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黎明将至 ...

  •   碧蓝的湖畔,成千上万只恶灵摇晃着身子排列在层层枯萎的草甸上,黑压压一片如海潮托举着大可遮天的方形空舰。

      万里无云的晴好夜空。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没有除了空舰以外任何诸如高楼大厦的遮蔽物,血色月光明晃晃地斜投在宽广大地,将层层叠叠扭曲涌动的人影拉得很长,仿佛它们紧密簇拥在方舰周围,举行着狂欢会一般气氛热烈。

      黑蛇高昂着头颅,巨大的棍棒似的影子远远倒映进了宝石般凝固的湖水面,遥遥指向密密麻麻的恶灵群潮,如从高空俯瞰,就好像一根即将插向方舰底部的长矛。

      “不可更改,不可避免,这就是命运。这些生灵为了避免衰亡而创造,然而他们所生产的一切繁荣都在将他们更快地推向灭亡的终局。这就是命运,永恒的轮回。不论重复多少次、由哪一位‘英雄’来暂时打断这个进程,都无法改变最后的结果。”

      水面上的那截倒影微微摇起涟漪。

      “既然无法改变,命运不惧怕预言,还因此正是最欢迎预言的那个。身在其中而不知的蠢货们无比短视而懦弱,以至于当他们得知了命运,就会自乱阵脚,然后以处死真正的智者‘预言家’的方式达成最愚蠢的‘团结’,一起匆匆忙忙地躲回昔日迷梦的浮华里假装无事发生。但命运的宣告与预言家之死带来的震撼已将种子播下,哪怕他们再不愿面对现实,一切从此开始就笼罩在命运的阴影当中——最后的烈火将比寻常更快抵达,或许还是由蠢货们自己点燃。”

      蛇瞳里倒映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里的蛇瞳里又映出岸上的眼睛。无数个凝视无数个反射,构成了微小的永恒。

      黑紫色的光雾在半透明的晶体中幽幽流转。有精致无暇的下颌微抬,唇角似怒似恨地下弯了一个弧度。

      “但这场游戏究竟在预言谁的末日,还未可知。”

      长杖从张开的手掌中跌落,晶体在虚空中折射出延伸向无数种方向的光影,无比斑斓,在下落中将千万条射线持续拉出千万层来,于是整个虚空都被横斜交错的光影覆盖。

      再度勾起的嘴角略带讥嘲,少女纤细的睫毛如微风拂过的蝶翼般轻颤:“但我无所不知的父亲大人,这一次您的对手可是拥有同一个命运的两人啊。”

      满目都是流动的线条。

      流动的生命,交错的因果时间,相互勾连又相互独立,无始无终,寻不清方向,连色彩也是断断续续、含混模糊的。

      世界不再是原先她所见的一个个面、一种种色彩清晰确定的实体构成,被解构得七零八落,无数个视点将每一件物体拆散成线条、线条和线条……

      “原来如此……”

      满地堆积的眼球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只是速度有的慢有的快,有的总是朝着一个方向,有的则转向四面八方,直到召唤它们至此的幻象的主人将最后一枚眼球取下。

      放下的手挪开,露出完好的铂金色左眼,比起梦境中的金光熠熠更加黯淡发白,瞳孔失焦。

      掌心中捉住的最后那枚鬼眼裹挟着黏稠的血膜落下,刹那间遍地眼球齐刷刷转向某一个角度,视点汇集在虚空中的某个位置。

      失焦的视野中,所有的线条转瞬凝滞,其中一根微微散发出比之其他有点不自然的黑雾。

      白玄夕伸出手去,循着所见的线条的方向,凭空一抓。

      一条无形的深色黑线被拽在手中,再一扯动,线条之间相互交叠的位置变更。

      黑线忽而活了似的自径游动,从虚空中的某处滑动出来,划过白玄夕的脸颊,溜走了。

      湿湿凉凉的触觉惊得白玄夕一个激灵,踩在滑溜溜浅阶上的脚步趔趄,就要前倾倒下。这时她双目一眨,仿佛有种失重陷落感歪曲了五感,再睁开眼时满目的线条打破僵局,再次流动。

      恍惚间幻境中的满地眼球失去了活力,很快融化成水,随着凝固在半空中极其缓慢下落着的雨滴一同垮了下来,汇进地面的水洼。

      但那些垮下的雨珠已不是原来的雨珠。

      “夕……”

      肩膀和手臂被人大力抓住,白玄夕立马反应过来,时间回到了欧阳吉即将被三道高速飞来的冰棱刺中的那一刻。

      “欧阳!”

