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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明朝俱是看花人 ...
天葬山依然下着瓢泼大雨,神子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这片大地上,久久不散。
禁锢的结界仍然尽职尽责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魖族的哀嚎。
茫茫大雨中,一席白衣身影徐徐落地,曲怀觞来赴一场约,一场早该定下的约见。
他执伞向前,却见枫岫主人早已等候在此,原本的守护者天狼星却不见踪影。
浓重的紫衣几乎淹没在雨中,然而,随着曲怀觞的走近,几不可闻的轻叹却宛若惊雷:“吾悔矣。”
聪明人无需多言,简单三字,已然足够曲怀觞明悟了。但他没说什么,这个时候,本也不必他多说什么,能说出这种话,说明当事人必然另有一番体会。
而对枫岫主人这种人来说,这三个字,同样也意味着,言未尽,意尚远。
果不其然,在曲怀觞的沉默中,枫岫主人紧跟着又道一句:“吾似乎走了一步错棋。”
“棋对棋错,早非你我可评判了。”曲怀觞淡声回道。
枫岫主人苦笑:“可惜这个道理,直到今日,吾方参透。”
曲怀觞无声握紧伞柄,他原本有许多疑问,一直以来,他都有许多疑问,到了今日,他终究不得不问了:“吾一直想问,于枫岫主人而言,昔日度修仪,今日归柳公子,究竟算什么?”
风萧瑟,雨淋漓,紫衣于风中飞舞,而那道身影如同曾经许多次一样,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是友?”
“或许非友。”
“是敌?”
“绝无可能!”
“那是什么?”
滂沱大雨给了自欺欺人者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完美的遮蔽。
究竟该如何形容这段关系呢?
最初,是在慈光之塔,年少轻狂的楔子与无衣捡到了重伤的度修仪。无衣太过正经,课业繁忙,楔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照料着重伤的人。
那个时候,楔子是好笑的,他第一次看到想要攻击别人,结果半路自己熄火的人。
可是后来时间久了,大概是这个人迟迟未醒,大概是这个人长得确实有些好看,他就忍不住想,这个人为什么会受那样重的伤?这个人为什么会造成那样的地脉波动?
楔子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眼前人的模样,无衣下学归来,倚着门框,不轻不重地提醒着他:“你对他,关注过甚。”
不然按楔子的性格,不会将光阴浪费在病榻之侧。
这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可是楔子说不准,他知道无衣是好意提醒,但他望着昏睡中的人,妄图狡辩:“天外来客,搅弄风云,莫非你未生关切?”
无衣神色浅淡:“不值。”
简短二字,似乎已然为室内之人下了一生的判决,无衣未再多言,只默默离去。
他终究没能劝动楔子。
楔子大概明白无衣的意思,可或许他终归太过好奇,更或许,他同这个人有些缘分,镜水别筑来往者不知凡几,终究让他守到了。
是楔子守到了度修仪于此世的第一次睁眼。
只一眼,竟然让楔子有些手足无措。
紧跟而来的便是越发浓重的好奇。
为什么明明是这个人受伤,这个人失忆,却敢苍白着脸对自己说“别怕?”
可这点好奇心到底还是被一斩而断——眼前人失忆了。
那一日,在度修仪一片茫然的眼神中,楔子几乎按捺不住心口汹涌而出的未知情绪,他就坐在床榻一侧,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无妨,你只消记住,吾名楔子,至于其它,慢慢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接触,眼前人明显有些惊愕,但是随着楔子的话语,他逐渐放松了警惕,缓缓流露出一抹笑意:“好。”
直到今时今日,将过往嚼碎了,再三品味,枫岫主人居然也能冷静地在脑海中下了结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只可惜,那个时候的楔子不知道。
和度修仪在一起的时光是相当称心的,失忆的人宛若一张白纸,从那双眸中能窥到的只有纯粹,完满的、几乎不容慈光之塔所容忍的纯粹。
所以即鹿很喜欢和度修仪在一起,楔子倒也有几分兴趣,唯独无衣总是再三避让。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无衣竟然也出现在了度修仪身边。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楔子尾音扬起:“不值?”
