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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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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2121年,对于精神病人犯罪已经有了完善的立法。一种专门处理精神分裂症患者犯罪案件的职业由此而生,业界称其为“追捕者”。如果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某个人格涉嫌故意杀人,有关部门会隔离该患者。随后,追捕者将戴上电子头盔,潜入患者的梦境,调查真相、处罚凶手人格。追捕者有从梦中苏醒的主导权,但也有可能在梦里受到刺激、遭遇袭击,导致神经衰弱甚至长睡不醒。因此,追捕者需要具备极高的专业能力。

      对于普通案件,审讯时可以利用心理战术攻破对方的防线,不断询问事实性问题来发现对方叙述中的逻辑破洞。但是,大多数精神病人的思维方式有别于常人,那些简单的审讯手段经常失效。譬如本起故意杀人案,嫌疑人持病历单独前往A城C区的地方调查局自首,还称本人格就是犯人。他所坦白的作案时间、地点、手法都与本案对得上,唯独作案动机不明。

      C区地处开发区,四野荒凉,全是待售的楼盘,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C区调查局一向业务冷清,人员随时可能下调。正好赶上年底,要交年终总结,调查局不会移交这次任务。专家分析后认为此案的嫌疑人擅于伪装自己,追捕者难以通过普通的审判找出真凶人格,遂将采取迂回战术。即让追捕者潜入患者的梦中,伪装成路人旁敲侧击、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切换观察模式,经过长期的沉浸式观察,自然地融入患者的梦境,来探究患者的心灵深处是否曾经受到过伤害、他所惧怕的是什么、什么因素诱发了他的作案、什么可能再次导致他情绪失控等等问题。分析出真相后,追捕者需要上传梦境记录,等待调查局专家的审核。一旦作案动机成立,依照律法,即可执行对凶手人格的清除程序。

      “如有危险,立即苏醒。”调查局的专家叮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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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缓慢行驶,下一站木船巷。谢瑱手握着拉环,如芒刺背。他总觉得,在这个车厢内,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玻璃窗上反射出其他乘客的倒影,看着都是普通的上班族,从贸易中心上车,然后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西装革履,面带倦意,无精打采地滑动手机屏幕。

      “咳咳。”有人清咳了声,挪到了谢瑱的左边。他有些不自然地打招呼:“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谢瑱偏头,看了过去。

      ——那人五官端正,脸上带笑。和车厢内的大多数人一样,身穿标准商务男装,系着领带,气质干练。

      谢瑱眼皮一跳,点头道:“我在贸易中心工作,经常坐这班车。”从善如流,神色平静,语气自然。

      对方笑了笑,便不再过问。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谢瑱表面镇定,心脏却在狂跳不止。就在刚才,他注意到对方手上戴着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着LuJY0920——名字缩写和生日,这是追捕者的编号格式。而追捕者的银戒指,正是能切断梦境连接器的开关。

      由此,谢瑱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但有一点很奇怪,一般人做梦不会有缜密的逻辑,通常天马行空、随心所欲,而这里的一切却出乎意料的正常。

      正常得过头了,就很不对劲。

      “木船巷到了,到站的乘客请下车。下一站雨亭新街。”列车广播提醒道。

      贸易中心的员工公寓就位于木船巷,很多乘客下了车。谢瑱看了看旁边的人,并没有下车的意思。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之前人多的时候倒不足为奇。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二人手臂贴在一起,显得关系特别亲密。

      谢瑱有些头疼:既然对方没有动,自己先挪开就会显得很刻意。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怪别扭的,跟抽疯了似的乱想,全然不似平日里的耿直性格。

      为了改善气氛,谢瑱索性和他搭起了话:“你也不住公司安排的宿舍?”

      “嗯。”对方目不斜视地回答道。

      谢瑱扶额,正想着:“完了,这话我接不下去……”

      对方好像会读心术,立马补充道:“我家住得不远,就在下一站。”

      列车继续前行,车上的悬挂扶手跟着摆动。谢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我也是,说不定我们顺路。我叫谢瑱,上个月刚从德国留学回来。你呢?”

      对方笑了笑,换了只手握住列车上的拉环。“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现在是在梦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伸出右手,银戒指闪闪发亮:“调查局的戒指,假一罚十。”

      看着谢瑱被吓到、眼睛瞪得老大的表情,他接着补充道:“开玩笑的,我叫陆惊翊,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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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瑱不自觉的背脊一凉,手心直冒汗:也就是说,现在他俩都意识到这是梦境了。那么这到底是谁的梦?

