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锦成

1、惜园

　　正是盛夏的时候，日头已经变得很毒。暑气随着青石路面蒸腾而上，反着白花花一片光，只是刺眼。苏承下了朝，走得比平时急，觉得每一步都踩不踏实。上车放下帘子，光线变得昏昏沉沉，眼前仍是明晃晃的没有恢复，心里有事堵着，愈发觉得这狭小的车辇里抑郁难当。燥热憋着发不出，反倒生出些虚汗，浸得鸦青的缎子温润一片，腻在身上。他眉间紧了紧，耐着性子道：“回别院”。小厮打马转了一个弯，朝城西门去了，车辕磕着路面，却被主人沉下的身形压得很稳。
　　别院唤作“惜园”，在晋阳城脚下不远处，是先王赏下的老宅。平日里苏家大小都住在相府里，苏承连自己的将军府都去的少，更别提此处了。好在这里颇有些树荫，天气热的胜了，两府的女眷们才搬些进去避避暑气。
　　赶到园子正好是晌午，苏承脚步不停直奔膳厅。进了门，一屋子女人本来有说有笑，见了他都有些惊，其中一个长相颇有些灵秀的，脸微微红了唤道：“爷……”
　　他径直打断她：“素素呢？”素素是苏锦的小名。如果说当今苏相爷心尖儿上的人，自然是小女儿苏锦，而非儿子苏承。
　　“回爷，在书房。”这三个字很能说明一些问题，府里的规矩，但凡书房皆不设小厮，只有老相爷和这嫡亲的兄妹能进。
　　一定又在躲人了。苏承想着，便径直去找她，也不管身后一干人等怎么收拾。那位回话的主子埋了头，不见表情。
　　他一路行来，远远看见廊下一个小姑娘坐在哪儿，湖绿的纺绸衫子，嘟嘟囔囔在念着什么。忽地抬头见了他，赶忙起身，嘴角月牙似的弯起来：“大爷回来了。”
　　他点点头，眼睛掠过她手上的《百家策》，朝屋内看去。窗户半开半阖，苏锦正在里面小眠，斜倚着身子，发鬓微迤，仍旧是干净剔透。
　　“素素。”
　　他这一声出来，才觉得身上的气都泻了，嗓子干得难受。
　　女子睁开眼睛，有些迟疑：“哥？”

　　苏锦一直记得那天一睁眼，就被窗外的阳光煞到。哥哥开门进来，轮廓仍旧瞧不清，房门的轴承有些发腻，推开时发出小心翼翼的叹气声，忽然就觉得突兀。
　　她微微眯了眼睛等他说话，然而好一会儿才有声音传过来。
　　“你记不记得娘去的那年……也是夏天……我们也是在这里。”
　　她坐正身子，想仔细看清他：“是。”
　　“爹却没赶回来。”
　　……
　　苏锦记起嘉裕十七年，泯江发大水，两岸流离，上尹府尹拒开城门，城外死尸成魇。继而南疆竖起反旗，斩尽官吏，画地为王。是年六月御驾亲征，爹爹坐镇京城，偏娘的病来得急，没撑过一夜就去了。她不想见任何人，躲在书房瑟瑟发抖，后来哥哥来了，紧紧的抱着她，低低叫了一声‘素素’，那声音好像天都塌了……他生来张狂、鲜衣怒马，从来没有这种时候，苏锦觉得自己瞬间长大。
　　“素素，时隔三年，上尹又反，这次黎阳、简漳都断了音讯……今儿朝上皇上命我平定南疆，连夜行军，不可耽误。”
　　“怎么是你，陈将军不是在朝上？爹怎么说？”
　　“皇上说内举不避亲，爹推辞不过，后来又被留下议事，走前怕是见不着了……我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叹气。
　　苏锦咬了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起身朝外走去，苏承跟在后面。院外有颗老梧桐，枝桠繁盛，阳光透过来，影影幢幢，正是正午时候，居然树叶婆娑，沙沙作响。她回过头来，脸上明明灭灭，声音放得很低，说：“哥……树大招风。”

　　苏家这棵树，实在是大了些……老爷子是当朝丞相、苏承虽年轻，却也官拜游骑将军，位列四品。当朝皇上已过半百，太子党行为日益乖张，苏家地位自然尴尬。
　　“盛极必衰。”老爷子念了也有好几年了，日里不忘提醒儿子诸事小心。
　　苏承早就下了碟子，命众人当夜亥时集合、子时出发，令官四处报了，待自己收拾好东西，已到了晚饭时候。午间席上应承的女子是他的妾室李氏，年纪比苏锦稍长一点，此刻眼睛已经红了。
　　坊间的热气还没有散，堵得人心烦意燥，苏锦自己下厨熬了鱼汤，嘱咐哥哥多少吃些。“南疆的阵势图都叫他们给你备下了……但上尹一役，时隔三年，怕是大变了。”
　　旁边李氏忍不住道：“爷，您平安最要紧。”
　　他轻轻拍拍她的手，以示宽慰，仍是对着妹妹说：“拿来我看看吧。”
　　所谓阵型图，其实原本是一张地形图，后被朱砂和墨勾画了很多叉叉点点，曲线交错。苏承想起当初爹出题，他们兄妹对图演练，颇有些纵横沙场的意思。苏锦天资聪明，远胜于人，然而对阵多次，她均是不敌，这让他当哥哥的颇有些自负。后来，娘去世后的首次对弈爹便选了上尹，素素像变了个人，刁钻古怪，无所不用其极。
　　他还记得那时自己兵临城下，然而左翼遇伏陷入囹圄，他抽兵来救，不想却失了先机，损兵折将。素素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写字画图笔锋周正，直到最后赢了，她才皱了皱眉头，一字一顿说：“妇人之仁。”
　　他拍案而去，突然想起日前看书说：‘胜不妄喜，败不惶馁，胸有激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更是抑郁难当，却又逼迫自己往回走。还没进屋，便听见老爷子问：“怎么，今儿愿意争了？不怕他气你了？”
　　他才知道原来往次得胜竟是她有意为之，心中羞愤，却听苏锦答道：“兵不厌诈……他以后但凡能每次小心，平平安安回来，气我又怎么了？爹的意思我原来不懂得，现在懂了，可惜素素是女儿。”
　　“放心，他知道的。”
　　“自然是放心的，我自己的哥哥，还要爹来教我！”她假意嗔道，终于笑了。
　　他在门外抽身而退，低着头不辨悲喜。
　　下人都道，老妇人去后，苏氏父子对小女儿宠的越发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