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秦》近月叶子

59、层层梦境

　　不知名的一座山脚下搭着一间木屋，木屋中一张木床，两把小椅，一张木桌，上置一个木壶两个木杯。

　　山林间传来悠扬的歌声，泉水叮咚，千鸟啼鸣，高昂婉转。一阵凌冽的清风吹过，千鸟尽散，歌声戛然而止。

　　“你来便来，赶走我的鸟儿作甚？”

　　这是位少年人，声音温润，语调轻快明朗，却是听不出一丝怨意。紧接着他又说：“你在上面待了几万年，还没清净够啊，这山林之间，皆自然之声，何其美妙！”

　　一道像是九天之上森寒的冬雪似得冰冷声音道：“聒噪。”

　　“聒噪？”少年有些失落，沉默片刻，他声音低低的，又问道：“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聒噪？”

　　两人走出山林，被唤作秦的女子，声音冷淡，语调平平。

　　“未曾。”

　　她身侧的青衣少年立刻雀跃起来，十分欢喜，围着她蹦蹦跳跳，道：“真的吗？”

　　那声音又道：“若是有，吾便不会来寻你。”

　　“可是你来了。”青衣少年欢快地跳来跳去，歪着脑袋欢喜的瞧着她，“你可是上古战神，因何来寻我这个小小的地仙啊？”

　　女子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清明凌冽，不容亵渎，可就是这样的眼神之下，隐隐有些深到不敢让人去窥探的沉意。

　　她道：“你天资极好，若勤加修炼，自能位列君位。”

　　话语未完，秦紧紧抿起嘴角，目光深沉，像是沉着一座深渊。

　　皆时，皆时......又能如何？

　　“君位有什么好的，”青衣少年嘀咕道，在秦看过来后又跳到她身边，嚷嚷道：“上神还未说因何来寻小仙呢。”

　　“昆仑山出现异象，吾来查探，不是专程来寻你。”秦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很平淡。

　　“啊，”青衣少年垮下肩膀，失望的看着秦的背影，又想到些什么，眼睛登时灿若星光，重新笑了起来，跑到秦的身边，喜道：“昆仑在西我在东。”

　　女子嘴角微不可察的沉了沉，道：“迷路了。”

　　“你那么厉害怎么会迷路，来寻我便是来寻我，我十分欢喜，秦为什么不承认？”

　　秦终于愿意停下脚步，正眼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你说的对，吾乃一方之主，手掌生死。尔仅一，”秦顿了顿，继续道：“无名者。”

　　“我有名字，我叫青，青！”少年不高兴撅起嘴巴，挥舞着拳头。

　　“那不重要，你的名字、身份、什么都不重要。”

　　秦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却是全然让人看不懂的，似乎是在愤怒，是在不甘，又在嘲讽，又似乎是在挣扎。

　　青却突然生了气，没有注意到她神色间的变化，愤然问道：“什么重要？你告诉我什么重要！凡人如何？妖又如何？仙又如何？”

　　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白皙如玉的脸颊因不忿变得微微泛红，倔强的目光慢慢软了下去，有些委屈的，不甘心的看着自己，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颤动，脆弱的不堪一击。

　　“你本不该临世，如今你能站在这里，只是当年，吾一念之差。”秦看着他微微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声音变得愈加轻愈加淡，像是随时都要化于拂过发丝的清风之中，“若想立于世，唯有成君，甚至成神。以你的天资，这并不难。难的是你的心。”

　　秦的声音像是羽毛似的轻轻刮蹭着青的心，他骤然感觉到周围空气变得粘稠，风变得更慢了，山林之间的鸟语花香慢慢退出他的五识，一座座巍峨矗立的高山压在他的头顶，逼得他抬不起头来。

　　青倔强的昂起头，看着秦，艰难地开口：“会怎样？”

　　秦渐渐回神，青的身体骤然一松，软软的栽倒在她怀里，她轻声道：“吾裁决不了的，便会由......你所说的自然来裁决。”说道这里，秦突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皆时，无人能救你。”

　　青瞬间有些呆滞，茫然道：“秦也不能吗？”