      但她们被冰棱暗算也就在一瞬间,即便修罗龙瞳拥有将现实用梦境覆盖、乃至篡改因果的超级力量,能够从命运那里抢回的时间也太短了。哪怕头脑能超前反应,身体也无法跟上理智下达的指令。

      尽管白玄夕爆发出妖化的力量瞬间强化了躯体,也只是堪堪来得及一把将人类姑娘扑倒在地。两根原先会刺穿喉咙和腹部的致命冰棱几乎挨着白玄夕的背上飞过,另一根位置较低的冰棱却依旧难以幸免,一举从正向后倒的欧阳吉腹背洞穿,这次连带着刺伤了紧贴着她的白玄夕。

      “呃啊……!”

      随着耳边某人吃痛的呻.吟响起,重物击地的沉声激荡,明晰的刺痛唰地袭来,白玄夕本能反应地及时伸手撑了一下欧阳吉身后的地面,却终究是一下子被打蒙了似的大脑空白。

      修罗龙瞳幽幽地浮着暗芒。不行,还是不行!

      或者再来一次……?

      这个念头刚起,眼前人类姑娘一瞬惨白的小脸就开始模糊,渐渐分解为流动的线条。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两人的身子,还有那支洞穿了两人的冰棱,周身崩塌的高楼、荒芜的废墟……什么都看不到了,世界变得漆黑一片,所有人,包括自己,和死物一样,都变成了分不出彼此的无数线条层层叠叠。方向混乱不明,乍看眼前是平平一片,伸手又好像能摸到远在天边的某个奇怪的点,让人分不清是在哪个维度的异空间。

      白玄夕忽然觉得有点恶心。尤其是这次她有意识地主导了这份怪异的力量,没有直接给自己造个美好的梦境,唐突掉落在手上的眼球触感黏糊糊的,恶心得她很想干呕。

      更糟糕的,这次凝固住了的所有线条都兀自散发着幽深的某种诡异光彩,它好像漆黑一片但绝不是独一种单调而精确的颜色,很难形容,有些像是所谓“五彩斑斓的黑”。总之没有哪一根线条现出明显与其他线条的不同特征,所有的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白玄夕匆忙地左右扫视,也无法从中辨出任何一条可能和之前逆转了时间的那条黑线相似的关键线条。

      而如果轻举妄动,她也不敢想象万一动错了线条,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难道……真的就没办法了么?

      欧阳吉一定会死在这里吗,不然就只能在活在梦境中的“瞬间永恒”?

      她白玄夕自己倒是无所谓,就算被冰棱刺穿,如今有了漆黑灵力的加持,只要不是瞬间死亡,她那被强化过的变态自愈能力也能把她从濒死边缘拉回来。

      但欧阳吉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凡人。没有妖怪的自愈能力,更没有恶灵那样的不死光环。

      白玄夕疲惫至极地缓缓瘫坐下来。在无数线条的笼罩中,她看见自己也是根不起眼的线条,只是好像散发着微妙的黑光,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是侵入到线条视界的原因还是因为神秘的漆黑灵力所致。她试着向周围转动视角看了一圈,周围似乎也有好些类似的散发浅浅黑光的线条,那么自己也算不上很特殊了。

      ……等等。

      忽的福至心灵,白玄夕猛然想起一个被遗漏的关键。

      就好像是感应到了她在想什么,手中拿捏着的黏糊糊球体不安分地高速旋转起来。白玄夕起身,随着心志坚定,流动的线条渐渐黯淡,但也没有回到原来世界那朴素的模样,她还不能自如地控制这份力量,只好闭上左眼强制从线条视界中退出,总算是回到了右眼的普通视野。

