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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ever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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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不会忘记那一日, 新历1013年霜月吟唱章节第八天.
(1)
当我和姐姐决定从此作为普通人生存时, 我们是真的下了很大决心. 辞别大长老, 驱散身边所有的信徒和追随者, 封印所有的华衣美服, 所有的珍宝法器, 只带着少许的钱财, 隐姓埋名, 只身远走, 这些事情我们是怀着极大的热情完成的. 我们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或者对方的决心和勇气, 对前途充满期待, 相信暴风雪般的考验过后, 会有最美丽的纯蓝天空, 会到达最宁谧的自由海港. 而我们似乎也真的到达了. 至少抵达赤血大陆唯一永恒中立的漫游者海港, 买到驶向大陆最北端冰冻之都的船票时, 我和姐姐都是真心地欢呼雀跃, 以为终究可以有机会, 将过去远远抛之脑后.
我清晰记得, 那是新历1008年炎月沉醉章节的最后一日. 马车抵达海港时, 正逢日出, 赤红霞光一反常态, 从东天径直漫布到西天, 整个天幕都浸染在妖艳的红霞中.
彼时我们都相信, 这就是新生的开端.
却不知, 这也可以是噩梦的预兆.
旅船消磨掉我们一整个实月. 不过四个章节, 我和姐姐却感觉似整整四十年般漫长. 我们是那么地期待终点.
下船时我们几乎不敢相信, 就这么容易地到达了冰冻之都. 欢呼拥抱的时候, 也都感觉到对方不可置信的颤抖.
尽管这样我们也没有放松. 上船之前我们就已经换上普通老旧的旅行者服, 也简单做了伪装, 却没有变幻容颜: 我们身后始终跟着一些人, 虽然不知道是追随者还是敌对的猎杀者, 我们也都还不敢在赤血大陆真正表现出所有的能力. 幻化形象虽然也算是颇为顶尖的术法, 也不见得就没有人能够看透. 我们一致同意把这作为日后万一的最终手段, 逃命的压箱法宝, 当然不肯也不敢随便施用. 虽然不见得会有多少人能想到, 我们居然会搭乘普通客船驶向冰冻之都, 我们还是决定小心为上. 为了这一天, 我们已经准备了接近半生.
下船之后我们没有逗留, 直接买了马车, 赶赴苦寒之森. 虽然算是逃跑的旅程, 我和姐姐却没有一丝担惊受怕. 离开大陆这样遥远, 就算还有什么能继续跟踪在我们之后, 也不见得如我们一般有御寒的完整手段---我们可是早有准备. 冰冻大陆已是对人类身体意志的足够考验, 更遑论苦寒之森的凶险. 我们相信这次一定可以得到思慕已久的永恒宁静.
路上我们装模作样地改过几次方向, 却一直是朝着苦寒之森东侧入口急急行驶. 潮月沉醉章节第三天, 我们终于越过东境的苦寒之眼, 进入苦寒之森.
之后的日子就如同我们计划的那样, 利用苦寒之森的诡秘凶险猎杀追踪者, 一点点踏入森林深处.
当真切感觉到天地间只有我们彼此, 再没有什么人能够阻止或者伤害我们时, 我和我最最坚强的姐姐, 也禁不住抱在一起, 泪流满面.
雪月与眠月的时间如永远握不住的细沙, 很快便从我们手边滑走了.
我和姐姐几乎不需要适应便能够在苦寒之森中安然生存. 过去的日子固然曾经禁锢我们, 却也给我们带来了常人所难有的生存能力, 没有什么野兽或者魔兽能够在接近我们之后全身而退. 我们顺利地准备好一切.
神眷最为强烈的祭典月里, 在我的护法加持下, 姐姐以丰厚的祭品和庞大的代价, 换得了原本不该属于我们, 却为我们所渴求的, 婚姻女神的慈悲.
从此, 直到我们走到生命的尽头, 都将不会有任何人, 有能力拆散我们.
新历1008年祭典月沉醉章节最后一天的日出那一刻, 我们紧紧拥抱着, 笑到流泪.
(2)
如普通人一般的日常生活, 之于我们是极其新奇的体验. 好在我和姐姐都是做好了功课的, 也就没有出现什么特别困扰的事件.
