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子不语|| 扶桑入梦长 1. ...

  •   1.

      我死后,才知道死人也是会做梦的。

      我是一个小小的妖,确切的说,是只有一条精魄的魄,若是没有师父为我倾注生气,随时都会灰飞烟灭,连妖怪都不如。我的工作就是赶在阴差之前收集那些将死躯体的梦,然后交给师父将其中的生气炼了注入我的魄。师父说这是确保我存在于世的最低成本的方式了。

      和大公子的相遇很偶然。那日专门负责收梦的阿戎不在,我拿着追梦铃笨拙地在一个刚死的地主的身上运作着,却差点被追梦铃反噬,谁让我的专长是看月相呢。还好被大公子一把将我从地主肥硕的肚皮上拉下,才改写了我要变失忆的悲惨命运。

      我看他生的眉清目秀,既不是妖也未成仙,不去走轮回来这孤魂野鬼的地方做甚?他说他要在此修行,争取早日飞升仙道,生而为人似乎会有许多烦恼。他又问我趴在死人身上做什么,难到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我克制住要撞墙和在撞墙之前掐死他的冲动,将如何收梦告诉了他。

      那若是被阴差抓住了怎么办,他问。我说其实没关系啦。多亏了我们收梦,将死之人的执念也就少了几分,阴司的孟婆汤淡一点也无所谓,不然那黑白双煞哪来的油水呢,所以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这等事?大公子听后饶有兴趣地笑了,弯弯的眸子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

      大公子总是一个人。一个人打坐,一个人修行。曾经他说他有时候很羡慕我的。羡慕什么,他又不说。

      大概是羡慕我有朋友吧。我是一个阴阳不收的小混混,我的朋友阿戎自然也是。平日我看月相他收梦,一起逃避阴差,一起敲孟婆的竹杠。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去修行?他说修行多没意思,当了神仙也不过是住的高一点继续打坐罢了,还不如现在来得自在。我笑笑说,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就好了。

      一日,我又去找大公子,被偶尔下仙界的仙君见到,他一脸不屑地从我身边走过,还用手肘撞到了大公子。撞到人了不道歉吗?我恼怒地说。那小仙却弹了弹衣袖并没有抬眼看我,那是因为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啊。大公子立马攥紧了拳头,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平日他总是一副清清白白的模样,定是没受过这等歧视待遇,不像我早已无所谓了。便冲他笑笑说,他们是因为我才这样说的,不要放在心上。可大公子还是一言不发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再次遇见了大公子。却是来与我道别,他要去九重天修行了。他说他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要走的时候只是想到我。我还是有点感动的,强做一个笑脸,仰起头对他说,能去九重天的都是有了仙身了,你以后再也不会被我连累了。再看他脸上,却也凝固了笑容。

      他低头从怀里摸索出一个香囊递给我,说这香囊一直带在身上,留给你做个纪念吧。我看着手里古朴的香囊,透过暗红色的锦缎,看得出曾经是怎样艳丽过。让我想起梦里见过的盛开的扶桑,也是这样着火般灼灼的颜色。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再后来,记不清过了多久,久得香囊又褪去了一些颜色,我听师父说,大公子修成仙了,现在人们称他为东郡仙主。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一身青衣,总是独自走着的单薄身影,回头对我清清淡淡说:“叫我大公子吧。”

      2.

      我是一个相师,从小就跟着师父学习阴阳风水之术,最拿手的是问卜和看月相。我无父无母,也不知姓甚名甚,师父唤我桑儿,只因捡回我那日,扶桑花开得正烈。

      我随师父访过最高的山,涉过最险的水,许多人一生都不曾见过的奇景我均悉数领略,虽自幼没有双亲嘘寒问暖,却比任何一个只能听从父母之命的闺中女子活得更为自在。

      师父从司天监退下准备归隐的时候,向皇上举荐了我。司天监共有相师逾三十人,任祭祀、祈福、宗庙、问卜之职。我将是其中最年轻的的相师,也是唯一的女相师。若不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沾上这金銮的薄凉气。

      明晃晃的宝殿上,一个浑厚的声音问我,你卜一卜朕的江山如何?我答,圣上披荆戎马为兴治国安邦之大事,福祉延绵子孙万代。殿上的男人哈哈一笑,对这个标准答案似乎百听不厌,赏赐我珍宝锦缎无数,却并没有打算继续考考我真本事的意思。

      我叩恩,感受着从大臣们低垂的眼角中流露出不屑与轻蔑,似看了一场折子戏。这殿上的人心果如金銮般薄凉。

      我低垂着眉眼,却从余光中瞅见一双生的好看的眼睛,冲我眨了眨。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了。

      从皇上那日对我不冷不淡的态度来看,我在宫里也会是个闲散人。

      然而并没有。

      我那一身相术王侯将相看不上,宫里机灵的嫔妃公主们却像发现了宝贝一般,把我的水延居日日堵得水泄不通。今天是这家丫鬟为小主算姻缘,明日是这家妃嫔为儿女看八字,我日日浸在脂粉堆里,眼睁睁看着皇家婚恋成功率连连上升,好不容易艰难地喘一口气,才想起这似乎并不是我入宫的初衷啊……

      我入宫前带了几株家乡的扶桑花打算移植在宫内的新居,不多几日,这几株扶桑便开得妖娆了起来,艳红的花瓣迎着风在窗棱上探头探脑,似乎比我更能适应这里。

      打发走最后一位小主,我走出仍旧余香缭绕的东阁。人群熙熙攘攘了一日,门口这几株扶桑花颜也有些失色了。我心疼地看着一地的落红,想着改日为它们另寻一处僻静的地方。

      正出神间,一双玄色锦靴出现在我眼前,两侧各镶一颗翠绿的猫眼石。我抬头一看,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是那日殿上见过的眼睛,生得比宝石还要好看。

