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姜》安团圆

2、第一章（上） 已经一更天

　　已经一更天了，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年这雨比往年来得要早。小善将冻僵的手往袖子里拢了一拢，望着屋檐下被雨水拍打着的红色喜缎悠然地叹了口气。旁边一同值夜的宫娥秋荷凑过来提醒：“可别惊动了主子。”小善缩了缩脖子，瞧着雨下的紧了些，借着雨声悄悄问：“卫国都亡了国了，这卫国的公主还算是主子吗？”
　　数月前，姜王燕衡挥兵南下亡了卫国，却以王后之礼风风光光的将卫国嫡公主蔺琚迎入大都。一时之间，上至朝堂下至民间，纷纷揣测这位年轻的君主是何用意。这就牵扯出一段陈年往事，说这燕衡原是老姜王最不得宠的幺子，随随便便打发去了卫国为质。那卫王无子，将他养在王后殿中，和那嫡公主便有那么一段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情意在。
　　于是乎，全国上下一致认为，燕衡此举，实是为着少年时的情意，乃是找寻初恋的回忆，可谓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秋荷啧啧感叹：“殷昭仪这样得宠，大王都未曾许她王后之位，可见这卫国公主在咱们大王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啊……”
　　雨越下越大，有些起风了。
　　小善问秋荷：“大王今夜还会来吗？”秋荷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只盼望着里头这位争点气，为了到凤凰台伺候，我可花了不少银子呢……”
　　话音未落，便听见宫门外有舍人高声唱道：“大王驾到——”
　　秋荷面露喜色，扯着还在发呆出神的小善跪下叩首。御辇停在阶下，在宫娥舍人们此起彼伏的万安声中，燕衡沉默地下辇进殿，又顿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乌泱泱的宫娥舍人，身旁的舍人立刻会意：“都在外面侯着！”
　　殿内殿外的宫人们训练有素的迅速撤下，燕衡望着他们掩上殿门，才回头直视内殿重重叠叠的红色帷幔。
　　他深吸一口气。
　　四年了，一别四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他缓缓朝内殿走去，一面走一面伸手拂开及地的红纱，他记得在卫国的时候，蔺琚寝殿便垂挂着及地的纱幔，那纱幔轻薄飘逸，染着淡淡杜鹃花香。燕衡恍惚了一下，她就在最后一帐纱幔后，他隐约瞧见她的影子，隐约听到她的抽泣。
　　他沉默的站在最后一帐纱幔前，久久伸不出手去掀开。
　　帐内的人影晃了晃，她的声音颤抖：“姜王千秋。”
　　这一声姜王唤的燕衡心下凄然，他掀开纱幔，被猛然清晰的烛光晃了一下眼睛，半晌，内殿事物渐渐明了。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被鲜红的衣衫衬的苍白，她像一只被惊到的燕雀，瑟瑟的缩在榻上。
　　“你怕我。”燕衡盯着她的眼睛：“小玉儿，你不该怕我，一别经年，我们同当年并无分别。”
　　蔺琚神色厌恶：“你可知天下人如何说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你可知我现而今身如飘萍，丧父离母。你可知我现在含恨远嫁并非我真情所愿，而是你们用我母妹相逼？你说和并无分别，究竟是怎么无分别法？我不明白。”
　　燕衡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在同我置气？”他往前走了两步，欺身上去，蔺琚吓得一声惊呼，他伸手撩开她垂在额前的珠帘。
　　那里有一块淡淡的疤，燕衡轻轻的抚着：“听说你在卫国自杀过一次，你宁可死都不肯嫁给我。”蔺琚一字一句说道：“我身为卫国公主，生于父母宗亲，养于天下万民，岂能委身与灭国杀父的仇人？”
　　他被她的言语刺到，他抚摸伤疤的手停了一停，回答：“那现在呢？”
　　蔺琚望着他，神色复杂。
　　燕衡见她良久没有反应，沉默地掰开她的手，她宽大的袖袋中银光一闪，“叮咣”，一把匕首掉在地上，刀刃泛着寒光。
　　蔺琚瞳孔蓦然长大。
　　燕衡淡淡的，似问非问的语气说：“你是想杀了我？”
　　蔺琚眼眶泛红，但仍是恨恨道：“是。”
　　燕衡面色冷了下去：“你就这么讨厌我。”
　　她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但仍是咬着牙：“不该吗？你害我父王战死，害的卫国灭亡，你恩将仇报，人人得而诛之。”他仍是重复问道：“你就这么恨我？”蔺琚说：“我父王不恨你，他十分欢喜你，可你把他杀了。”
　　他神色黯淡下去：“是卫王要杀我。”
　　蔺琚抬头着他：“对，我父王要杀你，你好好的活着，我父王却不在了。”
　　燕衡背过身，良久，他嗤笑一声：“原是我痴心妄想，我以为，你一直在等着我。”
　　蔺琚揉了揉婆娑的泪眼，待她在抬起头，殿内已然空空如也，燕衡早不知去了何处。阿月将地上的匕首捡起，心酸道：“可怜公主这样小的年纪要受天大的苦。”她是卫王后身边的女官，随蔺琚一同入姜国，蔺琚抹干泪水，凄声道：“我想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