大自然的美景总是让我和姐姐震惊而又陶醉, 便是苦寒之森这样的地方, 也美得如同歌谣中的天堂. 日出日落四季变幻云卷云舒, 自然百态让我们的生活充满期待和乐趣. 我和姐姐轮流寻找着不同的美丽来献给对方. 我们一天比一天更加相爱。
日子本来应当顺顺当当地在欢笑中继续下去, 我和姐姐也该安静地相依偎着度过我们所剩无多的余生, 正如我们一直以来所期盼的, 直到新历1013年炎月苏醒章节第四日, 我们很偶然地在一次追猎中, 自森林边境, 魔兽掌里, 救得一名初生的, 孱弱而无助的婴儿.
小孩子真真是世间最最可怕的生物. 连我和姐姐这样自以为准备十分充分的人, 也因这样的突发状况忙到焦头烂额.
我和姐姐早已决心要从此善待生命中有缘偶遇的无辜过客, 以此来为过去的杀戮赎罪, 也为未来的岁月祈福. 尽管没有打算过要有这样的小生命介入我们, 我们也丝毫不愿意伤害它.
几次商谈之后, 我和姐姐决定, 搬迁到苦寒之森中, 人类居住的小小部落.
我们一致看好的新定居地, 是苦寒之森南境的苦寒之发.
那时的我们, 还毫不怀疑地相信会拥有彼此, 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直到头发花白记忆衰退垂垂老矣, 还可以彼此凝视, 相对微笑.
却从来没有想过, 四年四个月零四天, 这样完美的数字, 便是我和姐姐费尽千辛万苦, 不惜一切代价所夺得的, 所有的宁谧生活.
(3)
苦寒之发是苦寒之森气候最为温和的地方, 不远的城镇还有个小小的驿站, 常有冒险者由此进入苦寒之森. 从我们小巢所处的苦寒之心到苦寒之发, 平常一两个章节就可以完成的迁移, 因为有小婴儿的存在, 我和姐姐花费了接近三个月.
我们居住在普通猎人群居的村落里, 抚养那个小小的婴儿. 姐姐很是关心照顾它, 说要作为对大神赐予我们的幸福生活的回报. 我因姐姐的欢乐而开怀.
生活虽是忙碌而紧张的, 我们依然感到新奇而温暖. 邻里对我们也极为友善.
不过四年的宁谧生活, 便已磨钝我和姐姐多年浴血磨砺出的警戒神经. 我们完全遗忘了以往的生活, 全心全意投入到幸福怀中.
新历1013年霜月吟唱章节第五天起, 是连续了三天还未止息的狂风暴雪天气, 再好的猎人也没有办法出门, 我和姐姐本来也没有外出的打算. 我在火炉边小心地煮着香浓的肉汤, 姐姐背靠着我, 低声哼着眠歌哄小婴儿入睡. 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定居在这个群落刚满十四天, 周围邻居的热情, 已经让我们有在这儿生活了一生的错觉.
所以, 新历1013年霜月吟唱章节第八天, 在听到门外东邻的妇人用快要哭出来的声调惊恐地唤我们时, 我和姐姐安置婴儿在温暖的摇篮, 毫不犹豫地裹好衣服出门.
风雪尚未停息, 哭泣的妇人近乎崩溃地请求着我们帮忙参与救回她被魔兽掳走的丈夫.
我看向姐姐, 直觉想要拒绝. 我和姐姐不该在这种可能有冒险者出现的地方展现能力.
姐姐的脸色有一些发白,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睁开时, 却安抚地对焦急不已的妇人微笑着, 柔声说:
“请您放心, 我们也可以帮忙的. 您的伴侣一定会有大神保佑, 可以安然无恙.”
隔着肆意飞舞的雪花, 姐姐只是温柔地看着我, 没有说一句话. 我知道她是因为想起了我, 这才答应. 虽然我有自信永不会有, 被敌人掳走害姐姐哭泣着哀求别人救助的时候, 姐姐却还是为那种失侣的悲伤打动. 我们在相爱, 姐姐也因此愿意其他相爱的人也得到幸福. 我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只要这是姐姐的心愿.
我们跟着前去救援的村民一路疾行. 虽然决心要帮助东邻的妇人, 我们还是没有打算泄露身份. 不是迫不得已, 我和姐姐是不会想要展现过多作为普通猎人不该有的能力. 村民本身当然毫无恶意, 可是这儿终究是有冒险者出没的, 我们还没有想过要拿幸福冒险.
(4)
情况的发展却显然失去控制.
