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之人》尘本尘

1、第 1 章

　　无心之人
　　1.
　　她没有心的，所有人都这样说。
　　我没有心的，我也这么说。
　　我真的没有心的，本该安置心脏的那块儿空着，只在表面覆着一层皮罢了。
　　他们说，我没有心，他们以为，我只是自私且性凉，对一切都是不冷不冷的态度罢了，他们不知道，我是真的没有心的，我的心脏的那块儿，确切是空着的。
　　我以为我会死去，可我还活着，如同僵尸一般，没有感觉，没有感情，冷热不知。
　　2.
　　或许我该离去，我想。当他把手伸进我的衣领，面无表情地将我的心脏连带着血一起拿出来的时候，当他邪笑着看一眼手中的战利品，用舌尖舔去快要滴落的血时，当他将我的心脏慢慢把玩，再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品尝着咽下的时候，我想，我该离去了。
　　可是，亡人未亡。
　　我没有心了，可我还活着，望着他，轻佻地笑着，直直地望着他，盯得他毛骨悚然，仓皇逃窜。
　　“怪物！”他逃走时分明地喊到。
　　我莞尔，看，我被怪物当成了怪物，我只是想要多在这世界多停留一会儿，我又有什么错？
　　我走着，大模大样的，心脏的位置很快生出一层皮，覆盖在表皮，遮住那片黑洞的空荡。
　　死去的躯体行走着，可惜没有人发现。他们看着我脸上邪佞的笑，都远远避开我，如躲避瘟神一般。
　　“怪物！”他们说，我不介意，报之以更邪佞的笑。
　　我依旧行走，坦荡荡的样子。
　　3.
　　听闻我还活着，她便不甘心，急急地寻来，将欲出门的我堵截，张牙舞爪的样子，恶狠狠的眼神快要喷出火来。我本来执意要走的，我是最不喜让人掌控方向的，然而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倒来了兴趣，停下来，绕有趣味地盯着她。
　　“你居然还活着！”她说，语气里有惊讶，有恨意。我知道，她以为她的看似完美的计划并不应该出错的。也确实，他们的天衣无缝的计划失败的让我有些惋惜。
　　“是啊，我还活着，你一定很失望吧，我还活着。”我存心气她，便将语气拿捏成云淡风轻的调子。
　　如我所料，她在瞬间里涨红了脸。还是那样的性子，我想，哪怕当了杀手，依旧是当年的样子，那么容易冲动，杀手怎么可以冲动呢，她真傻，我笑，嘴角轻挑。
　　她终于按耐不住，抽出早就预备好的刀，手并未颤抖，方向感也挺好，正对着我的胸口。似乎是我波澜不惊的表情让她有些受挫，她对准我的本该安置心脏的地方，直直地刺下来，没有丝毫犹豫，这点倒是挺像杀手的，我有些赞赏地看着她。
　　她将刀刺向我的时候，闭了眼，大概是不想见到血腥的一幕吧，她杀人，可她怕见血腥，这可真矛盾。
　　悄无声息的空气，我本该叫出声的，可我并不愿配合她，依旧轻笑着。心脏上覆着的那层皮被刺开，露出黑洞的空荡来，她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再盯着我的心脏的位置，并没有一滴血渗出来。
　　她有些慌了，再仔细看看，便看到了空荡的心房。
　　“你没有心！”她颤着嗓子。
　　“我没有心。”我淡然地回答。
　　“你……你……你没有心！”她的声音里开始带了哭腔。
　　“是啊，我没有心。”我今天真是耐心，竟然肯将一个问题回答两遍。
　　“怪物！”她说着，仓皇逃走。
　　我有些诧异了，怎么所有人都说我是怪物？我只是想要在这世界上多停留一会儿，我有错吗？
　　我摇头叹息，并无感觉。
　　我摸着心脏的位置，这次没有新的皮肤生出，那块儿就那样空着，有些丑陋，她可真狠，我想，知道我最怕丑了，却将我的皮肤毁掉，这叫我怎么再见人？
　　可随后，我便释然了，我活着，又为何要在乎别人的眼光？
　　4.
