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芜居》我好饿鸭

1、烟火 就这样断袖

　　二月初五，仲春。

　　淡青色的天空还缀着寥寥无几的星子，它们自顾自地发着微弱的光，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马上就要被隐匿了。东方欲晓，黯淡的云朵已经不能再惨白了，赤乌马上就要迸现出来，星子很快就要没用了。

　　红日高升，乾坤朗朗。

　　君撷一如往常卯时一刻开了医馆的铺门。

　　棋盘镇的仲春雨水颇丰，此时正值烟雾最盛的时候。清甜的空气涌入君撷肺腑，他不由得精神起来。

　　他在门槛上挑了一个看起来不太硌屁股的地方坐下，熟练地点起他那点少得可怜的“私房钱”。这是他这十多天来，第一百二十八次数钱了。

　　说来实在惭愧。他作为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小神仙，在天界因为扫地扫不干净被贬下凡也就算了。如今在人间却也是一事无成，当真是有辱一众仙僚的颜面。可他混得这样差，归根到底也算情有可原。他临下凡前，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常在他耳边嚷嚷过，总说什么“人间多疾苦，医者如在世活神仙”，“当今缺大夫，开家医馆准能发达”云云。于是他一手抄着天界独门医术《乾坤无敌霹雳内经》，一手捧着风水罗盘，两腿一蹬便在棋盘镇落了户。

　　可天知道，这棋盘镇的百姓们个个神龙马壮、钢筋铁骨，任他什么天气照样风里雨里活蹦乱跳，哪里还用得着他这赤脚大夫。如此一来，他内伤看不得，唯一的生计就是替人接接骨、治治皮外伤了。可又有谁是天天断手断脚的？

　　君撷正为生意伤脑筋，头顶猝不及防轻飘飘来了一句：“怎么又数钱了？你这财迷心窍的吝啬鬼。”

　　君撷转过头，懒懒地往那出声的地方瞟一眼。只见一个身着褐色袍子的僧人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眼里尽是鄙夷。

　　君撷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忙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这一玄和尚是他的租客，换句话说，那就是他君撷的财神爷！他这医馆是块风水好的地儿，他劳碌了好几年才给买了下来。刚开始他还不太乐意租出去，结果他的腰包先不乐意了，再加上这秃驴是个大手笔的主儿，君撷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地给分了出去。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君撷就是在一次次穷到腹作千雷鸣的情况下悟出了“银子就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这一真理。

　　一玄今日好像心情不太美丽，叉着腰看了一会儿对门老板娘，又转身入了屋子里踱起步来。

　　君撷百无聊赖地瞧了他一眼，道：“哟，花和尚怎么了这是，难得起这么早怎么不高兴了？”

　　一玄冷冷道：“还不是苏大夫你，每天叨着要我早点起。昨晚睡岔劈了，还没来得及再睡就给你叫醒。”

　　君撷知道他起床气颇大，再加上一条舌头可以毒死人，干脆不再去招惹他，自顾自地忙起手头的事情，城东有位婆婆前些日子摔断了胳膊，上了年纪不方便走动，让君撷往家里走一趟。老人家上了年纪，伤筋动骨的，不好恢复，他打算去隔壁刘屠户那买些熬汤的骨头带过去，给人家好好补补。

　　好在那婆婆的孙子们也算有些知识，君撷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用布条给那胳膊胡乱吊着，没让它接着错位。接骨倒是快得很，剩下的时间都是给他那麻利的嘴皮子给消磨去了，等他晃过神来已经过了晌午，这时候一玄怕是已经做完饭等他等得快不耐烦了。

　　他给后生们急急交代几句有用的，垫下几两银子匆匆赶回家。

　　天色如洗，艳阳之下，团团烟火裹着江南，微风拂面，里面也夹杂着菜肴茶点的香味。

　　人间三月，烟火甚浓。

　　他很喜欢这里。

　　-

　　等回了医馆以后，桌上留着一碗米饭和几碟小菜，一玄人却找不到了，问了临门几个妇人，才 知道他又跑出去看热闹了。

　　米饭静静地躺在桌上，颗颗白净通透，君撷凑近一看就知道，这米饭又没熟。再看看那几碟貌似可以吃的菜，想想一玄做饭从不放盐，君撷一阵恶寒，还是决定先去找他。

　　离衙门还尚远，人们就已经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扎扎实实的挤都挤不动。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提着嗓子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在下是县衙捕头！城里最近不太平，时常有命案发生，县丞大人为彻查这些命案日夜劳碌。最近这些案子有了眉目，县丞大人特派在下和一干兄弟们来保护大家的安全。现下府衙里停尸十数具，大人发现这些亡者大都有相同之处，需要大夫来进一步验尸，希望可以移驾府上。此案牵连甚广，还请高人能指教一二！”

　　人群里登时哗声一片，各自议论起来。

　　“此案我也有所听闻，好像是说从外地来了一个鬼魂正四处找安身处呢，半夜里赶路时撞见谁挡着路了就把谁吃了。”

　　一人取笑他道：“嚯，兄台感情在你那鬼还分本地和外地呢，那是不是我说几句他家乡话，他还能跟我唠上嗑？”

　　一老学究道：“诶，此言差矣。昏死他乡者，外乡鬼也。故园牵挂，奈何生前未能回，死亦无从归，鬼本是可怜人，怎容尔等取笑……”