      她正接着进入线条视界之前的现实时间,慢慢起身,将自己从冰棱的一端拔出,鲜血顺着冰尖流淌而下,滴在欧阳吉那已被浸红了的外套上,顺着伤处的布料缝隙渗进她的伤口。

      “唔呵……我、好痛……呼、哈,我是不是……还是要死了……”

      “别怕,我会救你,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在对方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中,白玄夕轻轻跪在欧阳吉身边,拉过她的右手,将金属手掌中紧握着的东西塞进她的手心,然后紧紧握住,缓缓将她几乎用不上力的手指一根根屈起,好攥住那东西。

      “咳咳……这、呼,这是什么?”

      欧阳吉感觉自己满口都是铁腥味,浑身都像在被火烧似的痛,痛到了快麻木的痛,几乎喘不过气来,猛然咳出了一口血沫来,浑身都像要被生生撕裂似的剧痛钻心。

      在剧烈的痛苦中,触觉被痛觉霸道地挤到了犄角旮旯,十分模糊,她几乎是用了莫大的力气,才在白玄夕的帮助下将手中的东西捏在指尖,举到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一块有些坚硬、还很温热的半透明晶石碎片,其中还透着些许暗红色的血丝。

      “夕,这算是……咳,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吗?咳、咳咳……”这东西欧阳吉确实头一次看到,她对宝石一无所知,默认这种有点透明的好看石头都叫玉,印象里玉石据说能“养魂”,是祥瑞之物,不管在自己国家的文化还是妖怪的文化里,传统上都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她还记得自己看过的异族修行小说里十本有八本的主角都拿的玉制品定情。

      不过这时候拿出这么一小片不如指甲盖大的不规则碎片,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定情信物,欧阳吉觉得自己就算死到临头还能和喜欢的人开玩笑也是相当豁达了。

      只是到头来终究难逃就这样死去,怎么说也是不甘心的,很不甘心。

      被冰棱刺中的刹那,欧阳吉有想到这或许就是命运吧,自己命中注定要在此殒命。不过她很清楚自己是个凡人,命运怎样的她懒得管,她只想要一个能Happy End的结果。

      白玄夕一时没有回答。按下哪怕欧阳吉那只是稍稍用力抬起,就整个腕部都在颤抖的右手,俯身在她那被血色染得无比红润的唇瓣上印上一吻。

      她吻得很短暂也很细致,并不用力,但这次不再是先前借着“朋友”的借口而留的浅尝辄止、蜻蜓点水,离开前还轻轻吮了吮欧阳吉的上唇,擦过的舌尖卷走了些微腥甜的鲜血。一系列动作温柔得虔诚,像一个神圣的仪式,克制了欲.望。

      欧阳吉仿佛挣扎着地大睁着双眼,眼角些湿润。

      白玄夕可能注意到了,她起身时移开了目光,双手再次握住了欧阳吉那攥着晶体碎片的手,闭上眼恳求似的低道:“交换了血液,有‘魂晶’作为灵媒,我应该能与你订立君主魂契。许个愿望吧,欧阳,在心里说你想活下去,不要死。”

      所谓“君主魂契”是五位“君主”除了各自司掌神格属性对应的权能外,神格带来的附属权能,被移植了炼金君主心脏的白玄夕只能算半个炼金君主,介于凡生与君主之间的她原本无法与其他凡生订立君主魂契。但依“破坏神”所言,有那片和炼金君主的心脏同种材质的魂晶碎片在,她的力量会得到强化不说,甚至可能让她暂时获得神格。

      至于那个玄之又玄的“神格”到底是什么又怎么得到,白玄夕本来并不清楚也没兴趣,但只要能通过订立魂契分给欧阳吉什么可以愈伤的权能救她,就够了。

      欧阳吉艰难地回握住白玄夕的手,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好像生怕眨了一下,就再也睁不开似的,费劲地呼吸一口,扬起微笑:“我还不想死,我还想……陪你一起……”

