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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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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站了出来——令狐滈。
这位令狐丞相的公子,与鱼幼薇和温庭筠有着深厚的旧交,虽因其父的所作所为,远走他乡,但心中始终存有一份情谊与愧疚。当他从外地游历归来,听闻鱼幼薇因杀人罪被判斩刑,又隐约察觉到府中陈题等人的异动,便暗中探查。凭借其身份之便,他竟真的查到了一些其父与陈题往来,以及涉及咸宜观手稿搜寻的蛛丝马迹。
良知与其心中的惭愧最终战胜了对父亲的畏惧。在鱼幼薇行刑前几夜,令狐滈做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情——他带着自己查到的证据,直奔温璋的府邸!
“温璋!”令狐滈衣衫不整,显然是匆忙赶来,脸上带着决绝的神色,“温璋,我查到了一些事情,关乎鱼幼薇一案真相,更关乎……家父欺君之罪!”
温璋深夜被扰,也没有不悦,相反的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但见令狐高如此情状,又听闻“欺君之罪”,顿时精神一振:“令狐兄慢慢道来。”
“鱼幼薇是冤枉的!”令狐滈语气急促,“杀害绿翘的真凶,是陈题!只因绿翘撞破他在咸宜观搜寻温庭筠和鱼幼薇的手稿!而指使陈题之人……正是家父!”他深吸一口气,刚想继续说道,就被温璋打断了。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温璋眼神黯淡,令狐滈查到的依旧是他已经知晓的。令狐滈继续道,“温兄知道这事,那你也知道,鱼幼薇是被家父威胁了吗,以你作为威胁!”
温璋震惊了,双眼圆睁,“以我为威胁?我有什么可以威胁的,温某自认未做过任何亏心事?”他甚是不解,鱼幼薇因为护他,才这么坚定的承认自己的罪行吗。
“是啊,家父以您父亲当年,为了兰琪,杀了其丈夫,还利用职务之便,帮其逃脱罪行审判为要挟,若是鱼幼薇不承认杀了绿翘,便让你,让你们整个温家,身败名裂。”令狐滈严肃道:“这你不知道?”
“你是说,当年是我父亲杀了兰姨的丈夫?”这个消息对温璋来说,属实有点令人震惊,他虽然知道不是兰姨干的,也有证据证明不是她下的手,但他万万没想到真正的凶手是他的父亲,难怪一直没有替她翻案。
“公子大义灭亲,在下佩服!”温璋沉声道,“我即刻草拟奏章,明日一早便叩阙面圣!”温璋此时顾不得震惊,他必须赶紧面见圣上,让圣上来抉择这件事情。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令狐丞相的狠辣与行动之速,令狐滈的回归,让他十分警觉,这件事情必须马上结束执行。就在令狐滈潜入温璋府邸的同时,另一道来自丞相府的密令,已通过特殊渠道,直接送达了刑部和大理寺。
“妖道鱼幼薇,行为不端,妒杀侍女,影响极其恶劣,为正风气,震慑宵小,着即日处决,不必在等待!”命令来得突然而强硬。刑部与大理寺虽觉诧异,但迫于丞相权势,加之鱼幼薇本人已认罪画押,程序上并无大碍,只得奉命行事。
第二天,天色未明,当温璋的奏章还未及递上御案,当令狐滈还在温璋府上焦急等待消息时,鱼幼薇已被从女牢中提出,押赴西市刑场。刑场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唏嘘声,叫好声,混杂在一起。鱼幼薇穿着囚衣,长发披散,但面容却异样地平静。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没有飞鸟的痕迹。
她或许听到了人群中初羽撕心裂肺的哭喊,或许没有。她或许想到了远在他乡、潦倒不堪的恩师温庭筠,或许想到了那个曾给予她短暂温暖后又带来致命威胁的“温璋”,或许……什么都没有想。
监斩官掷下了令签。
刽子手举起了泛着冷光的鬼头刀。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鱼幼薇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刀光落下,一片血红,染透了长安萧索的清晨。
几乎就在同时,温璋的马车疾驰向宫门,他的怀中,揣着那封足以掀翻当朝丞相的奏章。而令狐滈,也正策马奔向刑场,怀着一丝最后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们都来晚了,只剩下西市口,那一滩尚未凝固的鲜血,以及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气,无声地诉说着这桩冤狱的惨烈与王朝深处的黑暗。
消息传来,令狐滈在刑场外失魂落魄。温璋在宫门前扼腕叹息,听到街市上传来的“斩讫报来”的号令时,双拳紧握,指尖深深嵌入手掌,混着鲜血,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滴落。
他终究,成了这桩阴谋的帮凶,亲手签署了一个无辜女子的死刑,杀了那个自己最爱的女子,他一生的报复,为民请命,替别人请了命,却唯独她,那个他梦想的来由,成了他永远的遗憾。天空,开始飘下细密的雪花,缓缓覆盖住那刺目的鲜红,仿佛想要掩盖这人间的一切罪恶与悲凉。
鱼幼薇的血,并未随雪花消融于西市冰冷的土地。那抹刺目的红,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烙印在长安某些人的心头,也成了催动最终真相浮出地面的最后一股暗流。刑场余温未散,温璋的奏章终究还是递到了御前。连同他暗中搜集的证据,以及最重要的人证——令狐滈,一起呈上了大唐天子的龙案。
金銮殿上,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令狐滈被紧急召进宫,跪在殿中,昔日相府公子的骄纵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决绝。皇帝遣散了所有人官员,他知道温璋要禀告之事,对整个朝堂而言,并不体面。令狐滈与令狐綯被私下带到偏殿,声音清晰而颤抖,陈述着父亲的罪行:如何指使陈题搜寻温、鱼手稿,如何因绿翘撞破而杀人灭口,如何偷窃温庭筠诗赋欺君罔上,最后,又是如何利用权势,威逼鱼幼薇顶罪,并加快行刑以图灭口。
龙颜震怒。
“令狐綯!”天子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尔身为宰相,国之柱石,竟行此等卑劣之事,构陷忠良,窃文欺君,草菅人命!你还有何话说?”
