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坏》孔固

6、开门见山

　　回过神，我抑制住心底的悲伤，抹掉眼角的泪珠，冷冰冰的看着他，“哼，命是我自己的，我想死就死，想活就活，用得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你的话，不可信！”他走进屋里，在桌旁坐下，挥手让伺候我的那个婢女退下，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对着屋顶，淡淡问他：“你说哪一句？”
　　“任何一句！”
　　“是吗？那你是对自己的容貌多缺乏自信，连我夸你的话也一味否定了？”
　　“……”
　　他定定看着我，眸中恼怒之色一闪而过。虽然我讨厌和人斗嘴，更是走了□□后，能直接动手也没必要多嘴，但是我却极擅长此道。先前他能接住我的话，全因我卖乖和刻意奉承。既然现在每没这个必要了，我自然怎么噎人怎么说咯。
　　我翻个身子面向他，想嘲讽他两句，不过一抬眼，却是有些惊了。刚才他站在门前的时候，我看不到他的脸，此时，我们两人面对面，我只看他今日上午那张面含春光、神清气爽的俊秀脸庞，此刻竟如将死之人一般。
　　我暗暗叹口气，“开门见山好了，你一次两次的费劲救我，有什么意图直说！”
　　我亲手杀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何况平时我自己也喜欢琢磨医术，我很清楚，我那一刀，绝对伤到心脏了。
　　而我醒来看到的那个婢女的第一句话就是七皇子救了我，现在他又成了这个模样，我自然想得到，和阎王爷抢人，他总得付出点代价。那代价是什么，我不关心，我就想知道，他一次两次的坏我事，到底是想算计什么。
　　“你自己心思复杂，便把人想的都如你一般？本皇子觉得你有趣，接连救你两次，你非但不领情，还——”
　　“够了！”我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烦躁的掀开被子下床，绕过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子，狠狠呼吸两口这异世夜晚的空气，冷气在肺腑中循环一遭，我的心火也平息不少。但是看见那悬在半空中清寒孤傲的月盘，心底反而涌出无尽的凄凉和绝望。
　　我如今才真真是求死不能！这个世界中的人太强大了，强大的超出我的想象。我深知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是过家家。而我现在，就处于其中弱势的一方。
　　焉能不绝望！？
　　不过除此之外，我却还有一丝惊讶，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那他这可谓是救人救到底，我翻的那个身，竟让我感觉到之前那一刀有可能是我的幻觉。
　　更是直到我起身走到窗前，我就十分确定一个事实：这凌云深不仅让我起死回生，而且还没让这具身体留下一点伤痛。
　　这个“小细节”就把我对他的厌恶全部驱除的干干净净。要不然，我也不会直接和他开门见山了。
　　我走到桌前，坐他对面，“让人去帮我准备饭食，你我谈谈！”
　　他眉头一皱，“你在命令本皇子？”
　　我冷笑，“你可以这么理解。别拿身份压人，你是皇子，我曾经还是女王呢！你不给饭吃，我所谓，饿死虽然挺痛苦，但只要能让我死，我就受的了。另外你如果想留着我，还不想和我坦诚布公，那我就可以告诉你，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让你什么都做不成！”
　　他眯着眼看我，眼中闪着杀意。
　　可那又如何，我这曾在刀林弹雨中谈笑风生的合兴帮大姐，还能怕他这个毛头小子？
　　我瞪着眼迎上他那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薛言之前说她17岁，还说薛迎之要把她嫁给你，我猜你和她差不多大，看到你本人，我就想你最多不过二十岁。而我——四十五岁，教了三年书，杀了二十一年的人，从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小学教师成为一个黑白两道都承认的□□女王，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不用吓唬我，也不用瞪我，我和你素不相识，你既然下这么大本钱救我，那我身上就一定有你想要的东西。不要说你天生心地善良那种鬼话来恶心我，也不用怀疑，我看人眼光很准的，人在江湖混，不把一对招子磨利，我坟上草都得比你高了。还有，你放心，我是不会再找死了，死了三回都没死绝，看来阎王爷现在是不打算收我，与其成个孤魂野鬼，还不如做人好吃好喝，痛快玩乐。既然你救我两回，如果你把你的计划给我坦白，那以后没准我高兴了，也给你推推波助助澜。如果你不和我说明白，以后要敢算计我，那我就给你掉掉链子拉拉腿，也是找个乐子了。”
　　——你媳妇的，姐姐我真是好久不跟人这么废话了。不过，小子，我都和你说的那么明白了，要是你还跟我拧着头干，那咱们就边走边瞧吧！
　　我说完后，他依旧盯着我，只那双恍惚的眼神，却昭示着他内心不一般的活动。
　　等他清明过来时，他起身离开了房间。直到听见房门阖上的声音，我才郁郁垂下了肩头。
　　天知道我其实是个又懒又耽于安逸的人，可既然阎王爷不收我，我又讨厌被人算计，那就只能先发制人。
　　既然要活，那就得明明白白的活！

