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完竹马我跪了》九希

19、第19章

　　夜深人静，整个103号院都陷入了香甜的睡梦之中，只除了一个人。
　　不，是两个。

　　黑暗中，坐在厨房角落里的江宥一眼不眨地看着窗户，并没有因为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就犯困，相反随着时间的流失越来越激动。

　　当窗边传来第一声轻微的响动时，她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一双脚慢慢出现在窗口上方。紧跟着垂下来的是小腿、膝盖、大腿……

　　江宥切身体会了一次什么叫守株待兔，她按捺住扑过去的冲动，直等那个黑漆漆的小脑袋瓜落下来，一个完整的人影出现在窗户外面，才起身跑过去一把拉住绳子。
　　“总算逮着你了。”

　　被措不及防抓个正着的何延：“……嗯？”

　　四目相对，一个得意洋洋，一个目瞪口呆。
　　何延完全傻掉了，这个时候江小三儿不是应该已经睡沉了么？

　　一时间他不晓得是该顺着绳子往下滑，还是抓着绳子往上爬，于是就这样挂在窗外和江宥大眼瞪小眼。

　　但何延毕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像这样做贼被抓也不是第一次，冷静下来就想跑。
　　可江宥能没有准备就来捉老鼠？

　　明晃晃的剪刀正对着绳索，江宥看着他：“是掉下去摔死还是自己爬进来，你选。”
　　何延：“……”这特么还用选？
　　他又不是嫌命长。
　　.
　　小命握在别人手中的人没资格谈条件，身不由己的何延只得悻悻地从窗口跳进来。
　　不过再之后就不动了，倚在窗口一副随时要走人的样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语气十分的不耐烦。

　　江宥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有话要问，真想一剪刀给他戳过去。
　　不过手上忍了嘴上却没饶过他：“这么能耐你那天跑什么呀，倒是别跑啊，等着警察把你抓走。”

　　话是这样说，江宥却没看何延，而是伸出头警惕地朝外面迅速看了一眼，没发现街上有什么人，这才快速把窗户拉了过来，拉着何延走到自己的小屋。
　　“啪”的一声灯开了，白炽光下一切无所遁形。

　　何延身上还穿着那天走时换上的江成志的衣服，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更是恢复成一缕一缕的条状物，至于脸上手臂上，一条一条的伤痕……可见这阵子过得有多糟糕。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真正把江宥吓着的是何延表情没对，白得鬼一样。

　　江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当即伸手去关灯，紧跟着拉何延蹲下。
　　她这一通迷一样的操作把本来生无可恋的何延都给搞蒙了：“你干什么？”

　　江宥压低声音：“救你啊笨蛋，让人知道你在这里，来把你抓走怎么办。”
　　她的房间正对院内，这大晚上的开着灯很容易就被半夜起来上厕所的人看见，要是到时候好奇过来查看情况，那不就完了。

　　——现在大伙儿已经不再当着江宥的面说什么了，反而不时问她一声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是那看可怜虫一样的怜悯目光并不比以前的风言风语让江宥好过到哪里去。

　　何延呵了一声，果然：“……你都知道了？”
　　江宥眼皮一跳：“真是你干的？”
　　“没有！”何延当即矢口否认。
　　江宥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你为什么看见警察要跑？”

　　听出她语气中的不信任，何延张张嘴想要解释，最后出口却变成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找我？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江宥成功被他带骗，不过她注意到的点却是：“你知道我在找你？”
　　何延冷笑：“不然呢？你当我真稀罕你那一口吃的？”

　　他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来偷一口吃的，就是想以此告诉江宥不要再找他。
　　为什么不露面？他听人说包庇犯人的人等同犯罪，他自己爹不疼娘不爱，死了就死了，可江宥不一样。
　　然而没想到他的小伙伴同她完全没有默契不说，最后在老胡头儿的无意提点下反应过来，竟搞了出守株待兔的把戏。

　　蹲在地上的两人相视无语，场面很是搞笑，跟仓鼠一样，但两个当事人都没意识到。
　　江宥有点委屈：“你这暗号也打得太隐蔽了，谁能想到啊，那现在怎么办？”
　　何延：“……”当然是走啊。
　　他站起来就要走，却被江宥一把拉住：“你去哪里？”
　　何延：“和你没关系。”