猎人们自有其独特的追踪手段, 我们一路追到魔兽的巢穴, 却只发现, 东邻男子鲜血淋淋的尸体, 已在一头狂暴雷熊的嘴边残破不堪. 更叫人惊恐的, 是巢穴暗处摇摇摆摆而出的另外几头成年狂暴雷熊.
东邻妇人已经惊叫一声, 晕倒在别人怀里了, 猎人们的脸上的血色也尽数褪去. 这显然是魔兽的圈套. 成年的狂暴雷熊, 在苦寒之森要属于绝对的王者, 一头已经足以让一整小队的猎人全军覆没, 更何况这次是被一组狂暴雷熊包围.
已经有绝望的村民开始祈祷了.
姐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看向我的表情带着歉疚. 我明白姐姐的决定.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 大不了, 我们再次迁移就是. 苦寒之森的其他入口附近, 也都有这样的猎人群落可供我们生活. 我和姐姐有能力穿过苦寒之森, 去往下一个定居点; 这些曾经善待过我们的猎人, 却绝对无法从狂暴雷熊掌下逃脱. 这种负疚感, 将足以折磨得姐姐数夜不得安眠.
扬声招呼村民们退后, 我和姐姐站到最前面.
姐姐魔力壁张开时, 我像往常一样, 站在姐姐的阴影里, 在姐姐的守护下默默运起术法. 邪术的光芒经姐姐用魔力包裹修饰, 透不出一丝痕迹. 这也是姐姐一直以来的坚持, 我知道姐姐始终在全心全意保护我. 姐姐爱我那样深, 我也是同样爱她, 只要姐姐坚持, 我愿意尽我所能让姐姐放心. 过去为了减轻姐姐的负担, 我在私下里总是拼命地学习那些艰涩凶狠的术法.
我所用的术法从来都是些猛烈的, 能彻底诛杀目标的实用技巧. 姐姐的魔法也是以凶猛见长. 被毫无花巧的力量击中的瞬间, 狂暴雷熊只来及溢出半声嘶吼, 便重重倒下.
(5)
我松了口气, 回头望了一眼. 村民们在我望过去时齐齐后退,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表情也有些奇怪.
我没有太多诧异. 本来, 过于超群的力量, 就足以造成恐慌, 不管这种力量, 是否刚刚救过他们, 也是一样会被排斥.
姐姐的神色却凝重起来, 眼睛里燃烧起极度怨恨的火焰, 颊上也带着愤怒的潮红, 身体微微颤抖. 我不由有些难过, 握紧她的手试图安慰她, “这没有什么的, 姐姐, 我们做这些, 只是为了回报他们曾经对我们的善意, 也从来没有想要被当作英雄啊.”
姐姐原本低柔的嗓音已经颤抖到沙哑起来, 在呼啸的狂风中支离破碎:
“不是因为那样, 金砂! 我们被骗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村民, 是追杀而来的猎杀者! 我们脚下的是诛魔阵! 我的身体已经被困住了!”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立即凝起目力低头扫视. 脚下果然有淡淡银色荧光勾勒的复杂阵势, 混在雪地里, 不发动很难被发现. 而现在, 它们正发出银芒牢牢锁住姐姐!
喉咙忽然变得干而紧, 胸口闷得似乎就要窒息了, 我张开嘴想要尖叫出来, 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脑袋里空白一片. 回头望向同来的村民, 领头的 “猎人” 正残忍而得意地大笑,先前晕倒的东邻妇人此刻正稳稳地站在他身边, 嘴角噙着浓浓的嘲讽.
再回头, 不过片刻, 姐姐脸上的生机已经潮水般褪去, 开始泛起淡淡的灰气, 这是体内生命元素过度流失的表象!
心口传来的绞痛让我霎时清醒过来. 捏起法诀, 我毫不犹豫地施展生命转移术法. 不管怎样, 姐姐需要活着! 我不能没有她!
姐姐蓦地紧紧拥住我, 制止我的所有动作, 低低的声音在缠绵不绝的深情里透着无比的坚定:
“金砂, 你不要动作不要讲话, 安静地听我说完!”
“我们逃不开的, 金砂, 这座诛魔阵太过强大, 他们是完全有备而来, 实力也和我们相当! 这种情况, 我们两个人, 是逃不开的!”
“可是, 如果我倒下, 他们也一定会放松警惕, 你一定要趁机逃走, 金砂!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你是邪术士, 就算他们, 也只可能知道你是我唯一的珍宝, 不会有人防备你.” “你一定要逃走, 金砂! 变幻容貌, 逃到苦寒之心的深处, 不让任何人追到你!”