令狐綯面色灰败,跪伏在地,他知道大势已去。儿子的反水,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他原以为鱼幼薇一死,温璋便不会因为一个死人,再揭露自己的恶性,让自己一家名誉扫地。但是温璋还是这么做了,就算她已经逝去,他也要还她清白。他试图辩解,声音却干涩无力:“老臣……老臣……”
“不必多言!”天子拂袖,“证据确凿,岂容你狡辩!罢免令狐綯一切官职,削去爵位,严加查办!其党羽,一并不贷!”
权倾一时的令狐丞相,就此轰然倒塌,但是并未三司会审,也未公开。陈题作为直接行凶者,被秘密处决。
京兆府衙,后院。
温璋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是长安依旧繁华的街市,但他的世界却一片死寂。官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鱼幼薇死了。
令狐綯倒台了。
可是真相,并未大白,鱼幼薇在世人的心中依旧是那个争风吃醋打死侍女的风流道姑。
这一切,他已经无能为力,皇帝不愿公开,此等风流韵事和朝廷秘事,无法翻到台面上来,令整个朝廷蒙羞。圣旨到了,对他并未苛责,甚至肯定了他“依律断案”的“严谨”。但他自己知道,那份“严谨”之下,是怎样的懦弱与妥协。
就在这时,老管家颤巍巍地送来一封信,没有署名。温璋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几行熟悉的、娟秀中带着倔强的字迹——是鱼幼薇的笔迹,显然是她入狱前后,设法辗转留下的。
“温璋台鉴:此局已定,幼薇命该如此,勿念。大人清誉,幼薇深知。然权势如虎,噬人无形。幼薇微命,若能换得大人平安,家声无损,便是值得。唯愿大人勿以幼薇为念,守心中尺规,护一方清明。幼薇绝笔。”
信纸从温璋手中滑落,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直到最后,都在为他开脱,用她的死,来安抚他的愧疚!这封信,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叮嘱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守住温家清名”。可他守住了吗?他守住的,不过是表面上的清名,却牺牲了真正的公正和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父亲的旧事,成了别人要挟他的工具,而他,竟真的屈服了。
“呵呵……哈哈……”温璋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悲怆。清名?家声?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第二天,一道辞呈被送到了中书省。温璋以“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且身染沉疴,需静心调养”为由,恳请辞去京兆尹一职。朝野讶然。正值壮年,仕途看似平稳,为何突然辞官?但联系到刚刚平息的令狐案和鱼幼薇之死,一些明眼人似乎又能窥见几分端倪。辞呈很快被批准。或许,上面的人也乐见这个知晓太多内情、且内心已布满裂痕的京兆尹主动离开。
温璋没有惊动任何人。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只带着一个老仆,一架简单的马车,悄然离开了长安。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吞噬了鱼幼薇,也吞噬了他理想信念的城池。
三年后。江南,某个偏僻的水乡小镇。细雨霏霏,湿透了青石板路,也湿透了临河小楼上那扇半开的窗。
温璋躺在病榻上,面容枯槁,鬓角早已斑白。三年辗转流离,郁结于心,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外面的雨声,在他听来,时而像是长安街市的喧嚣,时而又像是刑场上人群的嘈杂,最终,都化为那一声刀锋划过颈骨的幻听。
老仆端着一碗药进来,见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眼中是一片死灰般的空茫。“老爷,该用药了。”老仆轻声唤道。
温璋缓缓转过头,看着窗外迷蒙的雨雾,声音嘶哑微弱:“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老仆算了算:“回老爷,好像是……寒食节前后了。”
“寒食……禁火……”温璋喃喃道,“……可她……连捧寒食的冷灰……都无人奉上了吧……” 他口中的“她”,不言而喻。
老仆垂下头,不敢接话。
温璋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复,气息更加微弱:“我这一生……负了圣贤书……负了手中权……更负了……一条不该死的命……父亲的清名……我终究……还是玷污了……”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幼薇……”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带着无尽的愧疚与一丝解脱,“温璋……来寻你了”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那双曾锐利如鹰,洞察京城诡谲的眼睛,缓缓闭上,再未睁开。
窗外,细雨依旧,无声地笼罩着这异乡的小镇,仿佛在为一个孤独、愧疚的灵魂送行。长安的喧嚣,朝堂的纷争,一切的功过是非,都已离他远去。他只带走了一身的萧索,和一份永世难安的悔恨,客死他乡,抑郁而终。
而在遥远的长安,咸宜观早已彻底荒芜,蛛网尘封。只有偶尔,或许会有几个文人墨客,在某个酒酣耳热之际,提起那个曾诗惊长安的女道士鱼幼薇,以及她那扑朔迷离的结局,空留一声叹息,消散在岁月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