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1999》绯山

8、大学

　　安城化工学院校园内几乎没人，临近过年，大家都各回各家。校门口的饭店、录像厅都已歇业，街道边偶尔有行人通过。

　　陈东祺刚从宿舍床上爬起来，空荡荡的宿舍现在就剩他一个人还没有回家。
　　化工学院的学生宿舍资源紧张，每个屋子住了十个人，上下铺睡着，铺子旁边有木质搁板作为书架，也可以放一些生活用品。虽然冬天宿舍统一供暖，但学校锅炉工很小气，暖气片那温度压根就上不来，坐在宿舍里冻得人直发抖。
　　不过陈东祺不用继续在宿舍熬下去了，今天他要收拾行李回家过年。

　　他先是把套在被褥外面的被罩拆下来洗干净晾好，整理好其它生活用品，又把床底下的暖水瓶取出来空了空里面的水。
　　搁板上有一个铁皮罐子，里面塞着一分、五分、一毛厚厚一沓纸票，陈东祺把这些钱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有的纸币皱巴巴的，他用力捋平，数了一遍确认好金额后揣进自己上衣内部的兜里。
　　再次确认物品没有遗漏，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后，他给宿舍门上好锁，走出校门，准备回家。

　　陈东祺是陈家的小儿子，他没长歪，很争气，考上了大学，是老陈家的第一个大学生，是老陈家的骄傲。
　　周围邻居一提到他就夸他，说是老陈家祖坟冒青烟，山窝里飞出了金凤凰。

　　听说当年他出生的时候很危险，是大哥叫来了邻居送母亲去的医院，晚一步可能他就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他这名字还是大哥给取的呢。
　　也因为这个缘故，他从小和大哥最亲，也最听大哥的话。
　　他就像大哥身边的跟屁虫，颠颠地在大哥屁股后面跑，大哥去上学他就在院子里边玩泥巴边等他，大哥去上山挖野菜他帮着拿菜篮子，大哥显摆他学到的知识他就在一旁捧场，大哥出去打架他在旁边递棍子。

　　后来等他上小学时，两个哥哥都陆续辍学去打工，他只好每天跟着两个姐姐一起去学校。
　　平房区小学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周围建起围墙，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抻了带刺的钢条，据说是为了防贼扒墙才这样设计的。
　　大院里有两排砖瓦房式样的教室，每个教室里都贴着大字标语——“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

　　他上小学那会，安城还没有实行集中供暖，冬天一到，老师们会组织学生在教室里支起炉子取暖。
　　炉子周围是块儿风水宝地。坐在旁边一整天下来身体暖洋洋的，通常都是老师喜欢哪个学生才会把他安排坐在那里。在那个微波炉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年代里，到了中午，学生们还可以把盒饭放在炉子上热乎一下。
　　学校的体育器材有限，只有一副乒乓球拍和几个乒乓球，上体育课时学生们需要排队轮流玩。小孩子不懂爱惜物品，老师就在跟前看着，确保他们不能破坏公共资源。
　　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一个冬天的夜晚，学校里着了一场大火，火把整排教室烧个精光。后来警察局派人调查，原来是一群小偷想在年前作案捞一笔油水，结果不小心把一个没熄灭的烟头扔在围墙边的柴垛附近，借着北风火势一下子就燎了起来。
　　所以那年开春陈东祺他们就在区委会大院里上课，这情形一直持续到夏天学校修葺好为止。

　　小学毕业后，陈东祺本以为自己也会像两位哥哥那样辍学去打工。但家里大人们都让他安心读书，不用操心家里的事，也不用担心没钱交学费。

　　几年后他也长大了。
　　从高中开始陈东祺就住学校宿舍，到了大学更是只有在寒暑假回家呆几天。赵艳芬经常唠叨他，说他人明明就在安城，也不忙，怎么就不愿意回家。
　　也许是男子汉自尊心在作祟，也许是因为不想看自己的哥哥那么劳累，总之，陈东祺不想继续靠着两位哥哥供养自己，于是就利用课余时间打工赚钱，能攒一点是一点。

　　大哥到现在也没结婚，陈东祺觉得是自己的锅。
　　要不是为了供他读大学，他大哥也不至于每天一门心思钻进钱眼里。等大哥结婚的时候，他要给大哥大嫂包两个大红包才行。

　　走出化工学院时，陈东祺和门卫大叔打招呼。
　　门卫是一位因伤被工厂辞退的工人，正好和学校某位后勤领导有点远房亲戚关系，就托人找了这么个活计。
　　门卫大叔也笑呵呵地陈东祺打招呼，他家也有个儿子读高中，目标也是考上化工学院，陈东祺偶尔有时间会给他家孩子免费辅导功课。
　　大叔还叫住陈东祺，“小孩你等等，我家老伴做了点年糕，不是啥贵重东西，你带回家尝尝，这阵子真是麻烦你了！”
　　陈东祺几番推脱，最后见实在拒绝不掉，只好拎起这一兜沉甸甸的年糕去乘坐公交车。

　　可巧，在车站遇到了正在等车的三姐陈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