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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丘之兽 || 兜兜转转,来去荒狐 “南山经青 ...

  •   “南山经青丘之山有兽焉,形似狐,有九尾,声如婴儿,能食人,食之不蛊……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书房里,先生的奇幻故事如同三鼎香炉涓涓涌出的薄荷香,为混沌的夏日带来丝丝缕缕提神的缠绵。一个个身穿绫罗的小公子本在无味的书简中困乏欲睡,听到先生讲最神秘的鬼狐故事,便都突然来了兴致,一个个坐直了身子,瞪着圆圆的眼睛期待先生将故事继续。

      一个小公子扎着圆圆发髻,身着绛紫色对襟长衫,肩上下垂的小带精心绣着碧绿色的叶蔓纹理,整个人一眼看上去就像一个软糯的小胡茄。只见他噘着圆嘟嘟的小嘴,皱着眉头,起身问道:“闻父常说,君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语子虚乌有。今日夫子所讲的故事是从圣贤书上得来的,那就不算‘子虚乌有了’,对吧?”

      听了孩童的稚声提问,先生缓缓把手中的书放下,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睫毛像一帘夏夜幽密的雨丝,笼住一波澜不惊的水。“先秦到盛唐,早已逾越百年,更何况上古的传说呢。百年之前的事,就算是书上写的,也未必是真的哦。”看着一个个略显失望的小脸,年轻的先生一挑眉,莞尔一笑,“说到狐,夫子倒有一故事可讲与大家听。”

      1.

      四月初始,荒郊一片烟雨朦胧。柳林之外,月寒沾露;柳林之内,风雨藏刃。

      阿染不是最出色的刺客,却也从未像今日这样失手过。

      那把剑当时离阿染只有零点零一公分,就在阿染仓惶的瞬间,那人又回身一剑,直刺阿染胸膛。无路可走,不如以退为进。阿染见状,顺势将胸往前一顶,仿佛蝉脱壳的瞬间,“叭!”胸前即绽放一朵血红。就在对手惊诧的瞬息,阿染趁机打破他的攻势,回首一招追云斩月直逼对方面门。

      胸前的血一滴一滴落入草间,像徘徊的红色的虫舔噬青草的芳香,又立刻被落下的雨冲刷、击碎。除了心口呼之欲出的疼痛,不留任何痕迹。

      地上的人已经断了气,脖颈正中有个小指粗的血洞,霎时血气弥漫。

      “身为一个刺客,不狠就如同废物。”想起师父经常教导她的话,阿染将银簪插到发髻上,嘴角涌起的笑透着无奈,“若看到今日这场景,师父大概会宽慰一些吧。”

      阿染的师父有很多徒弟。现在还留在身边的,除了阿染,还有四人,皆是从小就被师父调教出一身好武艺的女子。阿染与她们唯一不同的是,她还会回家,一个叫陶隐村的小村落。阿染每次执行完任务领了赏金便会回去,为村人和孩童们买些吃食衣暖,她的父母还葬在那里。

      末世匪起,遍野枭雄,师父干的是当时最危险,也最吃香行当——刺客。杀一个人,或可得富贵荣华,不次也可酒肉饱腹。运气不好也就是一死罢了,和刀俎之下的百姓相比,算算还是赚的。

      师父说,器可以杀人,气可以杀人,色也可以杀人。身为一个长相绝佳的刺客,有了色,还要有一件称手的兵器。“阿染,在我众多弟子中,你武功不是最出色的,心也不够狠。唯有这张脸……”师父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将脸抬起细细端详。

      借着光,阿染年轻的面颊有种近似透明的光晕,眼里一丝惶恐并着青涩,似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剔透却未玲珑,美而还未完满。

      师父没有说后半句话,转身取出一枚寸把长的银簪放到她手里,“日后,你就要像使剑一样使这枚簪子,这枚簪子,就是你的剑。”

      2.

      “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柳陌花衢罗绮飘香,茶坊酒肆洋溢着管弦巧笑。

      一个金衣的少年郎斜倚南桥,手中端着一壶酒,优哉游哉地哼着旧朝乐府小调,削薄轻抿的嘴唇似透着一股轻佻,与这末世繁华的街市一般灿烂得没心没肺。

      只见他仰起头,壶中最后一口酒自半空滴落口中,斜睨一瞥,便看见人群中一张熟悉的脸。“诶?阿染!”

      熙攘的街市,那张小而白皙的脸夹在姹紫嫣红的人群中,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周遭的热闹衬得她眉间愈发清浅,凌厉的眉飞入云鬓,甚至有些冷清。但金衣公子一看到那寂寂然的模样,却无端生出欢喜。

      “是你啊——”阿染本心不在焉地走着,却被来人挡住了去路,抬头即迎上一张玩世不恭的脸。阿染面无表情白了来人一眼,双唇轻吐两个字:“——神棍。”

      金衣公子听了不恼反笑,“我这是大隐隐于世。叫我一声‘胡公子’,改日得道了我罩着你啊~”

      阿染不知这金衣公子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他姓胡,叫胡星遥,大概自相识那天,就是个有妄想症的傻子:

      “阿染,你知道吗?天翁的脚底板上有只虫子,叫蠹鱼,传说是连续三次吃掉书页中的‘神仙’二字化为神仙的,晚上只要将书中的‘神仙’二字映照星辰,它便会出现,到时即可向它祈求丹药,很是有趣~”

      “阿染,句曲山有一种灵芝,叫萤火,夜晚会发光的。一株上结九朵,食一枚,心就会通一窍,食七枚,心七窍洞彻,有了七窍玲珑心,你也可以成为神仙啦!”