      “敢问这位公子看姻缘还是断八字?”我像个衬职的神婆一般熟稔地问道,并没有起身行礼,只没来由地觉得在那双弯弯的眼睛面前不用拘束。

      “听你这话就好像在问我看病还是抓药。怎么,通晓一些天命,普通人的命运就不屑一顾了吗?”他的话里似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认真。

      我站起身子重新打量他。金色的夕阳好似打碎了的琉璃琥珀,夕阳下重重叠叠的扶桑花犹如火焰烨烨绽放,映得他玉冠之下的脸愈发的意气风发起来。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一袭朱衣的我,倩影也灼灼。

      “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他轻扬嘴角:“称我大公子便好。”

      3.

      大公子是昭国的大皇子昭仪。

      自那日以后,大公子便会来我的园中请教行军布阵,夜观星象之法。有时正巧赶上我为贵族小姐断八字,他便躲在后院静静候着。我自帘后望过去,只见风过叶动,几片竹叶自他肩头簌簌落下,他便捡起来拿在手里把玩,宁静得连重銮锦绣都柔软了下来,不似平日那般压得我喘不过气。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娴静的人,十七岁就能亲帅三万精骑将突袭入关的娄狄国生生挡了回去。浴血十日,娄狄折损十之八九,五年未敢再犯。昭国百姓感其卫国之心,皆称其小太子。

      又五年过去,皇上最终立的太子,却是三殿下。朝堂皆传,仪必反。

      听闻皇帝收回大公子兵权的那日很是顺利,公子仪也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那日他在我这里。

      “我这下确是个闲散公子了。”大公子云淡风轻地笑着说。

      “既是闲散公子,学布阵观星又有何用?”

      “你也觉得我会反?”

      我眼梢低垂,想着要如何作答。师父教我观月相,断八字,卜风水,却唯没有教过我这皇宫内人人都有两幅面孔,让人捉摸不透。

      就在我迟疑的片刻,大公子轻笑着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我再见到他时,已经是落雪的隆冬了。

      阴冷的天牢里没有窗,呼出的雾气挂在他凌乱的发上。

      大公子被收回兵权之后,以太子为首的朝臣们联合上奏,称大公子暗通敌国,蓄意谋反。并在大公子寝殿内搜出数封与娄狄国的通信。一夜之间,大公子府内包括奴仆在内一律问斩,大公子押在天牢等待发落。

      “来救我走吗?”

      “不……我只是来看看你。”

      “你不必为我如此。”

      “我知你不会背叛,但没想到你会输的这样惨。”

      大公子抬起头,我在黑暗中辨认着他依稀如玉的面庞。“我也没想到,三弟如此决绝。”终于看到他笑里深藏的苦涩。“那年我们一起上过战场。我以为目睹过惨烈的死,我们会更珍惜得来不易的生……他许是怕了,以为从别人手里,才能夺回自己的生。”

      “最后送你一个信物吧,或许以后我们还会相见。”我拿出一枚红缎香囊交与他。大公子将香囊轻嗅,缓缓说:“这扶桑的味道,与你身上的一模一样。”

      4.

      大公子赐死于天牢,太子却仍不甘心。他命司天监的亲信们在大公子身上钉入六颗镇魂钉,打散大公子三魂七魄,从此魂飞魄散,不得投生。

      我求师父救大公子。师父说要想追回大公子魂魄,需用所念之人的梦引子才可。但随着梦的消耗,我将不会记得他。若已故之人魂魄无法全部追回,他亦不会记得我。

      我静静闭着眼睛,感到随着梦自身体的抽离,那些亭台水榭的日子也在离我一点一点远去。我想,若是还有机会,我那日定不会迟疑,会望着他澄澈如水的眸子说出我信你。我定会学着平常女子,为他画娥眉,点绛唇,只愿他在园中静静等我的光景久一点,再久一点……

      师父寻着香囊留下的扶桑气息,找到了大公子散落的魂魄,然而只追回了大公子的三魂六魄,还差一魄终不得寻。迷离中的我朦朦想到,我和大公子,便要这样相忘了。

      尾声

      我是一个靠梦为食的精魄。我无父无母,不知前世,没有今生。师父将我捡来那日,我便是如此。

      我以相师的身份寄居在宫里,只因这深宫红墙内,求生难,求死易。我只在那些白日或黑夜悄悄死去的累累尸骨上求取赖以生存的梦。其他一切与我无关。

      宫内近来立了太子,我园中的扶桑花便没有再开过。偶尔有一个绽开的花苞,没过几日便谢了,如此反反复复,终究是变成了一片零落的荒芜。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进宫的时候,从家乡带来了几株扶桑,它们开得极好,似是姣姣的火焰。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人好像就这样倚在盛开的扶桑前,却又正好站在太阳的背隙里,总叫人看不清面庞。

      看不清便不想了。

      扶桑不开,宫里的生活也越来越无趣。我跟师父说,我要回去了。

      师父没有应我,只说了两个字,孽缘。

      我回到了嵇山,依旧做着阴不收阳不要的小混混。和阿戎一起,有时候为了寻可食的梦要跑好几十里地。可我却觉得无比自在。

      那日在山头上,遇见一个玉冠的公子。他说他前世爱上过一个带着扶桑香气的女子,可是却记不起模样了。他离开前,送我一个锦色的香囊,我细细闻着,缎中浸透的扶桑花味道,似与我园中的,很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