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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我大雍地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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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灯点点,朦胧光影,沿着大理石路面蔓延开来,天地间晕染着薄薄的瑶光。
中庭之内胡乐悠扬,奏出沙漠中的绿洲、集市里的喧闹、火堆旁的驼铃。
年轻的舞姬穿着薄纱小衣,赤着涂满蔻丹的双足,以常人无法达到的速度飞快旋转,檀木地板上甩出点点汗珠,摇曳了满庭烛火。
宫墙外放起了迎接贵客的焰火,五光十色的漫天璀璨。元祺闭上眼,想起了华京城破那日的漫天飞焰。
一曲结束,弘文帝紧绷的面孔放松了不少,带头称赞。余人也很给面子地喝彩。
元祺也跟着喝了声彩,然后微微侧首,余光看着不远处的驸马。
一下就对上了贺兰铮的目光。旁人都在看舞姬,他在看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温暖的笑意。
他已不似初入大雍时的纯真无措。一路走来,他不露锋芒,温和中带着羞怯,遇见的大小官员都亲切和他打招呼,有的称驸马,有的称贺兰大人,把他当成一块未来可期的璞玉。
而后面赴宴的各家女眷,一多半都在看贺兰铮——看那个把公主迷得晕头转向的异国王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她们满足地收回了目光,带着笑,窃窃私语。
元祺一一看在眼里,竟起了些许不该有的虚荣心,脸上蒸起温热的汗。被他带着笑意注视时,也感不到那股溶在血液里的恐惧。
但是当小宦官轻声问她,想要坐哪个席位时,她毫不犹豫:“我还要和父皇坐一起。”
于是她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那宽阔而硬挺的龙袍旁边。
贺兰铮不以为怪,遥遥朝她举起杯,眼角弯弯,似乎是笑她怕羞。
几个宠妃难掩失落,得体地笑着闲聊。
倒是皇帝有些迟疑:“怎么,还闹别扭呢?”
元祺立刻否认:“成婚了,也不能冷落父皇呀!回到府里,我俩有的是时间一块儿吃饭。”
皇帝欣慰地笑了,和她闲话。
“听人说,你近来整治了规矩,盘点了府库?”
元祺含着一口酒,一下子后脑发紧。
父皇不和自己朝夕相处,应该不会发现自己的骤变。就算发现了,他——应该也不会介怀吧?
她吞下那辣而甜腻的黄桂酒,不以为意,“嗯,怎么了?”
“何劳你费心,”皇帝觉得好笑,“这些不是他该做的么?要是他也管不好,爹爹送你几个宫里人,多大点事!”
元祺昂扬地回:“我想成为和他一样聪明能干的人,做个让他离不开的贤内助!”
她余光瞟一眼后头侍立的一排奴婢,但愿这话能传到贺兰铮耳中。
皇帝忍不住笑,“倒是懂事!好,好!不过,可别显得太干练,男人家会有芥蒂的。到头来,不痛快的还是你。”
他以自身为参照,传授了许多为人妻子的经验。元祺熟练地恭听。嫩而焦香的炙肉递到面前,也无法引起她的兴趣。
女眷席位的最后一排,镇着个红光满面的女郎,坐着比别人高一头,不知谁家来蹭宴的,只是闷头进食面前的瓜果酒品,对舞姬或是驸马正眼不看。
元祺的目光随意落在那女郎身上,便移不开。