无衣瞥了楔子一眼,那个时候的无衣还没有后来的养气功夫,只是强装淡定:“那又如何?”
值或不值,那又如何?谁可评说?谁可置喙?
可他到底来晚了,度修仪总是更亲近楔子,然后是即鹿,然后才是无衣。
所以,楔子很是得意,自诩比无衣讨人欢喜。
那个时候,他们都不必去想其他的,那个时候,楔子以为这样的时光当是永远的。
然而,当师尊将沾血的断簪塞入楔子手中的时候,当未来的图景在他眼中一一展现,鲜红的血在他们所有人的人生中划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师尊问:“你担得起吗?”
摆在他眼前的,是慈光之塔的未来,是整个四魌界的未来,以及与这未来息息相关的度修仪。
师尊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怜悯,或许也是其它意味,他说:“吾错过一次,楔子,吾不希望你错第二次。”
何为对错?
信守天命是对?还是奋起反抗为对?
彼时的楔子看不透那怜悯,他只知道,师尊没有给他答案,那一日起,既无衣之后,楔子也失去了自己的师尊。
他有些疲累地去了镜水别筑。
枫岫主人清楚地记得那一日,他带着些许倦意去了镜水别筑,竹叶将那日的阳光切得细碎,密密麻麻的影子仿佛化作一道无形的网,将度修仪笼罩其中。
度修仪在对着棋谱下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尽管在这个镜水别筑,他的对手只有楔子、无衣和即鹿。
楔子几乎记不得自己看了有多久,可他清楚地记得,度修仪问:“怯步不前,是因身涉红尘吗?”
简单一问,却令楔子几乎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处,忘却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他疾步上前,又强逼自己驻足在几步开外:“此言何意?”
度修仪抬起头,他第一次看到度修仪露出那样的笑意,是笃定,亦是看穿一切,仿佛世间所有在度修仪眼前皆无所遁形。然后,楔子听度修仪道:“吾不通命理,未知前尘,但吾知晓,此界理应不存。”
度修仪的嗓音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清澈,飘入楔子耳中却沉重异常:“尔等生于斯,长于斯,故自陷囚笼,看不清大厦将倾。当然,这不怪你们,未见青天之浩荡,岂知所见之光,不过树影斑驳,罅隙之恩。”
说完,他便安静地将手中棋子归入棋奁。玉质的棋子相触,发出清泠的脆响,敲入楔子的心底,那一瞬间,仿佛融入了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的那样快,让他分不清自己是恐慌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因素,于是,他只能怔愣地站在原地。师尊塞入他手中的那支断簪,此刻在袖中变得滚烫,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
他张了张嘴,千头万绪涌到喉间,却吐不出一个字。他该问什么?问“你究竟是谁?”还是问“你何以知晓?”
可答案似乎早已存在于他的心中。
最后,楔子问出来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讶异的问题:“吾该如何?”
度修仪反问:“你能如何?”
分明是失忆之人,给楔子的感觉却是对方什么都知道,这种感觉实在有些糟糕,但又令楔子的心疯狂跳动。
直到最后,楔子只能道:“今日所言,切莫告知他人,包括无衣。”否则,他保不住度修仪。
度修仪微微偏头,有些疑惑:“莫非你以为,吾会同任何人谈起这些事吗?”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楔子近乎狼狈地逃离了那一日的镜水别筑,他清楚度修仪话中未知,明了那些话在这个四魌界有多么大逆不道,更看到了未知的图景,倘若是今日之前的楔子,必要扒开一切,刨根问底,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日?
但若非今日,恐怕他也听不到这些话。
断簪之上血痕未断,融合了前后两任神司的血,那一段时日,一贯浪荡度日的楔子待在神司的府邸内,足不出户。
他反复测算着,推演着,妄图追寻另一个答案,可无论他如何测算,如何推演,永远都绕不开那个起点,那个荒谬的起点。
楔子油然而生一种怒意,四魌界,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为何一界未来,竟要系于一个前尘断绝之人身上?四魌界,慈光之塔,他们这些人一身所学究竟用在了何处?