      “阿染……”

      自从阿染遇见胡星遥那日,他便缠着她净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话。正当外寇南下,哀鸿遍野;却道烟花柳巷,犬儒醉生梦死。阿染看着眼前胡星遥不染纤尘的脸,讪讪想着,或许不是他病了,而是这个世界病了。

      “阿染,我日后是要飞仙的。只告诉你一个人哦……到时候定有法子让你遇见一个人,可让你不再担惊受怕,不再受这世间万般委屈,可宠你爱你,保你一世安稳,可好?”胡星遥照例跟在阿染身后,拎着一个空酒壶,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不会的。”阿染头也没回,淡淡应道。

      “不会有?”

      “不,我是说,我是不会喜欢他的。因为即使给再多的甜,也解不了心中的苦。”

      当时正是日落时分,天边俱是紫色与红色的晚霞。日头还未完全落下,只挂在西边的山头,红彤彤似一枚鸭蛋黄。多年以后阿染那张郁郁而伤感的侧脸,他还是记得。

      阿染转过头看他时,胡星遥就是这样一副怔怔的姿态。回过神时那似水的眸子正望向自己,看得胡星遥心头一颤。

      “小神棍,我有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你讲我就听。”

      3.

      阿染是不信这世上有神仙的。若是有,老实本分的阿爹阿姆也不会惨死在外寇的刀下;若是有,神仙一定都是瞎的,聋的。

      若说世上有神仙,阿染大概会想起一个人。

      三年前,春天还未来的时候,阿染从兵匪手中救下一个杨柳扶风的女子,后来便遇见了他。

      那人锦裘下是一件青白长衫,他的眉目清寂但神情总是温和的,却又仿佛十分喜静。自那一眼,阿染便羡慕他。羡慕这浑浊的世上还能有人活得如此清朗。这么一想,阿染便自惭形秽。

      那日漫天的飞雪像桃花一样沾湿了他的锦裘,他从阿染手中接过他的妻,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眼里充满怜惜,让阿染第一次知道何为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视若珍宝。

      “谢谢你。”

      好像等了很久,耳边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他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温暖而清俊。让她想起阿姆坐就这样坐在冬日的阳光里,为她缝一件红棉袄。让人过滤掉苦涩,只包围在美好回忆里。

      等阿染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携着他的妻,走远了。

      阿染记不起自己是以怎样的表情收尾,只觉得雪中夹着雨点,阴冷中混着寂寞的味道,细细密密溅落一身。

      自那以后,阿染便会经常想起他。

      他家住在河坊街倒数第二个巷子里,嫩春之际矮树新发了络络丝,阿染悄悄躲在树后,看见过天蒙蒙亮便出门的他,看见过在幕僚之间游刃应对的他,看见过深夜伏案眉头不展的他,也看见过庭院之内,陪佳人看落雪飞花的他。

      旧历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和新春一起到来的,是阿染的新任务。

      阿染才知道,让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在园里和佳人暮暮朝朝,在朝堂上妙语连珠的人,叫邱雪竹。

      他是胸有锦绣山河,文章有日月星辰的年轻谋士,是金陵帝都最明亮的天骄之子。正值北境告急,周边四国群起发难之时,他以一介布衣力挽狂澜,成为朝堂多方争相招揽的对象。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我亲手杀了他。”

      4.

      当一缕风吹过杨柳的树梢,才发现春已经来了很久了。清冷的夜空,一轮明月洒下光华,一切都安静得像是有事要发生。

      后山上有一处破落的寺院,菜园里有僧人正在浇灌菜苗。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几声林叶相拂的沙沙碎响,阿染猛一转身,就抓住了那个紧跟在身后的青灰色的身影。

      “是你?”借着月光,阿染认出此刻被她紧紧拎住领口而不能还手的,除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神棍”,还能有谁。

      “你跟着我做什么?”

      “一个姑娘家走夜路,我不放心。”

      总是嬉皮笑脸的胡星遥,此刻突然正经起来,阿染只觉得脸颊都红了,挤出蚊子似的几声哼哼,“你怎对我这么好?”

      胡星遥没听清,微微低了头:“什么?”