眼看吃掉了两个糯米羊髓团,又揭一块脸大的面饼,铺上小葱、醢酱和碎牛肉,卷成一个卷,三两口又下肚。大约有点噎,顺手抄起一壶奶茶,倒在面前小盏子里,一口吸干,只润个嗓子,觉得不够,目光又移到身边人的一碗八珍汤上。见邻座久久不动筷子,伸出只大手,低调地把那汤一点点挪到自己身边。
邻近几个女郎嫌弃嘲笑,她置若罔闻,无忧无虑地专心用餐。
元祺一时间竟而羡慕起这个人。
梁王元翰在她旁边一席。他穿着华丽的斗篷和玉带,凤目里漂泊着冷淡的威严。
火寻使节朝他点头微笑,仿佛在答谢梁王牵线斡旋之功。他却不加理睬,只是盯着舞姬旋转的脚步出神。
元祺又观察火寻的几个使者。他们穿着织金锦和天鹅绒制成的华服,皆是深红、宝蓝、墨绿等张扬颜色为底,绣着极繁复的花草鸟兽图案。卷檐尖帽上缀满黑曜石、青金石和翡翠,腰带是纯金丝线织成,翘起的皮靴尖上嵌着血红欲滴的宝石。
那正使甚至连鹰钩鼻上都饰着一粒大珍珠。每当他说出“威加四海,德被万邦”之类的祝酒词时,那珍珠就跟着摇摇晃晃,为他的溢美之言敲打出丰富的节奏。
大雍臣民兼容并包,对这种暴发户似的打扮,尽管内心不以为然,但还是很得体地不表现出鄙夷,只是无意中亮出了自己身上的丝绸、刺绣和美玉。
但当使臣们一件件打开进献的礼物,整个中庭几乎被珍奇珠宝淹没时,人们渐渐失语了:蕞尔小国,竟有这么多好东西!
“火寻扼守西域咽喉要道,东来西往的货物都要经过它的国境。若是它关闭国门,咱们的日常用度都得短缺。”有那年长的皇亲,轻声向后辈解释,“抽十分之一的税,就足够养活全国百姓。抽三分之一的税,能让国王贵族用银盘子吃饭,用金梳子梳头。”
一个稚气未脱的远房宗室孩童懵懂地问:“为什么非要经过它?不能绕过去么?”
老皇亲想了想,捻须而笑:“不能。”
“为什么?”
老皇亲其实也答不上来,但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必定有其道理。
于是敷衍:“因为周边路上,都有妖怪。”
“惯得他们!” 后排忽有人插话,“派几万兵,把他们灭了,看他们还有胆子从我们钱袋里掏钱!——你们看这些礼物!若非他们怕了,怎会带这么多礼物?”
声音高了些,引起周边一阵笑。贴身侍从连忙劝阻。
梁王元翰微微看他一眼。
元祺听到一个“灭”字,本能地打个寒颤。
大雍国连八十岁的老人都不知战争为何物。依旧有人挥斥方遒,纸上谈兵。
那使节仿佛听不懂大雍官话,对身周的窃窃私语毫无反应,只是真诚地朝皇帝微笑。在许多人看来,笑得甚至有些谄媚。
弘文帝终于也笑了,将那使节夸赞两句,然后看着在座的臣属和亲眷,豪爽地说:“诸位都是我国家栋梁,这些礼物,朕不独享,你们都有份!公主!你先挑!”
皇帝对昌乐公主溺爱无度,大家司空见惯。
元祺喜滋滋地谢恩,让人拿来一串乌木、金丝和琉璃制成的璎珞。不仅精美别致,而且带有淡淡异香。使节介绍,琉璃是空心的,烧制得比纸还薄,里面更嵌有价值连城的秘制香料,可令人提神醒脑,平添智慧。
果然,她戴上后,只觉洁净凛冽,神智格外清明,脑海中那个时刻盘桓的噩梦的阴影,悄悄退散了三分。
……
当那个巨大的狮笼被推进来时,全场鸦雀无声,再也没人横挑鼻子竖挑眼。
虽然狮子长途跋涉,蔫蔫嗒嗒,且早已喂饱,一直在打盹;虽然那笼子的钢锁足有人的手臂粗,决计不会破损;尽管使节再三保证,狮子极为驯服,通解人意——还是引发了一浪一浪的惊叫。
一些胆小的宾客吓得离席,找各种借口出去躲酒。也有那大胆的,悄悄拿出纸笔,开始构思词赋,知道日后定能拿它讨一笔封赏。
弘文帝兴奋得像个小孩,撩起龙袍下摆,小碎步跑到近前,转着圈欣赏着那比他还高的雪白狮子,伸出手,隔着几尺空气,如痴如醉地抚摸那暗银色鬃毛。
传说中的上古瑞兽,活生生在他眼前。这是上天降下的奇迹,是对他多年勤奋理政的最大奖赏!
