

　　他只好点头，配合地躺了下去，乖乖把被子拉过肩头：“讲吧。”

　　“好，那我给你讲个鹿妖的故事。”清溪挪到他床边，“从前有个鹿妖，本是林间白鹿，感灵而化，虽然是妖，但性格温柔可亲，样貌俊俏……”

　　诚然清溪为人有些神经，却有一把沉静从容的好嗓子，音色清澈，认真说话时词句低柔，居然真让她讲出些“娓娓而来”的感觉。

　　不知不觉，窗外雷声渐歇，只余淅淅沥沥的夜雨。

　　半截蜡烛烧尽，烛芯轻微地“哔啵”一声，萎顿收缩成极细小的黑点，周遭结起的蜡油仿若堆叠的累累珊瑚珠。室内又暗下去。

　　“……于是鹿妖回到林间，不再管人间事。回去之前，他托我送这世间的孩子一件东西，便是今日的这个故事。”清溪轻声收尾，替安然闭眼的叶青时掖了掖被角，本欲收手，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男孩眉目之间，抚在那个皱眉时会褶起的地方。

　　“我不会问你，”她轻轻一叹，“可世人皆有千般苦，你还这么小，又何必憋在心里呢？”

　　然而再看也无用，她又一叹，闪身返回。

　　床上呼吸均匀、被她以为正在安睡的男孩却缓缓睁开眼睛。

　　**

　　次日雨停。

　　小厮昨日额外从清溪处得了一角赏银，今天恨不得把这小少爷供起来，一大早便拎来一只沉甸甸的食盒，亲自伺候叶青时洗漱完，将食盒里粥饼小菜全取出来摊在桌上。

　　“隔壁的姑娘吩咐的。”小厮哈着腰，“姑娘说，小公子吃完，若是想找她，她就在楼下大堂里。”

　　叶青时匆匆扫过桌上的盘碟碗盏，轻声应了。他没什么胃口，不知怎的，看见这些寻常菜色竟隐隐有一丝反胃，但不想无端弄得清溪担心，便也执起筷子吃了几口。

　　随后就下楼去找清溪。

　　清溪果真在大堂里，形影相吊地倚着张桌子，瞥见楼梯上的叶青时，欢天喜地招手：“快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待他走近，清溪敏锐地发觉他脸色有异，转念想到这年纪的孩子长身体，缺一觉是一觉，显在脸上也不足为奇。

　　她假借那一捧还未消退的热情抓过叶青时的手腕，没把出问题，遂放过他，笑吟吟说：“昨晚没睡好，我想再歇一晚，今天去逛逛街市，买点吃的玩的，你看怎么样？”

　　叶青时垂下头：“抱……”

　　“抱什么抱，多大个人了还让人抱。”清溪却不让他把那个“歉”字说出来，起身一拉他的袖子，“走，陪我逛逛去。”

　　叶青时反抗不能，被她拽到了街上。

　　悦来客栈坐落在商街交汇之处，昨夜一场大雨，冲刷得青石板街光亮如新，晨起的早雾还未散尽，带着花香湿漉漉地往人鼻子里钻。

　　清溪牵着叶青时的手，沿街走走停停看了一路，逛街时如腰缠万贯，出手却是个小气鬼，只给叶青时买了个风车：“喜不喜欢？”

　　叶青时从未见过这种孩童逗趣的小玩意，说不上喜不喜欢，为了不扫清溪的兴，点点头：“喜欢。”

　　清溪心满意足，冲着风车吹了一口气。

　　风车的轴承极灵敏，触着这阵风便滴溜溜地转起来，像是个在竹竿上的小旋风。

　　叶青时的眼睛陡然一亮，清溪暗笑，鼓励他：“你也吹吹看，看谁让风车转得快。”

　　叶青时学着清溪刚才的样子，稍稍凑近风车，也吹出一口气。他生性内敛谨慎，初次玩难免有所保留，轻飘飘一口气，只吹得风车转了几圈。

　　“虽说英雄气短，可也不是气短的都是英雄啊。”清溪十分缺德地笑话他，“你这口气也太短了点吧。”

　　叶青时瞪大眼睛，很想说英雄气短不是这个意思，然而对上清溪戏谑的目光，一股莫名的羞恼涌上来，他抿抿嘴，顶着薄红的脸，冲着风车重重呼出一口气。

　　风车一动不动。

　　清溪笑得更欢。

　　叶青时羞恼更甚，鼓起两侧脸颊，又是一口气呼出去。

　　风车依旧纹丝不动。

　　暗中捏住了轴承的清溪笑得直拍大腿。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玩起来，直到清溪头顶上响起个满怀惊喜的声音：“道友？真是没想到，人海茫茫，竟还能再见道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