      看日出,晚霞,星空,见证末日来临,或是在废墟上重新屹立而起的崭新世界。经历已很久没有经历过、或许过去也不曾经历过的一切。

      她还年轻,自信大胆又小心翼翼,背负了那么多熟识的人和陌生人的祝福与帮助,偏偏生逢末世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何其不幸何其幸运,她还不舍得让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气若游丝再难挤出话来,然而只对订魂契来说,这翻滚于胸口的炽热情感显然已经够了,话音未落,就有橙红光芒从两人紧紧攥着的手中,指缝间迸射出来。紧接着,白玄夕难掩惊愕地看着冰棱在好像比阳光耀眼的光芒中迅速消融,还有自己的灵力光也因某种奇妙的共鸣不受控地具象出来,而其中不祥的黑暗正在肉眼可见地被驱散!

      “这是?!欧阳,你……”

      一切惊喜都在一个热忱的拥吻中得到消解与升华。

      上百只恶灵从积水中爬起来,姿势僵硬而畸形,宛如水鬼。

      蛟男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眼看着恶灵们在“水”的捏造下渐渐变化成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模样,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作为诞生就因缺陷被伟大的父神视为弃子的他,单独一个要还不能彻底解决拥有多片魂晶碎片加持的假“金”,几十个几百个他,总也够那个冒牌货死几百遍了。

      光是想到那个“金”——而且还是个冒牌货,居然都能得到他深爱的父亲、至高而纯粹的神明,昼的偏爱与恩赐,他就气恼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她凭什么?明明他们五个里,“金”才是最不被期待最不完整的那个,而且最是恣肆任性,沉迷于模仿凡生和那些蝼蚁玩过家家;两百年前甚至为了区区凡生,不惜魂飞魄散也要挑战父神们最中意的“火”。可凭什么同是有缺陷的次品,事事顺从昼的他还没有那家伙受宠?

      以前他还可以忍气吞声,但这次是实现昼的愿望的最后机会,他可再也忍不了了!

      如果昼还对“金”抱有什么幻想,那就由他来亲自证明,他才是最值得昼信任的那个,他才是最忠诚的那个,他才是应该得到昼的宠爱、陪伴在他身边的那个!

      就算还有缺陷,不被看重又如何?只要他杀了那个冒牌货,炼化了“金”的心脏,自然也可以进化成最完美的那个。

      “她还活着,杀了她!别忘了挖出心脏,碎尸万段!”

      轰——隆——

      有闪电撕裂黑夜劈过,雷声大震。

      嘎吱嘎吱,地动山摇的巨响中,整座废城埋藏地下的结构正悄然发生着某种转变,有些部分的路面和楼房在悄悄移动,移动间,更多的狂暴化恶灵一只只山丘似的尖啸着从地底爬出来。

      上百个蛟人手中一齐将雨水凝结成冰锥冰刺冰刀,随着混入队伍中的本体下令,啪嗒啪嗒踩在水面掠上倒塌在路中央的大楼碎石,向看起来孤立无援的两人铺天盖地地包围而去。

      外界无人知晓的旷世大战一触即发。

      有飞在空中的蛟男们才刚翻过金属拦网的上空,就被突然拔地而起的钢筋长刺击穿了躯体,旗帜般挂在半空,挣扎着拼命扭动身子想从其上脱出,却因刺得太深而钢筋太长卡在一半不上不下,徒有透明发黑的水不断从伤口处渗出来。

      更多的是紧随这批“冲锋队”后,爬过楼面砖石,紧接着暴起加速,直冲白玄夕而来的蛟人,他们手臂肌肉暴涨,连覆盖在上的细鳞好像都要脱落似的,显然是要用最直接的暴力肉搏。

      相比之下还是女性Omega的白玄夕不仅较这些小巨人们矮了大半个身子,消瘦得也好像弱不禁风。但手中灵器长刀斜置身前,双目轻阖,双足前后微开立步,过去会个一招半式就能在妖界江湖横着走的白狐族苍雪剑法已准备完毕。

      她沉气凝神,蓦地睁眼,灵力光随着刀锋一闪,迎面正挥掌举拳扑来的蛟人转眼个个面色僵硬,下一刻反手立刀作收势状,不用回头再看,一横排的壮汉已皆被斩为上下两截,上身一歪,就化作恶灵融化为水,“噗通噗通”垮倒在积水中。这一招是以快而狠著称的“断雪无痕”。

      而受邪门的安城死阵影响,本就被加强了的恶灵恢复很快,没过两秒就有才被砍断的蛟人露出凶暴的大只恶灵本相,拧过身子向白玄夕背后挥爪袭来。而几发橙光齐射,这几只恶灵皆在碰到白发女人之前就化作烟雾消散了。

      “多谢了,欧阳,第一次用连弩吧,还好用么?”

