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水州 一个包子和 ...
-
“牛老大,这又是从全州走商回来了?”
牛老大吆喝一声,把骡子缓下,答道:“可不是,这趟生意不错。”
那路人好奇地瞧他身后装得满满的板车,掩不了赞叹羡慕的神色,却忽然发现一堆杂货里一动不动的人影。
“嗨呀,不是说不做那些个死人生意了么,这怎么又重操旧业了?”
牛老大迷惑着,顺着他的眼神回头一瞅,连忙下了骡子车,口中嚷道:“这位公子爷您醒醒,到地方了喂,您这一路摘花捻草没个安静,进水州了倒是死挺着,可别不给钱呐……”
柳如非在吵嚷声中缓缓睁眼,侧身慢慢起身,恍然不知身在何处般,愣愣地盯着对面人不断张合的嘴。
牛老大见他醒了,伸手道:“公子该把剩下的钱给我了。”
而那路人见那公子虽然还坐在板车上,人好似也尚未清醒,却见他眉宇开阔、唇红齿白,啧啧叹道:“一看就知道是个没受过多少世间苦楚的世家公子,少些为难,日后说不准会谋个机遇……”
“我呸,”牛老大狠啐一口说道,“照你这么说,我这正经辛苦钱还要不得么?这样的人老子见得多了,有蓬有盖的车都坐不起,多半是再也爬不起来。”
柳如非也不知是听没听见,晃了晃神,肆意张扬地一笑,利落地翻身下车,随意掸了掸衣服,掏出个破旧钱袋子,把里面的银钱铜板倒了出来,仔细地数起来手里这几个子儿。
牛老大住了嘴,看那公子状似对他的钱难舍难分,在他准备数第二轮时,翻了个白眼,一把将他手里的钱“抢”了过来,开口说道:“别数了,你来时交定金的时候都数过三遍了,还数?我家婆娘都不至于这样……”
柳如非将空空如也的钱袋子仔细收起来,带着笑意答道:“这不是没钱了嘛,一个子儿也得看紧咯,”说着背起他鼓鼓囊囊的行李,好似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时却像是憋不住似的,哈哈一笑。
那路人也跟着一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说道:“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平阳虎浅水龙,这脊背也没因为穷困而佝偻……”
牛老大归拢好杂货,拍了拍手上灰尘:“落毛凤凰而已。”说着却侧首看向了那个只剩大包裹的残影。
柳如非把行李往身上抬了抬,嘟囔着:“早知道把那几个端砚丢了好了,反正也没人识货。”他晃悠着往城里走,要不是脸上落了灰,带着个不小的包裹,几乎就是个闲情逸致刚从郊外散心回来的清贵人。
进了城也不慌不忙,也没有初来乍到的不适,走街串巷一路打听,逛到了他的目的地——一个不知名的小小门庭。他抬手敲门,没多久大门便吱呀一响。
开门的人茫茫然,刚想开口询问,一打量来人,见他笑意盈盈,惊喜道:“柳兄?”,他把门一敞迎上柳如非,“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快,快进来。”
柳如非笑答:“你我如此有缘,有心打听当然能找到。”
葛怀周慌忙准备为他接风洗尘,却见好友摆了摆手,只要了一壶凉茶,还未梳洗便作牛饮。他瞠目看着柳如非灌下大半壶,问道:“上次相聚,柳兄还教我品茶,这现在这……”
柳如非无所谓地挑了挑眉,答道:“你也说了那是为了教你,现在是为了解渴嘛。”
葛怀周注视着他依旧明朗的眉眼,说笑道:“还以为故人遭难,我能大展身手了。”
柳如非也抚掌大笑:“那你可是失望了。”
“还以为你能在全州待得住,没想到这么早就周转到这里,”葛怀周顿了顿,“发生了何事?”
柳如非却像是被挑起了兴趣,略带激动地讲道:“那全州官夫妻可真是有意思,为了求我一幅画,她妻子愣是把自己秘密送到红楼,我这边刚铺开准备提笔,他夫君火急火燎踹门而入,脸色青黑恶狠狠地看着我,”柳如非摊了摊手,“我这‘奸夫’理所当然地被驱逐了,只可惜好不容易排到给芸娘子作画,我这一走怕是要惹得美人哭了。”说罢似有遗憾地摇了摇头。
葛怀周笑骂:“要不是你那破规矩,也不会逼得人家堂堂夫人偷偷摸摸,还说什么,”他歪头想了想,“说什么‘红尘多出好儿女’,富贵人家一滴墨水也求不来。”
撞上好友猜疑满满的目光,柳如非无奈答道:“本来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春楼画,”他好似想到什么嗤鼻一笑,撇撇嘴,“总之就是麻烦。”
“不画就是不画,哪那么多理由。”
“好久不见你胆子好像变大了啊,不过你说得对。”
两人相视一笑。
翌日,葛怀周早早地为五斗米当值,闲人一个柳如非也起身前往花街柳巷逛了起来,用他好友的话来说,如果别人去那儿是为了不正经寻乐,那他是为了光明正大地寻美人。这天下千姿百态的美人,好似为了迎合客人,便在这烟花巷子里开了个遍,美人花长得那叫一个齐全。如果再要争什么高低,也只能说各地有各地偏爱的花,独有的花。寻花问柳,追求“色”到了极致,那“色”“欲”就分割开来,于是乎,跃然纸上的,只是一个人的美。
细想想,就只有京都那帮人最为虚伪,连那里的美人终究也是习惯作伪,隔了一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那里的人……想那作甚,柳如非晃了晃脑袋,自嘲一笑,心想:往事如尘烟,这水州的美人不知是不是水做的?转眼瞄到街边在卖馒头的,数了数昨晚从旧衣袖袋发现的三个子儿,步履轻快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老板,来个馒头。”
他不知道已经窝在这里多久了,那帮狗娘养的孙子,打输了就连夜逃命,醒来才发觉自己被丢到郊外。可也是,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这般不要命,呸,都怕死。他迷迷糊糊地已经歪在这个墙角,好像长在这个墙根的野草,能做的只能是等着从天而降的露水,呵,怎么可能……
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支撑住自己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疑似去而复返的一双脚。他不动声色地抬眸,警觉地盯着他。眼前的人长得白净,手里应该是被他啃剩下的半个馒头,见他万分纠结地把馒头渣抖在另一只手上,犹豫几番……竟然把那半个馒头放在了他脚边,听到他喃喃道:“都不容易,都不容易。”说着就走远了。
他盯着那半个馒头,一动未动。尽管他饿得腹作绞痛,意识不清,也依旧僵在原地,仿佛真的是颗无人理会的草。在他与自己身体本能作斗争时,那双脚又映入他的眼帘。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凝固起来,更加不敢乱动,浑身绷紧。那人伸过来的衣袖好像被放慢了,他不敢保证如果刺过来一把刀,自己能有多大把握躲开。
半个馒头旁多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他猛然抬首,那人没看他,反而盯着包子低声说:“最后两个子儿也没了。”闭了闭眼,甩了甩衣袖便离开了。
他定定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看着同样白净的包子,从来被叫做冷血畜生,而自己也认可,却在这一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热度涌上眼眶。
他狼吞虎咽地把馒头塞到嘴里,看着被自己的手蹭脏的包子,看了许久许久。
路边的野草挂着晶莹露水,竟然给人兰草般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