      想到这里,谢瑱心跳漏了一拍。与此同时,列车猛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紧急刹车了。

      他们头顶的照明灯开始忽明忽暗。前后车厢里的乘客骂骂咧咧起来,言语里充斥着不满的词汇。这阵躁动没有持续太久,在工作人员的劝阻下,列车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看这情况,估计一时半会也处理不好。正好有位子,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坐过来,说说话打发时间。”陆惊翊坐下说道。

      谢瑱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两人表现得出奇淡然,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最近A城发生了一起谋杀案,你有听说过吗?”陆惊翊正色道。

      “嗯,新闻里报道了。”谢瑱面无表情地说道:“被害者李某是冰舱集团股东之一。起初这起案件被认为是意外交通事故。李某在夜间疲劳驾驶两小时,因为没有看清转弯的标识,撞上了护栏。案发现场在郊区,行车记录仪损坏,没有录像可以还原。后来检查发现,有人在他的车下安装了微型□□。他的手臂并非烧焦碳化,而是在车祸后被人故意卸下。由此推断,这是起蓄意报复的案件。”

      “你很关注这起案件吗?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陆惊翊转头看向他。

      谢瑱叹气:“没有,我记性还不错。看过一遍报导,基本上都会有印象。”

      陆惊翊刚要开口问什么,车灯就恢复了正常,广播里通知到:请各位乘客稍安勿躁,列车已恢复正常运行。因前方道路交通管制,全线列车皆有所延迟,在此向大家道歉……

      谢瑱松了口气——正如他所了解的,梦境会根据梦主人的情绪而变动。虽然谢瑱也很紧张。但是压抑在这风平浪静的日常下的……情绪起落,心脏收缩、血液沸腾、列车制动、人声鼎沸、灯光闪烁……这些全都属于另一个人。

      他比谢瑱更加紧张不安。

      ——————

      “雨亭新街到了,到站的乘客请下车。下一站北大街……”列车门开了。

      陆惊翊用手肘碰了碰谢瑱,随后起身离开。

      谢瑱赶紧追了上去。一面抱歉地说:“哈哈哈多谢你提醒。不然我可能要坐过站了。”

      陆惊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语调上挑:“想什么呢你,呆呆的。”

      “这话说的……”谢瑱突然醒悟:“不是,你这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陆惊翊没理他。

      出了雨亭新街的站点,陆惊翊回过头,问他:“你知道雨亭新街以前叫什么名字吗?”

      谢瑱脱口而出:“烟雨长街啊。”

      陆惊翊又问:“那你知道为什么改名吗?”

      谢瑱懵了一会,“啊?为什么呀?”说完他就发现自己的语气特别呆,像二愣子小弟和他的老大哥说话。

      “你再念一遍。”陆惊翊坏笑道,眼里写满了不怀好意。

      谢瑱擦汗,“烟雨长街啊,怎么了……”说着他才恍然明白:“呃,怎么听起来像是不正经的酒吧一条街。”

      陆惊翊一笑:“对,以前有人经常跟我吐槽这个。结果现在真的改名了。”

      谢瑱停住了脚步,想说些什么,但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内心五味杂陈。他环顾四周,还是老样子——虽然现在这条街改名叫新街了,但是基础设施没有更换,保持着老长街的模样,健身器材和儿童娱乐的滑梯摆在花坛旁,秋千上有孩童们在玩闹。

      陆惊翊在前面走着,夕阳落在他的西装上。路边上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你追我赶,自行车的铃铛声、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沙包砸中玻璃、纸飞机在空中打转儿。

      “巧了,我家也住这一块……”谢瑱讪笑道。

      陆惊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别这样笑,怪吓人的。”

      谢瑱回击道:“你还觉得我吓人?你看看自己的表情,皮笑肉不笑……也是绝了。”

      陆惊翊没回头。

      谢瑱越走越不对劲。你看这个大理石台阶,多么的熟悉。你看这个被沙包砸中的玻璃窗……等等!这砸的不就是自己家玻璃吗?

      谢瑱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暴跳如雷。但是他没有。他深呼吸,安慰自己,就是个窗户而已。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谢瑱谨慎地问道:“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陆惊翊说:“我最开始也是这么问你的。”

      “不好意思,我这人记性不太好。”谢瑱跟在他身后,缓缓说道。

      陆惊翊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谢瑱,目不转睛。“你不是说你记性挺好的吗?过目不忘。”

      “对,记性好,忘性也大。不是……咱,真是住一栋楼的?”