“几个月都在这笼子里颠簸,委屈它了!朕以前跟你们要过几次,但你们说路途太远,怕委屈灵兽,也就作罢了。亏你们这次真把它送来!朕会给它修建最好的流水花园,以后大雍就是你的家,朕的万千鸟兽都陪着你……朕的公主也叫狮子……对了,它有名字吗?它吃什么?”
皇帝已有七分醉酒,激动得语无伦次。忽然,围着那狮笼跳起舞来。
全场轰然。尽管只是踏歌一般的简单进退,尽管皇帝舞步生疏,肚腩突出,姿态酷似灵囿那头熊,但堂堂天子下场舞蹈,这该是几十年一遇的盛况!
梁王元翰当即大步上前,也翩然转圜起来,比邻着皇帝,却比皇帝矫健得多,有力得多。忽而他的袍服衣摆扫过元祺的桌案,拂倒她的酒盏。他挑衅地朝她望了一眼,忽然一把拉住她手腕,将她拽了出来。
四处一通醉意欢呼:“昌乐公主!”
元祺站稳,茫然四顾。
她曾经是很会跳舞的。有一次为元翰庆生的家宴上,烛台被风吹倒,点燃了帷帐。而当时人人都在看她起舞,竟而无人注意。直到热气袭来,才发现起了火。
一场梦断,十年的幽闭生活,让她忘记如何自由地舒展肢体。
她被推了一把后背,没有轻盈地转起来,反而踉跄几步。
有人稳稳接住了她,把她送回席间。贺兰铮一跃而起,就元翰面前,大大方方的俯仰转圜,久经征战的臂膀刚健有力,又不失轻柔敏捷,一下子把整个殿庭踏亮了三分。
火寻使节大声喝彩:“乌韦儿,妙哉!”
当即和几个副使一起,也跨过桌案,很有风情地夸张扭了起来,口哨和掌声不断。皇帝哈哈大笑。
热闹间,灵囿都监悄悄上前,和火寻的兽奴交接一番,将狮笼推了下去——宫宴尚在继续,这气味实在不能久留。
弘文帝很快舞不动,擦着汗,沉浸在狂喜中,拉过那火寻使节,连连拍他肩膀,问道:“朕知道,你们来得艰难,但这么多大礼一样没丢,足见忠心!说吧,送想要什么赏赐回去?天家不食言,只要是能带走的,随便你们挑!我大雍地大物博,要什么有什么!”
他已经完全忘了去年的边境争端。这么重的礼,补偿一百次争端都够了!
酒意之下,他甚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火寻使节面露喜色,闻言扑通跪下,用唱歌似的语调谢恩,谢了足足一炷香工夫,最后呈上一幅画卷,道:“至仁至慈圣主在上,吾国主今年四十一岁,新晋登基,正当壮年,闻大雍昌乐公主出身尊贵,智慧贤德,艳绝天下,意欲结为婚姻,给她建造最华美的宫殿,让她成为最尊贵的王后……”
使节正在洋洋洒洒地吟唱,忽觉周围过于安静,皇帝的脸色也有点捉摸不透。而一直保持礼貌笑意的梁王,听到“出身尊贵”四个字,忽地笑容转阴,紧紧捏住手中的红漆耳杯。
鹰钩鼻上的珍珠猛地颤了一下,使节笑容逐渐消失,舌头也开始打结。
“火寻日后的王嗣,将有一位最尊贵的母亲,两国永、永世和好……”
元翰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牙缝里低声吼:“够了!”
弘文帝轻轻咳嗽一声。
“使君方才说……你们使团在路上,耽搁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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