等他再现身于众人眼前,便几乎不敢再见度修仪,更是将本该昭示四界的预言悄悄按下。
恰逢无衣登位师尹日久,手段愈发凌厉,令楔子无所适从,令楔子更是迷惑,他似乎看清了未来,看清了前路,又好似看不清。
于是,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在逃离之前,他辞别无衣师尹,然后下意识来到了镜水别筑,却在门前止步,只看到清冷月色下,度修仪仰头望月,仿佛真的有一刻,这个人似乎要消散在月辉之中一般。
楔子扣紧门扉,到底选择了惊扰这份宁静,他来到了度修仪身边,同对方并肩而立。
和所有缠绵悱恻的话本不一样,他们的告别原本只有楔子的一句话:“我要离开了。”
度修仪也没有进行他想象中的质问,楔子恍然惊觉,那双眸实在太过澄澈,好像能倒映出被他藏入心底的所有惊慌与恐惧。
可楔子还是有些不甘,便自言自语道:“此行目的未明,但若不去,吾心难安。”
“果真目的未明吗?”度修仪轻声问道,“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似乎有了其它决意。”
面对这样的人,面对这样的疑问,楔子几乎想要将自己经历的一切、看到的一切全盘托出,直到此时,方知师尊那句质问有多沉重。
你担得起吗?
楔子原本以为,自己担得起的。
那个时候,他就是这样以为的,如此轻狂,如此天真,以为自己担得起一切。
所以最后也只有隐瞒,只道:“如你所言,吾能做的,或许只有离开,跳脱慈光之外,或许才能真正找到吾想要的答案。”
度修仪的目光忽而变得有些奇怪,彼时的楔子没读懂,没敢看懂,后来的枫岫主人仔细回想那一晚,才读懂,那个目光,读作怜悯,才读懂,当日师尊眼中,亦是同样的怜悯。
他早就知道楔子一行注定毫无所获,他早就知道楔子离去不过是仓促之中的逃离。
师尊或许也早就知道楔子逃不过,昔日之错在师门之内竟还要上演第二次。
没有一个人劝阻楔子,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劝阻楔子。
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一个早就有所决断的人。
度修仪是那样的聪慧,那样的体贴,为自己的朋友留了几分颜面:“我该祝你一路顺风。”
楔子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居慈光日久……”是否要同我一起离开?我会保护你的……
后半句到底被他淹没在唇齿之间,何必?何故?何敢?
度修仪侧身回望楔子,楔子实在很爱那双眼睛,又有些不敢见那双眼睛。
于是,那一夜,他还是逾矩了。
他蒙住了如镜一般的眸,在他意料之中,哪怕如此,也未见度修仪有半分慌乱。他心中喟叹着,面上却只能道别:“此去归期未定,你会记得吾吗?”
度修仪微微偏头,将触手温润的珠子塞入了楔子手中,与此同时,飘入楔子耳中的是度修仪疑惑的话语:“既非一去不回,为何会忘?”
楔子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受,只感觉掌心似乎很痒,对方无意间的眨眼,令那痒意仿佛顺着血脉,一路蜿蜒至心口最深处,烙下了一个让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印记。
彼时懵懂,多年以后,才明白,那种感觉写作“眷恋”。
他有些慌乱地松开了手,正对上那双染上些许不解的眼眸。
那双眼睛的主人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薄怒也无,仿佛楔子任何逾矩的行为,都能被这双眼睛平静地包容、接纳。
这种包容却让楔子心底生出更多无端的惶惑与狼狈。
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楔子潦草半生,竟然能够碰见这样的人?
他几乎是仓促地后退半步,握紧了掌心那颗温润的珠子,几近恳求道:“送吾一程,如何?”