      陆惊翊黑着脸,沉声道:“谢瑱,还要上楼去看看吗?”

      谢瑱摸不着头脑,喃喃地说:“你是新搬来的吗?我其实很久没有回家了……”

      “别骗自己了。”陆惊翊张开双臂,抱住了呆站在原地的谢瑱。

      谢瑱的内心就跟炸毛了的猫咪似的:“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突然被人抱住了?为什么我好像还挺难过的……”

      陆惊翊在他耳边说道:“我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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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瑱推开他,怒气冲冲地站到一边,问:“你发什么疯啊?”

      陆惊翊冷笑:“你知道我杀的是谁。”

      谢瑱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李某,冰舱的集团股东。说说吧,你们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

      陆惊翊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转瞬即逝。“我家以前是低保户,我有一个邻居,是记者,他们一家人经常照顾我。他工作太忙,早出晚归,经常出差,但是每次看见他都是乐呵呵的。”

      “后来,等我考上大学,参加工作了,就很少再回A城。关于他的消息,我也只听到两个。”

      “一个是A城发生连环爆炸,他在现场采访,左手臂被飞来的铁片削掉了。”

      “另一个是他出了车祸,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停止了呼吸。”

      “他发现了连环爆炸的真相,刚要赶去报导,却遭遇了意外……连环爆炸的地点就在冰舱集团的公司。冰舱集团一直打着‘拯救病危患者’的旗号,致力于研发和打造控制病人时间的机器,但暗地里却干着草菅人命的勾当。李某就是摆平事故的负责人。”

      谢瑱冷冷地问:“证据呢?张口就来?”

      陆惊翊低头:“找不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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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悲伤,谢瑱也曾体会过。是非常绝望、荡气回肠的。一开始觉得不过如此,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总有一天自己也要面对。

      可是突然想到,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再也看不到这个人的笑容了,这个世界上,碰不见这个人,再也没有人真诚、毫不保留地对你,再也没有人对你唠唠叨叨,想更多地叮嘱你,让你少走弯路的时候……

      有一瞬间,他也想过干脆就这么一走了之。就像连接命运与缘分的红绳,另一端突然空了,心底也突然空了一块,悲从中溢出。

      紧接着,所有的难能可贵的善意,所有的关于爱和包容的记忆,就像海啸一般的,铺天卷地而来,淹没心中自欺欺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久久不能平息。

      它带来的灾难堪称毁灭性,所造成的创伤也是永久的。只要轻轻揭开伤口,就有浓浓的血水喷涌而出。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悲伤,只与自己盘旋、作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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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飞机在风中打转儿,冷风嗖嗖地吹进他的衣袖。夜幕降临,街边的灯亮了起来。

      谢瑱脸色不好,低垂着眼眸。他解开衣领上的第一颗扣子,只见一条黑色的细绳挂在脖子上。谢瑱将其扯了出来,细绳的底端挂着一枚银戒指。

      上面刻着——XieZ0920。

      他手里紧捏着戒指,冷静地说道:“陆惊翊,所有的梦境记录都在里面,现在我要传送出去,包括我的反应。很快他们就要审判啦,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

      “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陆惊翊轻笑,“如果我说有,你会帮我实现吗?”

      谢瑱说:“你说说看。”

      陆惊翊用自嘲般的语气说:“我爱上了一个人。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很好很好。可是过得太久,我都要记不得他的声音,想不起他的容貌了。我总是梦见他,但是他好像一晃就会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谢瑱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想要最后再看他一眼,我想要时间倒转回从前,即使抱着一颗跌入深渊的心。”

      陆惊翊微笑着,眨着眼睛看向他。“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与此同时,谢瑱的脑海里响起了调查局专家的声音:“人格清除程序已通过审批,请追捕者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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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的一声,一瞬间天翻地覆,全部崩裂。白雾缭绕,混沌无边。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又变得清晰。

      谢瑱没有走。

      梦境也没有为他而停留。

      还是那条老街,立着一个牌坊,上书烟雨长街。

      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孩子独身一人走在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长。他穿着白色T恤,背着黑色单肩包,脸上挂着青春期叛逆不羁的冷笑。路旁都是买糖葫芦的、摆摊烤串儿的在吆喝,热闹的很。

      谢瑱就在大理石门阶上坐着,抬头一望,“喂!陆惊x,又回来的这么晚?被老师留堂了?你个傻x……放了包,赶紧的来我家吃饭。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爸今天做了红烧鱼块、可乐鸡翅、糖醋排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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