　　口口声声问现在怎么办的江宥却不准备放人，死死拽住他：“不行，你不能走。”
　　何延作势停住：“好啊，那就等警察来把我们一起抓走好了。”
　　江宥手一僵，咬了咬唇，最后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

　　明明看上去力气不大，何延扯了两下愣没扯出来，就听她很小声的问：“真是你干的？可为什么呀？”
　　语气里不无焦急，就像干坏事的是她一样。

　　何延故作冷硬的心蓦地一软，以前他但凡想搞点什么动作，江宥都要说一句“别连累我啊混蛋”，但当最后真的东窗事发了，她还是会主动帮他遮掩。
　　这一刻忽地就觉得山长水远地跑回来，值了，哪怕是自投罗网呢。

　　他卸掉手上的力道，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小伙伴的眼睛：“不是我，我没有，是他自己跳车来追我，掉到沟里摔死了。”

　　江宥手一松，吞了吞口水，张张嘴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跳车了？”

　　“没有。”何延轻轻摇头：“是书包。我把书包从窗子丢出去了马上藏到座位下，他没看见，就以为我跳车了。”
　　不等江宥问为什么，顿了下主动解释道：“他要卖我，被我知道了。”

　　信息量太大，大到江宥一时接受无能：“等等等等……他为什么要卖你？他不是把你捡回来给他养老的吗？而且他要是真的把你卖掉，干什么要给你办退学，直接把你带走不就好了吗？”

　　无数个问题把江宥的小脑袋绕成了麻团。
　　何延摇头，江宥的问题，也是他的问题。

　　何广平当时给他办退学时，说的是找到他亲生父母的消息了，就在江城，他要带何延去寻亲。何延一下就相信了，面上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心里却是激动的。

　　以前何广平打骂何延时，何延都想要是他的亲生父母在就好了，那样，他也会是像赵宴安一样成为别人家的好孩子——
　　善良美好的人是因为没有见过恶，他们眼里只有纯真。
　　而在拳头责骂中长大的孩子，从来是以最卑劣的心去揣度别人。

　　要走了，何延唯一舍不得的就是江宥，他想让江宥给她写个留言什么的，转念一想江宥向来不待见他，便学着电视里那样，趁着上课偷偷剪了她一点头发作纪念。
　　带着江宥的头发，他满怀激动地跟着何广平踏上了寻亲之旅。

　　他们先坐汽车到了市里，然后又在市里坐上了火车，十几个小时后，火车到达终点站。
　　站在偌大的广场上，何延浮想联翩。
　　他的爸妈会很有钱吧？会不会拼命补偿他？那样他就可以给江宥买那条她看过好多次，陈淑惠都没给她买的裙子……

　　然而对未来的一切美好憧憬，都在两天后听到那通电话时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何延以为到了车站后很快会有人来接，再不济，何广平会带他去找人，但都没有。
　　他们甚至连车站都没出去了，在候车室外面睡了两个晚上。期间何广平给他买了几个馒头，饿了就啃一个。至于他本人，何延却没看见他吃过什么。

　　何延虽然很恨何广平，有时候恨不得他去死，但是毕竟相依为命十来年，到底还是有感情的。
　　就像父母再坏再不是人，等最恨的那阵儿过去之后，孩子依然本能地会想要依赖他们。

　　在何广平又一次将馒头塞给他去打电话时，何延追了上去，然后就听见何广平跟人讨价还价。

　　“……滚蛋……特么我可是养了十年，健健康康一大儿子，接回去过几年就能让你抱上孙子……三万，少一分都不行。”

　　从天堂到地狱需要多久？一通电话的时间就足够。
　　可他还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才能让何广平不防备他，最后得以找到机会逃走。

　　机会很快就来了，何广平借口说他听错了地址，他的父母原来不在锦城，在另一个地方，他已经联系好了，现在就过去。
　　两人再次上路，这次他们没再坐火车，直接坐的汽车。

　　十多个小时后汽车在一个古老的县城停下，但何延知道这里不会他们此行的终点。一般会买孩子的都是贫困山区的农民，他们没钱娶媳妇儿，才生出买儿子生孙子的念头来。
　　果然，何广平车站都没出，又买了两张汽车票，带他坐上了一辆更烂的汽车。