“不要拒绝我, 金砂! 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直到找到幸福, 那本便是我们应得的!”
“金砂, 你一定要为我们幸福!”
“我会解除它.”
“我永远爱你.”
姐姐温柔地环住我, 不等我反对便在我身上刻下魔力禁锢, 我动不了身体, 也开不了口, 焦急几乎要焚毁我的神智, 平生第一次我是那么急切地想要违抗姐姐.
不要这样, 姐姐! 我永不要在没有姐姐的世间生存! 没有姐姐的世界, 将会多么可怕! 只是想一想, 就会从身体最深处感到绝望, 我不要的, 姐姐! 没有姐姐, 我怎可能得到幸福! 姐姐! 我不要的! 姐姐!
姐姐慢慢靠向我, 头微微垂下, 身体贴着我软软地下滑, 眼睛只是紧紧闭着, 不再看向我哪怕一眼.
禁锢失去源泉, 瞬间解除.
我立即稳住姐姐, 手上的重量却在慢慢消逝.
铺天盖地的恐惧紧紧地抓住我,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们明明已经放弃一切了.
我的姐姐她, 只是个永远都不够凶狠的魔女, 不过因为有我, 才迫使自己的外壳强硬起来. 她的心依然柔软得, 可以被轻易伤害.
我们本已约定彼此相守永不分开, 牵着手直到白发如雪.
我们本可以天荒地老.
到底因为什么, 我和姐姐要这样被分开?
(6)
有什么人在靠近, 我不由后退了半步, 头脑里却还是无边的混乱.
身体里奔涌着狂乱的焦虑忧伤愤怒痛苦绝望, 诸多感情在肢体间冲撞, 失控的能量在血液里疯狂, 找不到一个出口.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切都恍惚的可怕.
姐姐姐姐姐姐!
为什么, 我靠你这样近, 却感觉不到你甜蜜的气息?
为什么, 我这样痛苦地唤你, 却得不到你抚慰的回应?
为什么, 我紧紧握着你的手, 却无法触摸到你的温度?
我最最最最亲爱的姐姐, 为什么, 我这样颤抖, 却仍是得不到, 你温柔而安全的拥抱?眼前浮起暗红的浓雾, 世界变得扭曲, 什么都看不清.
耳边却嘈杂起来, 那些刺耳的声音在用得意洋洋的语调亢奋地说着什么, 不时夹杂张狂的大笑. 我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 却已经不再能分辨出, 句子里的含义.
我的心已经痛得快要掉出来了. 或者这只是个最最恶毒的噩梦?
姐姐, 我现在很怕很怕, 为什么, 你依然不来唤醒我? 姐姐, 你在哪里? 为什么要解除它? 难道你, 终于, 不要我了? 因他们的追杀逼迫, 你决定要, 放弃我了吗?
心里蓦然爆发出无尽的怨恨, 血液里疯狂的能量也找到了奔腾的出口, 我结印, 毫不犹豫地施展邪术士最强横残暴的咒杀术法, 不再顾忌代价.
“以我之生命为引, 以我身周之所有鲜活生命为祭, 以我永世毒火加身为凭, 嗜血炎魔!”
低低吟唱, 捏起法诀, 炎魔顷刻间裂空而现. 有什么似乎在惊恐尖叫, 有什么仿佛在击穿我的身体, 不管它, 我毫不防御地施展我的召唤术法, 假装依然有姐姐在我身边牢牢守护.
周围的嘈杂很快平复, 只余炎魔恣意餐血的猎猎之声, 我心里的狂乱却愈演愈烈, 不得一丝停息.
我和姐姐过去一直在寻找安宁. 我们曾经以为已经永远得到它. 却发现原来也只是徒劳. 到最后, 我们能拥有的温暖宁静, 原来也只有那样多.
毒炎焚炙灵魂的剧痛越来越清晰, 意识却一点点抽离, 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明明是最最高温的烈炎, 为什么, 我还是, 好冷啊, 姐姐.
(7)
婚姻女神的慈悲, 可以让接受慈悲的两人, 在一方死去之后, 另一方也无法独活.
成功施法要有大量的高等生灵及秘宝为祭.
解除它却很容易, 需要付出的唯一代价就是, 施法者魂飞魄散, □□也灰飞烟灭, 不留一丝痕迹.
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做, 婚姻女神的诅咒. 属一级禁咒.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