      “呃,说实话握着有点硌……不过还行,嗨、呀!——用用就习惯了。哎这些分.身既然都是恶灵变的,要不造个大炮全轰了吧?或者机关枪也行……”
      欧阳吉反手拉开临时捏的钢铁连弩,上面刻成凹槽的引灵咒文立刻亮起,橙光形成五支灵力箭矢发射,又击倒几只被砍翻后掉在附近,化为恶灵的敌人。

      “嘶,抱歉了小姐,我不清楚机枪的构造,下次有机会一定拆来瞧瞧。”

      白玄夕驾轻就熟地挥刀砍过一个蛟人,又踩过边上一只破烂不堪的空调机箱,飞起一腿踹倒藏在身侧的一个蛟人,敏锐地余光一瞟,在有三个蛟人徒手就着雨水搓出冰刃扔来的刹那腾空一跃。同时长刀斜下一挑,将三把冰刃同时挑偏了方向,令它们恰好向这三个蛟人彼此交互刺去,只有一个闪躲及时没被刺中倒进水中。

      又是一箭从侧面飞来,将那个幸运躲过了冰刃的蛟人大腿刺伤,白玄夕趁机唤起旁边一只铁门把迅速熔成匕首,刺中它的心脏。

      “可咱们这么一个个打,也太没效率了!哎呀——!”

      “欧阳!没事吧?”

      白玄夕听到跟在身后的姑娘忽然小猫似的叫了一声,一颗心立马揪了起来,转身三个箭步就回到她身边,幸好欧阳吉朝她笑了一下摇头,原来只是不小心踩在水里滑了一下,差点摔跤。白玄夕捞住她的胳膊之余,也顺便向后挥刀砍进紧跟过来的一个蛟人的胸膛。

      “小心点,跟在我身边。嗯,你说得对,效率是低了点。”

      两人摩肩并立一秒间调整好状态,不约而同抬刀搭箭,直视面前,蛟人们如洪水越过了堤坝,雨点般倾泻下来、围拢过来,形成了正在缩小的包围圈步步紧逼。

      两人退后一步,雨水打湿了面庞,发丝睫毛上都挂着在灵力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水珠。

      虽然白玄夕没有退缩的意思,坚定挺拔的身影像是顶天立地,看上去帅气极了,浑身散发着欧阳吉以前特别向往拥有的所谓“Alpha气质”,站在她身边让人很有安全感,但欧阳吉还是不免为眼前数量过多的大敌心跳突突。

      毕竟敌人可是半神的水浪君主,一个就够可怕了,这还复制了一大群……

      总能从奇奇怪怪的小说中吸取诡异经验的人类姑娘一歪脑袋,眨眨眼小小声:“夕,你那个瞬间改造金属的能力有没有上限?”

      “什么?”也不知道白玄夕是没听懂,还是直接越过这个问题反问她更深层的潜台词。

      眼看情况紧急,欧阳吉也不和她卖关子了:“就是,能不能用复制体打败复制体?他搞人海战术咱们就俩,硬碰硬迟早也要被耗死的,但要是你也搞一个师的铁人来不就有胜算了吗?”

      白玄夕瞟了瞟她,小幅度地勾了勾嘴角,却压声道:“不行。现在下暴雨,这是他的主场,就算我捏出一堆金属人来也会生锈。而且我用这权能很耗精力,造复杂的东西要注意力很集中,没法一下子批量生产。”

      “啊……”欧阳吉忍不住咂舌一下。在“瞬间永恒”幻象中她做的是清醒梦,醒来还有一点印象,记得白玄夕好像还不是真正的炼金君主,固有权能的力量会弱于水浪君主倒也正常。

      这时白玄夕又侧过脸来瞄了瞄她,含笑眨眼,有点调侃地问:“那除此以外,我们总能度过险境的小机灵鬼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欧阳吉装得很像地微微蹙眉:“什么意思,你在挑衅我?”

