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道之变》司马小球

1、第零章

　　华容道尽头，关羽所率领的五百名将士已经等候了一个多时辰了，派出去的探马一直没有回来报信，原本不太喜欢流露神色的赤面上却反常地显现出些许焦虑之相。
　　赤壁的战火尚未消逝，北军八十三万大军一夜间灰飞烟灭的残忍而悲壮的场景关羽无缘得见，但是多年的征战还是让他能够想象到几分。虽然跟随他大哥刘备与曹操敌对了多年，也深知对方与自己的志向早已势如水火，但是当年的情义还是让他有些难以狠下杀手。
　　半生征战无数、杀人无数，如今名声已经响彻半壁江山的关云长，却在这一刻犹豫了。
　　此处的冬日不比北方，寒风似劲草却不如利刃。日头已接近傍晚，曹操败军就是再慢也不会拖到如今。
　　莫不是根本未曾走华容道？
　　关羽甚至准备收兵回去向他家军师兴师问罪了。
　　“父亲，您看！”
　　略显稚嫩的声音源自他的长子关平，沿着此方向望去，很快关羽便认出了领军之人正是他在曹营中的故交张辽。就在他刚要吩咐诸将兵排开阵势准备迎敌的时候，却发现紧跟着张辽的是一只担架，定睛而觑，担架上之人正是敌方的主帅曹操。
　　一代枭雄居然死于乱军之中？以狡诈著称的曹操莫不是以假死为策，乘机夺路而逃？虽然关羽很想这么怀疑，但是待当他真的近处看那个人的时候，却立刻打消了这一念头。
　　亦是一张沧桑的脸，说不上不甘或者遗憾，却也不是平静。
　　致命伤是箭矢，像是乱军丛中的流矢。
　　既然敌方主帅已死，关羽倒是无意为难曹军帐下不足百人的败军。他下令让路而行，而后自行收兵回营，只是在与某个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居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威压。但当他回首观望时，却只看到疲敝不堪的哀军，以及东倒西歪的“汉征西将军曹”纛旗。

　　曹操已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开庆功宴的刘备营中，恰逢酒宴正酣，鼓乐跌宕之际。原本料想曹操在此战中可败而不可灭的诸葛亮霎时失了九分的兴致，只是身边的主公刘备以及诸将士尽皆沉浸于赤壁之战的完胜之中，作为军师也不好此时败兴。然而当他想到如今刘备军在荆州尚未立足，而东吴孙权实力雄厚又对中原和荆州觊觎已久的形式，确实无心继续饮宴。
　　待当好生安抚了收兵归来的关羽和其他众将之后，在一片欢庆的祥和之中，诸葛亮告辞回到自己帐中，将当年“隆中对”的地图拿出来观了又观。灯火掠过司州、兖州、豫州、徐州，又到冀州、并州、幽州、青州……如今灯火下那张犹如冠玉的面容居然露出了难得了兴奋之色。
　　有些幽暗的灯火之锋在地图上划过数次，最后的最后竟落在了如今象征着皇权的中心地带——许都。

　　曹□□于华容道的消息于数日后传回了许都，此时不仅是留守许都的亲曹派顿时大乱，朝中那些忠汉惧曹的旧臣更是蓄势待发。多年镇守后方的尚书令荀彧怎么样想不到自己侍奉多年的主公能在一场败仗之后死于非命，虽然他已经拿出了对策来稳定后方的军心，也准备写书信给曹操最器重的三个儿子，想与他们商量曹操的身后事。但当他提起笔的时候，却总觉得万分不妥。
　　许都的大乱几乎殃及到了每一个人，就连因病在家中休养的司马朗也未能逃脱。如今司马家的当家人是刚刚被强征做文学掾的第二子司马懿，赤壁之战也正是他随军的第一战。司马朗兄弟的父亲司马防虽然早年对曹操有举荐之恩，但是多年来布局天下的司马家早就成为了曹操等人的眼中钉。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司马懿却仍然能在曹操眼皮下将自己的布局发挥得游刃有余。
　　赤壁之战前，司马懿建议将司马家倾其全部投身于曹操的第二子曹丕，因曹操的长子曹昂战死多年，此时曹丕就相当于嫡长子。然而就算是每次大战之前曹操也没有立嗣的意思，官渡之战如是，赤壁之战也如是。司马朗知道，如今他的二弟不在，曹氏今后的走向对于司马家的未来至为重要，他也早已准备了万全之策来让曹丕顺利继承曹操的基业，从而成为司马家坚实的壁垒。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此前一向不问司马家大事的三弟司马孚却公开与前太常杨彪的儿子杨修公开支持曹植继嗣，而以继司空军师祭酒董昭和许都令满宠为首的众多文武又支持曹彰继嗣。如果说其他人的举动司马朗或许不意外，但是司马孚的背叛却让他难以相信。这个早年与自己游走于各势力间经营商道从来不问政事的兄弟，却在司马家最为困难的时候站了出来，并将枪头对准了自己家，且狠狠地插了进去。
　　前有忠汉派的阻截，后院又出现了兄弟阋墙的惨剧。夹在四方势力之间的人又何止司马朗一个。

　　眼见许都全城大乱，曾经的繁华正如赤壁的硝烟般已然化作无形，本就对曹氏宗族不以为意的他只想早些远离避祸。本以为半生遇见明主，却因为自己的一时糊涂不仅断送了与刘备的主臣之义，更是断送了自己母亲的性命。来到曹营中决心终生不如曹操献一计一策的徐庶原本早该动身去守潼关，却因事耽误了，如今也是被卷入了许都之乱中难以抽身。曹操的三子都派人拉拢过徐庶，但是他表示自己只想遵照曹操当时的命令去西边抵御马腾。然而如今无论政权或者军权都不在一人手上，徐庶想要动身也早已没了权力和条件。
　　正在徐庶一筹莫展之间，一份来自荆州的书信却顿时让他改变了想法。
　　如拨云见日，读后不禁令人茅塞顿开的一封信。
　　将书信焚毁后，徐庶整了整衣帽，挥笔回信。
　　这一日，许都骤降暴雪。
　　也是这一日，除了曹丕外，其他二曹鬼使神差地离开了他们父亲的基业另去他处安身。而待到风停雪息的那一天，原本一片深蓝色旌旗的中原一分为三。
　　可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乱而天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