　　秦沉默片刻，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艰难道：“不能。”

　　那两个字像是石子滚出咽喉，十分干涩，青靠在秦的怀里，突然被这两个石子砸懵了，安静了很久。

　　过了很久，但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青抬起头，看着秦比山峰还要挺拔的鼻梁，笑问：“我若成帝，能常伴秦左右吗？”

　　秦看着他点了点头。

　　青眨眨眼，很满意这个答案，问：“那我成帝后你会给我赐名吗？”

　　“会。”

　　青又问：“那会赐什么名字呢？”

　　“随你。”

　　青刹那间像是被注入了生气，鲜活明亮起来，拉着秦的衣袖急急道：“那怎么能行！一定要你赐的，要你赐的！”

　　秦看着他，眼神柔软：“青。”

　　“嗯？”青明亮的眼睛安静又疑惑地注视着她，秦伸手摸了摸他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似乎有了点笑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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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箫青羽恍惚间感觉自己在做梦，可他无论怎么努力挣扎都无法醒来。忽然梦境一转，他又听见那个明快欢喜的少年声音，那声音只是听着便叫人心生喜悦，唇角不自觉的扬了扬。

　　“秦。”

　　“下来。”

　　少年拉着尾音，又软又酥，撒娇道：“不要不要不要，秦我想你啦。”

　　眼前似乎是云雾，慢慢消散，突然明亮起来，是一处白金宫殿，奢贵华丽，首座上坐着一位身形高大，宛若一座巍峨高山的女子，穿着没有丝毫点缀的白到极致的华贵衣袍，五官像是雕刻出来似得，轮廓清晰深邃。她手中拿着一卷布帛，正神色专注地看着。

　　一个青袍少年不规矩的胡乱趴在她身上，兴冲冲问道： “秦，你猜我今日去人间看到什么了？”

　　“嗯？”女子目光微顿，侧目看向他。

　　少年似乎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道：“我去看了人间帝王，但我不喜欢，我又去了街市，长街灯火不灭，临街商贩众多，有各种好玩的东西，我还去了农舍，吃了一碗红烧肉，遇到打家劫舍的盗匪，他们自称是江湖人，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来村落散发银两。还去了寺庙，有光头和尚普度众生，可是秦，你说亡魂去了哪里呢，他们说凡人死了以后，好人会去西方极乐，坏人会判十八层地狱。”

　　“可是好人和坏人怎么分呢？西方哪里有极乐呢？哪里明明还是一群和尚啊，难道好人死了以后会变成西方的和尚吗？十八层地狱又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有听说过，秦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啊！我还去了东海，交了一个朋友，他是一条银龙，十分漂亮，请我吃了鱼呢，下次我去看他要给他带我最喜欢的人间的红烧肉，他一定会喜欢的。”少年用手臂环住秦的脖子，看着她的眼睛，他似乎并不需要秦的回答。因为他知道，他说她会听，但是她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所以不予置评。

　　可是，他真的非常喜欢人间，哪里热闹，有生气，凡人总是有很多情绪，会笑会哭会愤怒会欢喜，不像死气沉沉的神界，大家都只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似得。

　　“秦，你这些日子很忙吗？可不可以陪我去人间玩啊，上次我去了北面，遇见一场大雪纷飞，下次我们去南面，听说那里的荷花比九重天上瑶池里的还要多呢！”

　　“北方山神珞瑜参与凡人争斗，私改人间王国格局，吾需......”

　　“你总是很忙！”青沉下脸，突然出声打断她，“我们都一百八十二年没见过了，你就不能陪陪我吗？”

　　秦看着他，神色并无变化，青不由得更气了，从她身上爬起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气道：“反
　　正你是惩戒之神，等你把宇宙整顿好了，把那些坏神仙都裁决之后再来陪我吧！”

　　秦怔怔的看着青离开的方向，捏了捏尚且还残留着他温度的手指，神情微微迷茫，又很快沉郁下去，一切都消失不见，恍若错觉。

　　人间烟火，千般万种，皆是你所在之处，皆是我求之不得之地。

　　青，你要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