提出送人的是他,可就在度修仪颔首,有所动作的时候,制止这一切的也是他,他连连后退好几步,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度修仪。
他不知道心中澎湃的情绪究竟算什么,是愧疚,或是怜惜,还是其它?他只是注视着眼前人,好像要将人牢牢记在心底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仿佛突然回到了从前,变成了那个轻狂不羁的楔子,大笑离去。
“暂将身寄流云外,便说心同世间尘。此去飘萍非定所,明朝俱是看花人。”
“好友,明朝再见。”
可他分明清楚,第二天,度修仪见不到楔子的。
而他也不清楚,就在第二天,无衣师尹上门,问了度修仪一句话:“楔子去往何方?”
度修仪知晓这对好友之间终生裂痕,可他无心为二人填补,也没有这种权利为二人填补,亦如当初无心涉足:“不知。”
无衣师尹深深地望了度修仪一眼,此后经年,再未提过、问过楔子行踪,仿佛从未相识。
那个时候,似乎也应当有一场雨的,洗刷过往一切的雨。
隔着数百年光阴,曲怀觞的笑刺穿了一切伪装,他笑着问枫岫主人:“非友非敌,何故多情?”
楔子是一个很洒脱的人,有些事,既然想不透,那就不想,他便只行心之所向之事。
所以,他写了那本禁书。
所以,哪怕此前度修仪从未托付,他依然四处寻访,试图寻得让度修仪找回记忆之法,后来,则是为其寻找遗落之魂。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好奇,他好奇这个人的过往,恰如他好奇他自己、度修仪、四魌界的未来一般。
可敲在他身上的雨珠彻底浇灭了他曾经所有的好奇,以至于面对曲怀觞的些微质问,他竟然只能有些茫然地回道:“吾不知。”
恰如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度修仪会对无衣师尹起了怜悯之心。
恰如他不知道,为何在无衣师尹决定推度修仪入局后,便不顾之前的犹疑,毅然决然联系了度修仪。
曲怀觞忽然觉得自己眼前这个人很可悲,谁敢相信呢,近日名声大噪的枫岫主人竟然会有这样的时候?
或许世事总是这般无常,偏教这些人困于情爱,不得解脱。
曲怀觞弃了伞,和枫岫主人一同淋在苍茫雨幕中,他上前一步,飘渺的话语几乎断于风雨之中:“你果真不知吗?苦境岁月蹉跎,你与他一起十年、百年,你果真不知吗?”
“我该知道什么?”枫岫主人忽而回过头,曲怀觞方见这位好友一向剔透的眸中竟然隐隐约约烧着怒火。
“我该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有更好的那条路。”
“我该知道,我逃了,就要认,会有第二个人顶替我的位置。”
“我该知道,自那一日起,于楔子而言,便没有第二个选择。”
蓦然一声苦笑溢出:“因果轮回,吾接了因,便应受其果。”
“你甘愿吗?”
曲怀觞问了一个问题,当初度修仪托霈云霓问了曲怀觞这样一个问题,如今,曲怀觞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了枫岫主人。
按照枫岫主人现在的性格,他应该这样回应曲怀觞:甘愿如何,不甘愿又如何,如今事态将定,早非一句不甘便能扭转乾坤。
恰如当初的曲怀觞。
可是枫岫主人难免又会想到曾经,他们原也不至于沦落至那般境地的。
楔子一封又一封的书信寄回慈光之塔,他将沿路所见、所闻一一告知,那些年,他看到很多,却又看不穿更多。
所以,他不知道写了多少东西,想要问问慈光之塔之中,那个唯一有可能给他答案的人。
然而,无一回信。
他从未得到任何回应。
楔子很难不会想到那双眼睛,太过轻淡、太过疏离,仿佛楔子自始至终也不过过眼云烟。
何必?何故?何敢?