　　距凌云深离开大约也就十分钟左右，六个婢女端着食盘鱼贯而入，她们在桌上放下食盘——三菜一汤，一碗米饭，一盘点心，其中菜色为两荤一素，汤是杂菌汤——正是这微带寒意的初春时节，我这受过“重伤”之人的绝佳补品。
　　领头的那个向我屈了屈身体，她就是先前叫醒我的那个，“七皇子着婢子们伺候小姐！”
　　我起身对她们微微一笑，“谢谢！”
　　那小姑娘微微低头，“小姐客气了！”
　　我柔声问道：“姑娘们吃过了吗？”
　　她们屈身齐声应道：“多谢小姐，婢子们都已用过！”
　　“那好吧！”我向打开的窗户外望了望，“时候不早了，你们也累了一天，早点去休息吧！”
　　她们低头互视一眼，登时全部慌张的跪到地上，瞬间屋内气氛就有些沉重。
　　那小姑娘忙道：“……小姐，若奴婢们伺候不周，还请小姐责罚，只小姐还未就寝，奴婢们又怎可违了规矩先休息？”
　　“规矩？”我轻笑一声，“规矩也是人定的，既然你们现在跟我，那你们的规矩就由我来定！现在——，你们起来！”
　　我收了笑脸，淡淡的看着她们。
　　她们犹豫了好大会儿，领头的小姑娘磨磨蹭蹭的起了身，身后那五个见状，也慢慢起来了。
　　“很好！”我满意的扯下嘴角，“现在，把这两盘菜端下去，”我指了指那两盘荤菜，“然后，去休息，或者随便你们干什么，不要再来打扰我！”
　　“……是！”
　　许是因为我并没有强制她们休息，她们端起那两盘菜，爽快的行了个礼，排成一排，转身离开了。
　　但在她们出门前，我又唤住了她们，一行六人连忙面向我规规矩矩站着。
　　我歪着头，目光温和，：“我不吃肉，不喜欢人随便靠近，早晨七点……嗯，总之辰时之前，只要不是你们七皇子快死了就不要来打扰我，晚上吃完饭也是这样。其他的暂时没有，走吧！”我挥挥手，转头过去吃饭。
　　她们轻轻退下，轻轻的带上房门。寂静的夜晚，不小的房间只有我咀嚼食物的声音。
　　人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由要我说，由此可引申两句：从尘埃爬到云端心欢喜，从云端跌回尘埃戚戚然。
　　我从不慕名利，哪怕我在一条道走到黑，并从这条“道”上达到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收获了普通人十辈子也挣不来的财富，可我依然能说，我从来不慕名利，从不会仗势欺人，甚者本能的不喜欢一心钻研功利、仗势欺人的人！
　　之所以啰嗦这些，只因为我想说一句，我的行为可不是仗势欺人。
　　既然她们要伺候我，那把我平常的忌讳和她们说清，是对双方都有益的事，我能轻轻松松过我的日子，她们也不必在我身边提心吊胆。

　　我好久没舒心吃一顿饭了，当然，我说的是21世纪的我，可不是这里的这个薛敏。
　　那个世界，从陈青珑得知我和令夕霖的关系开始，我的痛快日子就到头。那个嫉妒心极强的女人不仅利用□□力的量瓦解我的势力，还刻意挑拨其他各大帮派和我合兴帮的关系，更是借帮派之争害死了我的儿子，而令夕霖对这一切却始终束手旁观，终逼得我对这两个让人恶心至极的gou男女痛下杀手，尽管很快我也“死”了。
　　陈青珑开始动手到前世我死之时，大概一年时间，而那一年，我就好像陷进了沼泽里，越挣扎陷得越深。别说安稳吃饭了，就是能做到餐桌上吃饭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所以今天晚上这顿平静的晚餐显得那么弥足珍贵。
　　一菜一饭一汤一点心，我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边吃边回忆从前，吃到最后，我也吃了不少自己泪水。
　　吃完饭，摞起碗筷，我泪流满面的躺回床上。
　　心里想着，就这一次吧，把前世的泪都流尽，把前世的伤都埋进心底再也触及不到的角落。
　　从明天开始，好好的生活，生于人世，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