      “没,我只是真没什么把握了。”谁知白玄夕还真被骗过去,立马收了笑意,低道,“现在我唯一能想得到的就是,以前从魔族偷学过一招很险的大型咒术,发动成功真能瞬间屠灭一个师的那种,但准备麻烦不说也要花很多魔力,而且实在过于险恶,我也没实战用过;我害怕万一失误伤到你。”

      欧阳吉不禁又好笑又动容地回望了她一眼,还有点赌气地说:“咳,你这人,该说是太可爱还是太不可爱呢,开玩笑被当真可尴尬死我了……行吧,你都问我了,那我怎么也要想个办法出来——等等他们在干什么?快躲开!”

      原来这边两人在暗自商量对策,对面一心要她们小命的劲敌自然不会傻愣着等她们商量完,这段时间里,蛟人一齐十指成钩,双掌相对,雨水被小型的灵力场吸附过来,形成一个个越来越大的透明水球,就像先前能够覆盖住水浪君主本体的防护罩。

      但这次上百个蛟人,当然不屑于每一个去“穿”上防护罩挤在一起手撕他的仇敌,而是这些透明的水球大到有蛟人那么高时立刻被双掌隔空推至身前,一个个展开相连形成巨大的水膜。

      有从站在积水地面,到塌陷楼房废墟上,再到悬飞空中的蛟人,一层层相互粘连拼贴,水膜大得能将两人身后的大厦都罩住也不奇怪。

      因为光线昏黑,又有一段距离,透明的水膜没有眼前的雨水那么容易看见,肉眼凡胎的欧阳吉甚至直到所有蛟人一齐“推倒”了巨型水墙而如蜂群受惊打乱了阵型,才惊觉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从空中压了过来。

      但白玄夕在与蛟人们交手时就唤醒了妖化状态,妖瞳视觉更早察觉到了蛟人的招数。

      “还有一个办法,但也没有十成把握。”所以相比人类姑娘的惊慌,白玄夕还很沉着。她一把揽住欧阳吉的腰身,没让拔腿要跑的小Alpha当真跑掉,只是一下距离拉得太近,两人一个低头一个抬头还没说话就差点贴到一起去,倒都给吓了一跳闹了脸红。

      不过这实在不是慢慢忸怩的时候,欧阳吉看白玄夕一时没了先开口的意思,就连忙说自己的想法:“不管怎样得先逃吧,那个东西都盖下来了……啊!呃……啊?”

      欧阳吉愣愣地看看眼前,又转头看看白玄夕,后者金色的双眸正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微光。

      白玄夕立时别过脸去放开手:“别与我的左眼对视,这份力量我还没摸索清楚。”

      欧阳吉倒抽了口凉气,从她身边挪开一步,再看看面前,好像才鼓起勇气相信这一瞬发生的是真的,拿着弩的左手垂下,空出右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好极了。说真的,要是放几年前,哪个超级英雄大片里有你这种主角,我都会嫌主角光环太过分了。”

      白玄夕也直视前方,倒塌的楼房正如蜿蜒匍匐的巨蛇般躺在那里,运用妖瞳视觉,不难将排排正围在那边上空搜找着什么的蛟人们。听欧阳吉如是说,她不禁弯弯嘴角,笑了:“其实你才是主角,欧阳。”

      不想欧阳吉跟着她一面躲到还留在原地的柱子后头,一面像接了烫手山芋连连摇头,笑道:“别谦虚啦‘大佬’,我最多也就是有点幸运、跟在主角后面沾光的配角小喽啰而已。”

      “那我问你,欧阳:”白玄夕低头舒了口气,而后微微向右侧过脸来,控制好角度不会让欧阳吉与铂金色左眼视线相触的程度,嗓音低哑,“主角一心思慕的对象属于配角还是主角?”