一切汹涌到底都偃旗息鼓。
直到那一日,因灵珠躁动,为探明残魂真相,楔子夜入凯旋侯家中,却被凯旋侯堵了个正着。
交手之间,楔子险些难敌凯旋侯,危机之刻,那枚碧色的珠子于扇坠上发出莹莹光芒,一击即退凯旋侯。
楔子甫知,度修仪到底给了自己怎样的东西。
而他,也成功获得了此行答案——那一道光,令凯旋侯彻底变了脸色,如临大敌一般地打量着楔子,最后也不过一句:“你休想带他离开!”
凯旋侯心乱了,所以,给了楔子一个异常明确的答案,原本,楔子尚且不能笃定,可凯旋侯的表现宛若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应该强硬些,将人带走的。
但他偏偏带不走,凯旋侯严防死守,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棘手。
在楔子束手无策之际,一时难以自控,功力外泄,手中反复摩挲的那枚灵珠竟然徐徐转动起来,然后,经久未见的面容出现在了楔子面前。
彼时方才知晓度修仪究竟塞给了他怎样的东西。
度修仪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楔子打眼望着,对方就在他面前,静静地躺在躺椅上,眼睛半睁半阖,看上去就好像要睡过去一般。
明明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他很想问,问对方为何不回书信,他写了那么多,哪怕只回一封呢?
可他到底问不出口,好像问出来,就显得楔子多么软弱一般,连这样的事都要计较。不问,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他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于是,很难得的,这一次,是度修仪开了口:“你今日涉险?”
楔子抿唇:“你缘何知晓?”
度修仪没有解释,反而睁开了眼睛,正对上楔子的眸,让楔子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关切:“出行不易,你当留意的。”
“你担心我?”楔子心底的那点情绪被这一句话轻易抚平。
度修仪低低地应了一声,或许是他太过配合,也或许是楔子终于冷静了下来,所以,原本怎么都问不出来的话,到底还是脱口而出:“那你为何不回我书信?”
在楔子有些质问的话语中,度修仪微愣,旋即,面色逐渐凝重:“我从未收过你任何书信。”
枫岫主人的话音散在雨里,多年后再看往日,许多细节他竟然记得那样清晰,他还记得度修仪当时的神色变化,从怔愣到凝重,再到一丝无奈,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如今再看,枫岫主人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悲,雨水冲刷着枫岫主人素来从容的面孔,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近乎天真的伤口。
“书信……”曲怀觞重复着这个关键词,忽然了悟,“是被拦截了,是无衣师尹。”
不是疑问,是陈述。
在四魌界那复杂的棋局里,这是最合理的落子。
连曲怀觞这个未知全貌的让都能看出来,遑论度修仪与楔子二人。
枫岫主人面色有些苍白,道:“吾选择离开那一日,便已落下乘。”
所以,当楔子看到度修仪的神色变化时,就已明了,如同度修仪给予楔子超出常人的优容一般,在楔子离去后,同样的优容落在了无衣师尹身上。
而无衣师尹也借着职位之便,借着这优容,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们的联系。
肺腑之间隐约烧出一团火,隔着千里日月,自慈光之塔烧至楔子心中,让他不甘心地道明自己上一封书信所言,问出了下一句:“你欲如何?”
既知书信被截,既知残魂归处,又能做出什么选择?