      阿染扬了扬头,却失去再说一遍的勇气,“没什么,你看,今晚天上星星好圆。”

      半晌,胡星遥道:“你说的……可能是月亮。”

      虽然阿染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他看到了她耳上若有若无的红意,便像狐狸偷到蜜一样露出暗戳戳的笑,正要再添两句揶揄的话,只听“嗖”地一声,仿佛一支惊箭挟风而来,阿染眼疾手快,将胡星遥往右侧一推,一柄锐利短刀擦过衣衫牢牢钉入身后碗口粗的竹子上,而后一切发生得太迅猛,待胡星遥回过神来,自己的喉咙已经被一只手紧紧困住了。

      阿染僵着身子站在他们对面,原本在头上的银簪被她反手紧握在掌心,刚才透红的脸颊现在因为紧张而失了血色,像一张苍白的纸。

      胡星遥喉咙被身后的人攥得生疼,却十分欢喜。因为,他从未想过,阿染竟如此在乎他,他喜欢的女子竟如此在乎他。

      “染妹,乖乖跟我回去,我便放了这小子。”胡星遥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透着阴冷和老辣,“我也只是替师父办事,我们姐妹一场,不要让我难做。”

      “敢问阿姊,我犯了哪一条?”阿染问道,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敢松懈。

      “一年前,本该死在你手里的大才子邱雪竹竟没有死,现在雇主找上门来了,你不该随我回去,给师父个交代?”

      胡星遥喉上一紧,想挣脱却被死死锁住,动弹不得,看见阿染已失了平日的冷静,连忙柔声挤出几个字:“阿染你快走,我是狐仙,不会死的。”

      阿染看着那张眉目温柔的脸,只想苦笑一声:“都这时候,你还骗我。”说罢便飞身上前,欲救下被师姐牵制在手的胡星遥。

      阿染救人心切,屡屡破解对手攻势,眼看就要触到胡星遥的衣襟,谁知黑衣女子又从袖里掏出一柄短刀,利落向来人心口刺去。电光火石间,正中下怀。

      5.

      新春刚发的柳叶,还未到春末,风一过,便簌簌落下,打在阿染身上,竟像冬日的落雪,有点冷,有点疼。

      胡星遥将披血的阿染抱在怀里,血已经凝固成暗红的颜色。他脸上也似落了雪花,有片片点点的湿润痕迹。

      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遇见阿染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冷着脸,有些安静,蹲在溪边磨一把沾着血的银簪子。

      “小狐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人吗?就像你一生下来就是狐狸,而我也不得不当一个刺客,都是没得选的。”

      身旁一只小狐狸似是听懂了,歪了歪头。

      “不,是可以选的。”狐族成年之前,是不分雌雄的,到了成年之时,可以根据自己想要的模样幻化人形,才会有男女的定型之分。“就像我可以为了你,选择化作一个男子,一个有着你喜欢的样貌的男子。”

      到了他终于可以幻化人形的那日,心理忐忑,万一她的意中人就是我怎么办?一只尖尖耳朵的白狐狸?正兀自想着,却临水瞧见了一个白玉面,月朗风清的男子。他看见两片薄薄的嘴轻启,喃喃道,原来这才是她心中的男子。

      他还记得去见她的那日,是个顶好的天气。他学着儒雅公子不缓不急地踱步,但还是不太习惯,一见她便乱了阵脚。

      “小生来迟,姑娘别来无恙否?”“久盼佳人,吾心难捱矣……”

      那些精心准备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喉间即被一把冰冷的簪子刺住。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让他看清整齐的飞入云鬓的眉,倔强的抿成一条线的唇,决绝的却含着泪的眼,一切那么美好,却又令人难过。

      他没有想到,和她的第一次见面,竟会如此短暂。但仍然欢喜,他闭上眼幸福地想着,还好我是狐狸,不会死的,下一次见面,会很快,很快……

      这一次他终于苦苦寻到她,便整日缠在她身后。他喜欢看她冷冰冰又不耐烦的样子,喜欢看她故作坚强却偶尔柔软的样子,他这么喜欢她,却没想到,还是无法给她一生守护。

      “从前,我伤害过一个喜欢的人,我好难过。”阿染躺在胡星遥怀里,眼睛望着远处,那里有高木春风,陌上花繁,有无忧无虑的小时候,“这一次,就让我自己选一次,我只想自己选一次……何况,刀滑过身体,真的很痛……”

      阿染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月白风清的男子,那日银簪轻滑过喉,而他就这样眯起眼睛看着她,却是笑着的。她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笑,那个幸福而又促狭的笑,又为什么,那样熟悉……

      尾声

      先生的故事讲完了,孩童们早已对冗长的故事失去了耐心,顾自玩乐起来。只有那个“小胡茄”挠了挠头,说:“故事里那个姐姐好笨哦,她怎么就不信狐有九尾,不会死的,若是她信了,就不用死了呢。”

      先生的眼里好像有水气模糊,眯起的眼睛显得更为狭长,明明是一双男人的眼,却暗暗上挑,似透着幽魅,他摸摸头上插的一枚银簪,有东西自眼角滑落,在衣襟上碎成一朵花的形状,嘴边露出一个黯然的笑容,“是啊,狐惑千岁,不会死的。她怎么就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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