　　“哎哟，我说大爷，您每天费这么唾沫，咱们都怕您脱水，咱们都不敢跟您讲话了。”

　　“诸位，鬼可不是这样的，鬼要是真给你们撞上了怕是连笑的机会都没有了。”少年一脸正色，语气有几分严肃，成功地从乱七八糟的人中“脱颖而出”入了君撷的眼。

　　那少年一身白衣，腰间别有配剑，打扮像个不更事的小道。君撷目光一沉，眼皮狠狠地跳起来，一晃眼的功夫，少年却是淹没在人海里，没了踪影。

　　人群里吵嚷了半天，却也不见得有人答应，君撷四处张望，镇上但凡有些名气的大夫都在这儿了，愣是没人吱声，竟都是打算袖手旁观。

　　那捕头有些急了，嗓子一掐又开始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在下是……”

　　“行了！”

　　人群中，有人厉声制止道。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一位很是年轻的白脸和尚。

　　只见那和尚眉目深邃可以入画，眉间紧紧拧着，一身的躁气肉眼可见，看不出是位尘世之外的人。这和尚不是一玄又是谁？

　　他正色道：“跟我走吧，我会医。”

　　等会儿，带着这一大帮尸首回他们那屁点儿大的医馆？往哪里放被窝里揣着个“睡美人”吗？

　　“哎哎哎。”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在做什么，君撷已经挤进人群反抗道：“大人，这和尚是个骗子，您别听他瞎说。行了，你别闹了，快跟我回家。”

　　他伸出手去拽一玄的袖子，哪里知道这和尚不给面子，像是根钉子似的，死死钉在地上。君撷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手劲可还真大。他臂上一绷，那和尚依旧纹丝不动。

　　耶嘿，还存心杠上了不是。

　　君撷卯足了力气，往死里一扯。

　　“嘶啦。”

　　一种布料撕扯的声音传入人们耳中，那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好够身旁最近的一圈人听见。

　　一玄的袖子被他扯断了，声音叫的十分清脆，像是带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君撷：“……”

　　气氛莫名开始微妙了起来，君撷感觉自己的身心都缩小了一圈，他甚至可以听见人群中几个黄花大闺女在议论他们这对“断袖”的，还有几个为一玄那不可貌相的结实的臂膀而倾倒的……

　　四周的议论声都过了一半了，这位当事人像才缓过神来，慢腾腾地从君撷手里抢过袖子，略带几分娇嗔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出家人不该如此，施主放过小僧吧。”

　　此话一出，配上先前的“快跟我回家”，两人的关系顿时暧昧了起来。

　　君撷：“……”

　　这和尚没事找事吧。

　　有位不知姓名的勇士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道;“这个人我认识，他是南街那边的苏大夫，以前听人说治病还行。”

　　君撷面无表情地松了口气，心里不胜感激地想：“下回我要是还能认出这位勇士，我一定请他吃饭。”可转念一想，他这时候说出他是大夫，岂不是让百姓们对他下眼相看？

　　几个心直口快的人已经不悦道：“这人人品真差，一个死断袖，还见死不救。”

　　“天知道，他都一个断袖了，能有多正常。真可恨呐，大家现在都害怕出事，他一点大夫悬壶济世的精神都没有，就应该让官爷把他抓起来！”

　　一个妇女颇为刻薄道;“现在年轻人怎么都这样，胆小怕事，以后挑女婿可得长点眼。”

　　“大娘，你这话就不对了，年轻人里还是好人居多。我估计这大夫是个庸医，他那破医馆里肯定治死过人，你知道吗，他家里做饭天天一股死人味！”

　　“呸，都给我肃静!”那捕头终于忍无可忍。

　　那捕头面有菜色，道：“呃，这位大夫，你呢要是实在不行呢，在下也不会为难你的，还请带着这位师父回去吧。”

　　听起来客客气气，直白点可不就是“爷今天刚来，你要不行就滚，别给爷在眼皮子底下惹事。”

　　巧了，君撷打娘胎里就知道，男人可以服输但绝不能说不行。

　　“等等，刚刚我乐意帮你，现在我乐意了。”君撷挺起腰杆，熟练地摆好泼妇骂街的架势，这可是邻居张大婶交给他的，“我呢，不是怕事儿，只是怕我医术不精，会耽误了官爷您。再说我那块儿地你们这些街坊们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小。这么一大班子的尸首都停放在我那，地方小，阴气重，会挺尸的你们知道吧。挺尸知道吗？就是尸体他重新爬起来了，到时候从我屋里跑出去了，你们谁见着了可别尿裤子啊！都先说好了啊！再说了，我院子里就一堵土墙，风都不禁刮的，隔壁还住着三五个小孩呢，到时候这些走尸伤到小孩了谁来负责？嗯？谁来负责？你，这什么表情？刚刚不是还义愤填膺的，一副要为民除害的样子，怎么，蔫了？我还以为你多能耐呢……”

　　“兄台兄台，稍安勿躁，在下方才确实是过激了，还请二位随我去衙里细细瞧瞧吧。”捕头安慰似得在他肩膀上捏了两把，害得君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头一扭，胸脯挺得像只孔雀似的，颇为高傲地跟着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