一缕愁思爬上度修仪眉间,分明此前数年,度修仪都未曾露出如此愁容,楔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度修仪,偏偏那一日让楔子看了个透彻。
楔子的神智冷静了下来,那些汹涌的情绪,那团火宛若被泼了一盆凉水,让他顶着一阵寒凉道:“犹豫,是为不忍,吾知晓你的抉择了。”
然后,他无师自通,单方面断了那一次的联系。
此后,他明知该如何联系度修仪,却再也不曾联系度修仪,恰如他同样断了送回慈光之塔的书信一般。
他很清楚,他在生气,他迁怒了一个无辜者,可他难以自控,或许,在他的潜意识中,他不希望度修仪犹豫。
直到闻说慈光之塔政变,熟悉的名字尽付刀下,楔子喝了许多酒,酒意朦胧之际,他忽生意气,于纸上落下数句机要。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紧跟着,他趁着酒意未尽,不顾一切,连夜赶回慈光之塔,终是追上了未曾轮回的亡魂,送了熟悉的人一程。
他走得太早,回得太迟。
在楔子强行显现的术法阵中,曾经苦着脸追在楔子身后喊师兄的人颈上血色未断,面对这个逃离的师兄,师弟遥遥行礼;曾经对楔子恨铁不成钢的师长唯有长叹……
那一夜的术法光芒,映照着无数苍白的面孔,令楔子不敢去看,却又不得不看,不得不去记住那些脸。
他们不曾责怪,只是沉默地行礼,沉默地消散,只是最后的目光却深深烙在楔子几乎碎裂的道心上。
那一夜,楔子才真正明白师尊那句“你担得起吗”背后,是何等的重量。
他担不起。
枫岫主人叹声:“那一夜,也有这样的雨。”
其实慈光之塔的雨并不多见,这是一个长久沐浴在炽热的光下的国度,从前,连黑夜都未曾有过,雨雪也颇为罕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了夜晚,也有了变本加厉的风雨。
那一夜的楔子正如此时的枫岫主人一般,不一样的是,后来,一柄伞为他遮去了作乱的风雨。
度修仪一席白衣,持伞破开风雨,来到了枫岫主人身边,度修仪道:“你不该回来。”
枫岫主人侧目望他,没说什么,目光之中却多了几分打量。
度修仪的目光久久望着消散的魂影方向,强硬地将伞送到了枫岫主人手中:“走吧。”
“无衣师尹要你来的。”
“我回来的太迟了,是吗?”
那道身影几乎要被风雨湮没,分明那个人一言未发,可枫岫主人还是听到了答案——是。
世事无情,残酷的却是面对这样的世道,面对这样的变化,对于楔子而言,他能做出来最好的选择竟然只有离开。
于是,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一场风雨,他撑着度修仪送来的那把伞,顶着漫天乱吹的风和不听话钻进伞下的雨珠,又一次离开了自己的故乡。
自此,天下太平。
“无衣师尹独揽大权,慈光之塔安稳许多,四魌界似乎也太平许多。”枫岫主人的声音有些飘渺,仿佛要融入风雨之中。
对此,曲怀觞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暗流涌动。”
枫岫主人便笑了,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所以,后来,即鹿未婚先孕。”
看似一杆子打不着的因果,到底是被荒唐世道连在了一起。彼时,楔子正在杀戮碎岛取材。
无衣师尹遣度修仪赴杀戮碎岛洽谈婚事,却遭雅狄王拒绝,期间又牵扯到碎岛王树、度修仪当众挟持长老、度修仪身受重伤等等诸般事宜,全让楔子听了个明白。
那个时候,他同度修仪已经许久没有联系,可是,当他听到这些消息,他依然心生欢喜,心生恐慌。
随后,观星台传来消息,意图召回楔子,楔子拒绝了,可观星台发生的一切依然被同步放给了楔子看。
楔子心中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教他心生酸涩,却又不敢去想,究竟是为什么?
观星台欲同楔子交易,筹码是度修仪,楔子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只需要按照他们所言将度修仪带至观星台,而报酬则是慈光之塔。
世人荒诞,总以为一个人执念至深,便会不择手段,恰如无衣师尹。
她们以为她们足够了解楔子,以为看出了楔子暗藏的不满,就可以凭借这样的手段同样拿捏住楔子,却没想到楔子回复她们的同样只有四个字:“绝无可能!”
熟悉的四个字令曲怀觞不由得笑了出来,此番交谈至此,他已窥得枫岫主人大半心思:“这一次,又是为何?”
这一次,枫岫主人却是相当坦然:“吾绝不会像师尹那般,置他性命安危于不顾,来换取利益。”
曲怀觞又问:“所以,是是非非,在你心中,不是早就有所抉择,有了答案吗?”