　　我坦露着胸膛，走出家门，今天的太阳可真好，我想，风也吹得刚刚好。我享受地眯了眼，回忆着心脏尚还存在时的我面对此景，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于是将这表情模仿地如出一辙。
　　“妈妈，那个姐姐没有心！”软软的腔调里带了兴奋。
　　“你在胡说什么！人怎么可能没有心呢？”漂亮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听着很舒服，恩，长得好看的人是可以孤陋寡闻的，我好脾气地原谅了她。
　　“妈妈，她真的没有心！”小男孩坚持着自己的观点，那女人终于看了我一眼，只一眼，表情便开始变得怪异，像是受到了惊吓，呆愣了片刻，“怪物啊！”她说，看着她拉着男孩仓皇逃走的背影，我没有再叹息。
　　怪物就怪物吧，我想，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个雷同的世界里，怪物也算是独一无二的吧！
　　我将散落的长发挽起，让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些。
　　我继续眯着眼睛，表情享受。
　　5.
　　我的周围开始变得嘈杂，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着，吵得我有些烦闷。
　　我睁眼，看到了眼前如海的人群，有些纳闷，这样偏的地方，今日人怎会突然地多了起来？也不曾听说有什么活动啊！难不成是我与这世界脱节太久，讯息有些闭塞了？可能是吧，我开始觉得无聊了，想要回家。
　　“她要走了！”很多个声音响起来，我有些好奇了，我不该走吗？或者说，我走了，和他们有关系吗？真是搞不懂这些人，我摇摇头，继续走我的路。
　　好像有人再对着我拍照，我对闪光灯一类的东西向来敏感，我曾励志要当一名出色的演员，于是每日对着闪光灯，做出各种不符合自己性格的夸张的表情，后来我听说娱乐圈有些混乱，活着会很累，便作罢，我喜欢随心的生活，不喜太累。
　　我转身，那么多的手机相机对着我，白光疯狂地闪成一片。
　　“她没有心！”他们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略带着惊讶的语气。只是很奇怪，这次他们没有说出怪物两个字。可他们看向我的目光，又确乎是看着怪物的眼神。我并不介意，继续走我的路。
　　“她应该是化妆成这样的吧？她的化妆技术可真高！可是袒露着胸膛，也忒有些不妥了吧？”她听见这尖细的女声，顿了顿脚步。
　　“不是吧，这也可以，她可真会玩儿！”
　　“不知羞耻！”一个老者的声音，我有些受宠若惊了，连老者也愿意来关注我，我不知该怎样答谢他的好意。
　　“谢谢。”我说，继续走我的路。
　　“疯了！”一片唏嘘声。
　　“拦住她，别让她走了！”我有些吃惊，我走我的路，我没有碍着什么啊，他们为什么要拦着我？看着迎面走来的好多的警察，我还是配合地停下了脚步。
　　那么多警察，犹豫着，没人敢碰我，过了许久，一个看起来很健壮的年轻警察上来将我钳住，其他警察为了突显自己的勇气，蜂拥上来，将我围住，悬空着带走，颇有些坐花轿的意味。
　　我没有反抗，他们将我带到警察局，却不知该如何处置我，先将我关了起来，一日三餐地供着，除了警局里没有舒适的床，偶尔会有些寂寞，其余的一切都挺好，有免费的午餐吃，我又怎会介意。
　　就这样安闲地过了四五日，事情总算有了变化。这一切都有关他的到来。他是警局的老大，前些日子出差，我差点忘了他的存在。
　　他隔着玻璃窗，也不避讳，用我能听得清楚的声音说：“还是悄悄处理掉吧，她这样的怪物，活着便是祸害，迟早要害人的。”
　　我什么也不曾做过，可他说，迟早要害人的，这次，他终于逮住我了，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置我于死地。
　　“还是悄悄处理掉吧！”他的声音穿梭在我心头，我没有心，没有爱恨，可他还是不愿放过我。
　　我没有心，这让他们有些犯难，这样的人，该怎样处理呢？他们每日地换着花样，想杀死我，我坦然地接受着他们的折磨，面不改色。
　　他们似乎也折腾累了，一日三餐到了最后变成了没有一餐，我以为他们是忘了，过了两天我才明白，他们是要饿死我，这可真是一个狠招式，他们竟是找到了杀死我的唯一方法。
　　我终于奄奄一息，他们于是露出欣喜的笑来，赶着将这消息告诉他。
　　6.
　　他走来，脚步轻快，他说：“你终于要死了。”语气里满是快意。
　　“是啊，终于要死了呢。”她站在他身边，附和着，温柔地笑着。
　　“终于快死了。”他们附和着。
　　我没有心，哪怕是要死了，也没有痛感。
　　我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一切似乎都是美好的样子。我没有心，我想，没有心的人，大概不该留在这世上，破坏这些美好吧？我于是又释然。
　　“终于要死了。”我喃喃，阳光透过窗子，照在我的脸上，没有温度，“终于要死了”我叹息，缓缓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