      闻毕欧阳吉差点打个嗝把自己噎到。她呆了片刻,就听到自己的心脏很重也很不争气地“咚”了一下,好像要掉进胃里去了,满肚子在打雷,半晌,实际上也没过多久,才回过神来,借着不知从哪捡来的胆子,小声说:“那还要看是哪种‘思慕’。”

      白玄夕瞄着她,不动声色。

      一个敢听一个敢扯,盯得欧阳吉只好继续说:“有的只是主角以为自己喜欢,前期主角的动机是都围绕她展开,但随着剧情推进,后来主角还会遇到别的真爱,这种就只是跑龙套的;有的主角前期就和主角是背景设定的一对了,或者互相都有点情,但随着剧情发展,那也只是背景设定,说不准不久主角的另一半就香消玉殒了的,好推进主角的剧情发展,这也是配角……”

      “那如果是主角披荆斩棘的勇气与力量全都因她而起,因为她主角才重新遇见了自己,主角战斗的理由也因此未必有那么多的正义高洁,只是为了能好好守护这一个人,扫清一方净土与她厮守终生的‘思慕’呢?”

      虽然打断了对方,白玄夕开口不紧不慢,语气平缓,就像在转述某个从别处听来的故事那样自然轻松,只是不知是否有嗓音沙哑的影响在,每个字听来都很有力度,很认真。

      一时沉默,大雨滂沱,唰唰啦啦。

      这次欧阳吉没憋住打了个有声音的嗝。

      接着就暗自红了脸。尴尬坏了,明明她累得挺饿,肚子都空了。

      幸好雨声很大,她偷偷看了看身边的人,白玄夕依旧面不改色,直挺挺像根棍子似的杵着,默默松了口气,连忙言归正传以掩心虚:“对了,其实我们没必要和那么多分.身慢慢耗,既然是水浪君主用水加在恶灵身上造成的劣质品,只要干掉本体他们自然就没了吧?”

      白玄夕一时没应,静了片刻才动了动,目光扫过来:“但要去哪里找本体?”

      “呃,大概混在人群之中吧。”欧阳吉忽然觉得自己像说了废话,按这个思路接下去,无非就是要找出本体就得杀光分.身之类的,死循环。

      但白玄夕挑了挑细眉:“如果我能批量制造金属人,我要打谁就会自己躲在后方,指挥它们去前线,这样即使我造的军队无法获胜,我自己也能等到时机,趁乱再把敌人一网打尽。”

      这思路的确有道理……欧阳吉想起“破坏神”就是这么做的,向人间妖界派遣大量恶灵军团,而自己则躲在空舰中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不过小姑娘并不因此服错,摇头:“但像水浪君主和白玄莫这种与你、炼金君主有私仇的,他们更会亲自杀你为快。我相信水浪君主应该就混在那些假货中间,他都直接找你当面一对一了,我感觉他应该是那类坚持自己比你强这一点的家伙;不过他本就能重创你,还用了制造海量分.身的夸张方法,大概又有那么点自卑,退一步说也是求稳:他又想夸耀他的力量又非要杀你不可。”

      但欧阳吉说着说着自己也皱起了眉头,所以还能怎么办呢?真正的水浪君主就在那些分.身之间,要怎么找得出来,而且还要杀了他,这恐怕也没比一个个干掉分.身简单很多。

      白玄夕点点头,随之也思考起了对策的问题。

      或者就干脆不要妄想一步到位,就一个个杀,全杀完就是了。

      眼看着白玄夕二话不说突然再次亮刀起身,眼底杀意暗涌,欧阳吉连忙拽住她的衣角:“你想到了办法?”

      “不用找了,我既然刚才将我们空间位置的线条移动,现在也可以再用这样的方法‘瞬移’到那些分.身旁边,一个个暗杀掉就是了。”

      欧阳吉起身将她按回来:“可别,太冒险了吧!你不是说光是这梦境幻象的力量就还没摸透吗?还要一个个杀掉水浪君主,万一一个不好把自己传送到他们的包围圈去,就在本体的面前,他一招就把你干掉怎么办?或者多来几次,分.身暴毙,本体也会有警惕的,没那么容易。”

      要每一次都能找到精确的线条,而且立刻干掉对方就跑,对此白玄夕确实也没有八成的把握。

      但这个思路已经给了两人很大的启发。欧阳吉忽然眼睛一亮,对她道:“等等,你这个外挂的原理是什么来着?我记得好像是什么……逆转因果?”