滂沱大雨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片刻凝滞。
枫岫主人紫衣浸透,那双总是淡然的眸中,此刻竟露出一丝孩童般茫然的神色。他望着曲怀觞,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是的,答案。
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在他拒绝观星台的那一刻,一切抉择便指向了一个答案。
楔子、枫岫主人舍不得,而这个舍不得最终指向的,是喜欢,是爱。
他早已生情,却故作伪装,自欺欺人。
他不愿承认,不敢承认,那些被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一旦被剖白于天光之下,究竟会酿成怎样的苦果?
于是,到了这一刻,他总算可以回答之前被他略过的问题,长久以来压抑着的、逃避着的不甘终于一股脑涌了出来:“吾不甘。”
“若非吾最开始错走那一步,无衣师尹岂能接近他,险些将他带上错路?”
“但你又害怕。”曲怀觞实在太懂那种感觉,他上前一步,这一刻,他同枫岫主人感同身受,“你怕此情可致万劫不复,怕此情非但不能救自己,还会将他拖入苦海。”
“恰如你同月灵犀。”
简短一句,便能惊起伏龙先生无尽怅惘,他难免会想到自己同月灵犀的过往,又难免会想到月灵犀退隐之后的事。
伏龙先生曲怀觞一生只勇敢了那一次,此后,便再也无法走出那个囚笼。
他沉默片刻,可他终究不是从前的曲怀觞了:“你若无心,便不会有苦境百年光阴。”
“吾从未想过,来苦境之后,还能遇到他,甚至,吾盼望着,永远不要遇到他。”
这样,过往的一切仿佛就能连带着所有的不甘、楔子隐瞒的种种化为乌有,仿佛度修仪就再也不必同慈光之塔、同四魌界有任何牵连。
然而,那一年秋日重逢,让枫岫主人所有隐秘的期望落了空。
“你猜,那一刻,吾在想什么?”
曲怀觞难得的有些卡壳,他猜不到,任他再怎样聪慧过人,居然也猜不到眼前人彼时彼刻究竟在想什么。
枫岫主人笑了出来,这种笑,同他过往都有些不一样:“吾在想,这一次,吾该同他好好遇见,好好相识,没有四魌界,没有慈光之塔,同样,没有无衣师尹,也没有逃避的楔子。”
于是,一朝得偿所愿,百年光阴,枫岫主人应当是归柳公子心中最重视、最特殊的人。
可是,世事无常。枫岫主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曲怀觞身上,充满着审视的意味,宛如曾经他考量很久,才终于确定要让曲怀觞留在归柳公子身边,宛如他曾经同曲怀觞密谈,理直气壮地要求曲怀觞帮助度修仪走出过往阴霾的时候一样。
曲怀觞苦笑:“吾之前就想说,吾讨厌你这样的眼神。”好像他曲怀觞多么能承担责任一样,好像只有曲怀觞能做那个救世主一样。
“毕竟,吾同样身在局中,所以,只能期冀局外人。”枫岫主人这半生,赢在看得透彻,输在看得太过透彻,所以教他进不得,退不甘,才在漩涡之中挣扎难逃。
“那么如今呢?”曲怀觞问,“如今你又在想什么?”
枫岫主人不语,他不甘心,他后悔,所以,如今他在想什么,之后他要怎样做?
枫岫主人隐隐约约看清了,却难免还是有些畏惧,逃避太久的人,如何能够一瞬之间便走脱那束缚已久的囚牢?
曲怀觞缓缓俯身,捡起了那把伞,一把伞,不足以为两个人遮风挡雨,先天人有意折磨自己的时候,风雨也是利器,将两个人的衣物浇了个透。哪怕此刻撑了伞,依然有风雨摧残着此身残躯。
“吾很喜欢你的诗。”曲怀觞轻声念道,“此去飘萍非定所,明朝俱是看花人。”
“曲有尽,月已落,可你还守着那朵花。”
恍若回到许多年以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伞被塞入了枫岫主人手中,只留下曲怀觞的话:“一切还不晚。”
如果真要说的话,大概楔子(枫岫主人)才是小度来到霹雳世界之后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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