　　何延等待多时的机会终于来了，在车子开出城区开进山里后，他瞅着机会把书包丢出窗外，跟着一缩钻到了座位底下。

　　连老天都在帮他，上车的时候剩了两个位置，他让何广平坐前面，自己坐到最后——何广平晕车，坐前面没那么颠簸，当时何广平还直说他孝顺，没白养他。

　　先前他故意表现出不安，让何广平晓得他已经察觉了，这样何广平才会在发现他不见的第一时间里下车去追。然后他继续坐车往前走，在中间任意一站下车，这样何广平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何延的计划是好的，何广平也确实是第一时间下车追人，但何延没想到他狗急跳墙会直接跳车！
　　之后的司机也是神操作，他晓得上车的是父子两，这会儿见爸爸跳车了，以为是爸爸要用这种方式抛弃儿子自己跑路，便自以为好心地停车把何延给赶了下来。
　　“你爸在那里，快去。”

　　然后，他就把车开走了。
　　看着车子屁股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一万句卧槽都不足以表达何延的愤怒。

　　偏偏这时摔了个狗吃屎的何广平坐起来，一眼看见他就爬起来追。
　　脸已彻底撕破，何广平也不装父慈子孝了。
　　至于何延，更不可能由他买卖，抬脚就跑。

　　长年烟酒和不规律的生活早就掏空了何广平的身体，又加上跳车时摔到了脑袋，有点晕，于是很快就在追何延时踩滑掉下了山沟。
　　这次何广平再没跳车时的好运，落下去头砸到石头上。
　　何延跑出老远见他没追上来，才知道出事了，等了许久见他都没起来，察觉到不对，犹疑地滑下去一看，发现人已经死了。

　　江宥听得心惊肉跳，吞了吞口水，问他：“你怕吗？”
　　何延摇头：“不怕。”

　　就像以前何广平用皮带抽他的时，他并不害怕只想着躲；听到何广平要把他卖掉时，第一反应也不是怕，而是马上想着要怎么摆脱被卖掉的命运一样。
　　他所有力气用在了想活上，根本来不及害怕。

　　真正害怕，是他去楼顶晾衣服，看见警车开过来的时候。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这么快就发现何广平了吗？
　　他会被抓去关起来吧？
　　……

　　这些问题，何延在回津门的路上都想过，但他那时觉得都不是问题。
　　谁会在乎一个烂人的生死呢？除了他何广平在这个世上没有其他亲人，只要他不找，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失踪了。
　　再加上出事的地方是个偏僻的山区，寻常不会有人去那里，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
　　最大的可能便是很久以后，有人路过凑巧看见他，那时何广平已化作一堆白骨。

　　也不会有人联想到何广平，于是何广平就这样人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也是何延敢回津门的原因。
　　天大地大，人也很多，可对何延来说，他的世界里也就一个江宥。

　　但这个话何延不会告诉江宥，他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她，是出于内心深处隐秘的不可言说的小奢望：他不要让江宥怕他。
　　仅此而已，他不会留下来给江宥找麻烦的。

　　何延刚抬脚要走，江宥冷不丁出声：“你知道我妈和我爸都走了吧？”
　　何延：“……嗯？”
　　他不解为什么话题会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就听江宥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后你就藏在这里。”

　　何延虽然也想过留下，但真正听到江宥主动开口时，还是意外：“你就不怕……”
　　“怕。”
　　江宥老实答道，但：“你又没错，何广平该死，他要卖你，是人贩子，坏人。”

　　何延久久不能语，就在江宥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嘲弄道：“……可是警察不会这样想。”
　　江宥：“不管，我说你没错就是没错。”

　　东方既白，女孩清秀的轮廓慢慢清晰，坚毅的目光穿透朦胧晨光，一双眼睛比何延见过的最亮的星辰还要闪亮。

　　于是后来再黑的夜再烂的路他都如履坦途，因为从这天起，他的世界有了一束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