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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触若可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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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区海域清晨的阳光,似乎永远笼着一层袅袅蔽天的轻烟迷雾。
谭意意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是清新不染尘的落地窗房间,鹅黄色的窗帘,青果色的地毯,天蓝色的棉被。耳边浅萦《梦境边缘》的安眠曲,空气中是好闻的橘子花的味道。
额头有些重,费力把脖子往右略偏,就看到趴着床边一身灰色居家服的高大身躯。乌黑头发柔顺地垂笼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长长的胳膊搭过来,手掌就压在她的额头上。
谭意意疑惑地抬起头:“霍司翰?”
胳膊猛地一抽,他的脸抬起来,确实是霍司翰。海风把轻薄窗帘吹开一角,光影摇碎,他骤然浮漾的沉沉笑容,在斑驳光华中亦显得有些虚幻迷离:“意意,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谭意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也在这里?不是你哥哥霍司言上的渡轮吗?钟恕口中的霍先生,其实是你?”
“本来是大哥来的,临时有事情,便改由我上来了。”
“有事情?怕是找理由吧?霍司翰你知不知道,这艘渡轮上的所有人,你哥根本是拿来实验……”
谭意意突然自己住了口。
霍司翰面色平静得很,低下头,轻轻为她掖过被角,温热指尖触到她的脸颊,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突然想起,那时他们几个那么小,在郊区写生,她闹他,他一不小心落进水库,霍司言几乎是发生瞬间便跟着跳进去,即便他自己并不通水性。
霍司翰的生命,他向来,看得比自己的还重。他们两兄弟,从不似一般豪门剧拼身家争利益,反而因为自小父亲体弱病养,母亲独力掌持一个大集团,凡事倚仗甚多,皆与他们有商有量。两人兄弟感情,比寻常家庭,更深厚默契得多。
霍司言在做什么,他这个弟弟,难道会不知道?难道会不支持?或者,甚至,一开始,根本就是他们兄弟共同的筹谋?
弦理社发来入社请柬,当然是霍司言的意思。但霍司翰,也未必就不清楚。
弦理社里表现卓绝的成员,几乎无一例外慢慢在原本的学校、社会关系中销声匿迹。谭意意好奇心害死猫,查出他们皆进入霍氏集团的端脑组织。他们研究的,是时空逆转计划,霍家的51区海域,是时空折转的唯一间隙。
弦理社的作业,谭意意做不来,大多是谭嫣帮她完成。关于时间黑洞量变的ɑ公式,谭嫣解答出来,谭意意并没有交上去。
渡轮的51区之旅,是选入端脑计划的弦理社成员的夏至趴,谭意意的级别,本来是不能上去的。可是她偏偏又收到请柬,兼得知信息,她一直在找的那个当年酒后驾车撞死妈妈的肇事者,竟然也上了这艘渡轮。
找到那个肇事者时,他已经是一个死人。藏在胸口的电子怀表记录下他生前录制的最后影像:这艘渡轮,就是时空逆行计划的端脑系统所在。参加夏至趴的人,那些从弦理社千挑万选出的时空间隙公式管理员,那些因为各种执念、各种强求踏上渡轮的“大豪客”,一旦进入51区,堕入混乱时空折叠,再无回还可能。
一步一步,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刚刚好的巧合?是谁杀死自己的?端脑计划有没有成功?如果没有成功,自己如何能死而复生?如果成功了,谭嫣又为何凭空消失?
她按下霍司翰为自己掖被角的手,坐起来,摊开掌心,那道用指甲划出的血痕还在,结出浅淡的暗褐色的痂。但再摸摸脖子,依旧光洁温润,完好无缺。
是真实。
还是虚妄?
视线微定,眼睛直直看着面前的霍司翰:“霍司翰,你知道吗?我已经死过一次。在甲板上,被人折断脖子。海风很轻,我甚至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我想完了我死掉了。可是还没有,感官还在运转,它要等待大脑最后的停息指示。我等了好久、好久,所有的知觉,所有的神经感触,只剩下疼痛,剧烈无际铺天盖地无法承受的疼痛。都说夏至是一天最长的时间,可我只希望时间毁灭消失停顿,我不能忍受那种疼痛一分一秒!为了解除那种疼痛,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霍司翰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在他脸上很少出现,但他这个年纪分明该常见的软弱痛苦、情绪难抑。他伸出手,却即时恍然一般,停定握拳,静默缩回去,倾盖在自己白皙额头上。双眼蔽入阴影无人洞察,卷掩下来的长长睫毛在稀薄光影中微微颤抖:“意意,不要说了,我知道很痛、很痛……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会重蹈覆辙,不会让这样事,再发生……”
“小时候,你哥哥常常来在我家里做作业,给我们零花钱,我们一起去巷子里买零食。有一次我买了好多雪糕,拉着你躲在梧桐树下乘凉吃。你肠胃不好,吃了就闹肚子疼,额头出了好多汗,我吓坏了,可你跟我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肚子疼死,都不会告诉别人我们偷偷吃雪糕的。从小,你都最容忍我,即使在弦理社时,我不认同你的立场,惹得你不高兴,但我想,你也绝不至于害我的,对不对?霍司翰,是你复活我的么?还是谭嫣?你们的时空逆转计划,成功了么?谭嫣呢?她在哪里?”
“意意,我不会不高兴你,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真正的端脑计划并不是时空逆转,实际上,目前的所有研究结果,根本跳不开守恒和平行定律,不管是十三维时空,还是能量黑洞,都不能达到同时扭转时间和空间……”
“那我是怎么复活的?我上渡轮时,就看到了不同时空的我自己!谭嫣呢?她是不是为了救我……她在顺时空已经彻底湮灭了,我该怎么找她回来?”
“意意,你脸色有点难看,先吃点东西吧。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谭意意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直到此刻,此情此景,依旧有随时想吐的眩晕感。但心里更清楚,所有的形势,在霍家手上。她曾经的横冲直撞,已经付出了足够高的惨重代价,她当接受教训:手段不够硬,身段便要软。要获取信息,营救谭嫣,至少现下,绝不是跟霍家唱对台戏的好时机。
她木然坐起来,挤出个勉强浅淡笑容:“那吃粥吧,小时候我们都最爱喝的,橘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