      “其实不是‘逆转’,更像‘移动’。我的左眼看不见正常的世界,而是把世界的一切拆解成各种因素……线条。所有的线条有的交错有的平行,改变那些线条的位置就能将线条对应的因素做出相应的改变,但难的是除了我自己的线之外,我还分辨不出别的线条每一根代表什么,还有位置。”白玄夕试着解释了一下,眨了下眼,“所以……‘外挂’是什么?”

      欧阳吉听到自己肚子饿得叫了一声,连忙干咳两声,也掩饰激动:“你这可不就是破解器修改器嘛!听起来原理像某种复杂的坐标系?以后有时间一定要细细研究,这个可太厉害了!有这种超能力,说不定我们真的能打赢‘破坏神’呢!”

      但唐突听到那位,白玄夕依旧不能自制地眼神一黯:“这力量就是他给的。”

      欧阳吉笑容一僵。尴尬的沉默将两人环绕。

      “破坏神”甚至能将“现实修改器”这种超级外挂大方地送给他的敌人,天晓得他自己还有什么超乎想象的力量,以至于他足够自信也足够强大,能发动毁灭全世界的“末日”。

      这时,地面轰隆隆发出了强烈的震动,两人惊得相视一眼,连忙跳起身,微微张开手臂保持平衡。

      紧接着,令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市中心的街道被分成两个部分,她们所处的这一边地面开始下沉,而水浪君主聚集的另一边则开始转动,向别的方向。

      失重感突如其来,欧阳吉下意识咬住唇角不让自己大叫出声,而白玄夕则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恐慌,自己也有所恐慌的,紧紧将她拥在怀里。

      欧阳吉感觉到加速的心跳无比明晰,却也无比安宁。白玄夕闭上左眼,一如既往静静地与她相视,交缠的目光替代了十指相扣的默契。

      原来有彼此在,不论接下来会沦落何方,都没那么可怕了。

      随着落差间积水和泥沙如瀑布般落下,抬头则离夜空越来越远,欧阳吉忽然茅塞顿开。

      “夕!我有个馊主意,或者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又是一个个排除又是和敌人玩捉迷藏的。你就再次找像上次传送地点的方式,把我们的线换到离这里远远的地方就是了,打不过就跑嘛!”

      小机灵鬼看着还没反应过来、呆若木鸡的超级英雄哈哈大笑,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我是要你当逃兵,把我们传送到别的地方,最好直接‘瞬移’离开安城,别和他们打了呗!”

      “哦,是啊。”白玄夕恍然大悟,不禁跟着笑出声来,“呵呵,对啊欧阳,差点忘了……本来就没必要,我们只是在一起去新辉的路上,半道经过安城而已。”

      欧阳吉双眼噙着春风般的笑,亮晶晶的,她抬起下巴手指插过白玄夕纤长的发丝,不打招呼地偷香。

      但失主被撩动了情弦,才不放小偷离开。原来是欲擒故纵。

      沉入深渊的楼房相继倒塌下来,但紧紧相依的两人眨眼间已不见了踪影。

      有溪水声潺潺,山丘下枯白的草甸不如女人的怀抱软绵,横架在两棵瘦小的枯木枝间的铜丝上晾着的大小布料不再滴水。连血红的月亮也被柔软又淘气的云朵遮掩的天空看不见几颗星子,但欧阳吉的梦里分明闪烁着最明亮的那颗,就像永不黯淡的黄金。

      在末世最艰难的一年之后,又一个寒冬将至,山脚下一朵被死亡的使者忽略了的桂花悄然迟放。而谁又能知晓,这固执而幸运小花偏要选在此时绽放出她最美的姿态,唯一分享秘密的恐是那只落在娇嫩新枝上的青鸟,脱去稚气的成鸟衔走了一颗熟透的橄榄。

      雨过云散,天将白。

      黎明终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黎明将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