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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成吟 分隔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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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隔十八年的骨与血在阴阳并流的鼓动下第一次辗转相遇,史艳文与罗碧都是讶然诧异,心中一隅低劝着自己逃离这混沌是非,但本能却驱使史艳文轻按着罗碧不肯放开,仿佛若此时松手便是永生永世的陌路错失。
史艳文背对着窗外暖阳,七色晕光打在他身上,耀眼夺目。罗碧被他护在怀中,跪坐在眼前白色身影投下的暗幕之中,莫名的压迫感令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史艳文此人,绝不能留!
罗碧轰然一声震开史艳文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的拥抱,趁着他胸前空门大开之时一掌轰出。
他并没有太用力,在触及史艳文胸膛的刹那,心脉不经意间的颤动差点令他半路停滞,那一掌,终究是隔着皮肉轻轻落在史艳文狂跳不止的心脏之上。
却没想到史艳文胸口本就有在黑水城时暗器所致的陈伤旧疮,加之毫无缘由的大悲大喜之感作祟,再经罗碧出其不意的一掌牵动,相连经脉一阵钻心痉挛,唇间猛溢出一缕朱红。
但史艳文听出罗碧喘着粗气,状况显然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只不过碍于面子苦苦压抑罢了。
痛楚激发了二人断层般的记忆,对于过去许多,都是听旁观者述说才拼凑成的灰白血色:凄清惨白的夜,哀鸿遍野之日,重新屹立于杀戮战场的无头将军,挥刀斩向那一颗满怀家国的赤诚之心,癫狂而诡异地夜奔八百里,怀中护着一名遍身染血的婴孩,终于在踏上故土的那一刻倒落埃尘……
二人脑中对于这个故事的认知并不完整,甚至有诸多冲突,遍布疑云,失心之将与无头之帅的传闻断断续续地填充心房,直到堪堪溢出。
“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史艳文的语气不再温柔谦和,而是冷得彻骨,冷得骇人,他在尽力克制喷薄欲出的情感。一语未尽,被他封锁十八年的无解疑问,点点滴滴落在白衫之上,晕开大朵大朵的荼靡棠棣。
“这是……泪吗?”罗碧抹去自眼角滑落的一滴晶莹,他习惯于流血的感觉,甚至以痛为乐。但为什么,流泪要比流血还要痛苦千倍万倍?沉重到几近窒息,热血在纵横交错的脉络中缓缓而行,冲撞出一曲无人能解的血脉悲歌。
“大概是不巧碰上了你胸口旧伤。”罗碧深吸几口气,尽量稳住自己被打乱的思绪说道。
“那罗兄心中的痛,难道也是因为旧伤未愈吗?”史艳文一反常态地针锋相对,令他阵脚大乱:“史艳文!你!”
罗碧垂下头,这个少年将军充满野心与欲望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疑惑:“我不知道。”
可惜史艳文看不见他的神情,也并不知道他心中的波涛汹涌究竟是因为什么。
这种深及心脉的铮铮共鸣,暗中拨动着同根而生的命格分道扬镳,如一骑绝尘,徒留狼烟。
“艳文自幼习武,危及性命的伤痛也曾遇过数十次不止,可没有一次如方才这般……刻骨铭心。”史艳文自说自话,罗碧没有打断他,只是默默听着——
“许多疑惑,许多不解,艳文始终理不出头绪,纯阳与纯阴,为何会……”
“不要再提!”罗碧挥挥手,不让他再说下去:“你我二人,此刻虽然萍水相逢,日后兴许江湖不见,刨根问底又有何用?”
“真的会江湖不见么?”史艳文低头沉思,揉着胸前隐痛的伤口:“艳文真的是……不舍啊。”
“你!”这个史艳文,当真是一块雕不动的榆木脑袋!
“艳文还有许多疑问未解,许多巧合不明,怎能就此善罢甘休?”
“如果真相会令你的痛苦放大无数倍,又当何论?”
“寻觅真相与背负真相本就要付出代价。”史艳文又恢复了往日神采,变回了那块温润璞玉:“但看命运如何安排了。”
“代价不同,又当何论?”罗碧出言如一瓢冷水直接招呼在史艳文头上。
“自寻自觅,自背自负。”掷地有声的八个字,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
罗碧被他震惊得再一次说不出话来,愣在原地,连指甲在握拳时嵌进了皮肉都浑然不觉。
“你倒是坦坦荡荡,自诩君子。”罗碧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字字句句压在史艳文胸口,令他呼吸为之一滞。
罗碧不是没有见过谦谦君子,只不过他所见的大多是没几次交锋就成了尸体的无能之人。“君子”这两个字,飘在江湖里无依无靠,无根无果,在九界里飘飘浮浮,却是淹死的居多。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史艳文漆黑如墨的眼底闪过一片澄澈湖蓝,如镜生倒影,飞瀑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