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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乡故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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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冲天,几乎要闪瞎人眼。
然而人的反应还要慢一拍,直到“——救火啊!”的惨叫声四起,僵硬的四肢才知道行动起来,打水的打水,扑火的扑火,而郭芙呢?她拿着火把在各个粮仓间左劈右砍,听得人声鼎沸才收了手,偏巧她一意点火,却不知火已蔓延到她脚下,眼下一股意气已卸,见得四面已被大火包围,烟火之味呛入鼻孔,只得拼命咳嗽,眼泪鼻涕一齐浇下,当真狼狈不已。
“难道这火场是我郭芙命丧之处吗?”想到上一次置身火场,幸得杨过相救,而此时此刻,又哪里有人舍命相救呢?总归是自己太过鲁莽,母亲常说“谋定后动”,自己却半点不记,如今只盼父母忘了不孝女,也幸好有襄儿、破虏,让父母不至于太过伤心。
“郭姑娘!”清朗温润的男声夹杂着急切,在烈火之中呼喊。
“咳咳,我在这里,咳咳!”郭芙不顾被烟雾呛的难受至极,只是大声呼救,还好来人听音辨位找到了她,郭芙一见他,万般委屈只化作了一句“耶律大哥……”原来来人正是耶律齐。耶律齐见她灰头土脸,力不可支,心疼不已,顾不得细细问询,只得用身上湿透的披风包裹住她,抱住她在烈火场上寻一条生路。
到底老天不负痴儿,在土匪合力之下,果然有一条道路火已消大半,耶律齐大喜,怀抱着郭芙突出重围,那一群土匪眼见郭芙两人要出来,目眦欲裂,拿着趁手的家什就往前冲去,双双攻上。耶律齐侧身避过武器,将披风甩出缠住其他武器,两股劲力自披风传出,一收一放,喀的一响,长枪断为两截,枪尖刺向一人,枪柄更是激向另一人刺去。枪稳稳从两人胸中穿透,鲜血淌满一地。
“挡我者,死。”
“那就让阁下划下道儿来吧。”大当家的道。
耶律齐并不答话,将长剑往空中一掷,一手抱着郭芙,一手冲向当家面前,劲力之强,直让大当家连退数步,大当家刚刚站稳,耶律齐剑已脱鞘,一招“追魂夺命”即要索命,大当家也果然有些本事,竟用肉掌硬生生接了这一剑,那剑尖穿透肉掌,是何等疼痛?大当家也禁不住,忍不得弯下腰去,“啊呦”一声,冷汗涔涔,一个大汉如此狼狈,放到平时,必定会激起耶律齐的恻隐之心。然而在此时此夜,敌我分明,耶律齐下手唯求快、准、狠,但见他左手捏着剑诀,左足踏开,一招“定阳针”向上斜刺,正是正宗全真剑法。这一招神完气足,劲、功、式、力,无不恰到好处,看来平平无奇,但要练到这般没半点瑕疵,天资稍差之人积一世之功也未必能够。
不待招式用老,又是一招“西风残照”,大当家的躲得第一剑,却不妨第二剑已从他腰胁穿过,大当家看着在自己身体中的长剑,只是不可置信,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大当家的!”一个青衣小童扑上前来,“我和你拼了!”说着以头抢来,当真是以命相拼,耶律齐并不愿多造杀孽,用剑柄往他“玉堂穴”一撞,那小童当即昏了过去。
“还有谁?”
“我!”说着一个大汉从人群中闯出,也是个以命换命的架势,耶律齐怀抱着郭芙,足尖垫地,借力跃起,接着双足发力,坠在他身上,正是个“千斤坠”的功夫,那大汉几经挣脱,确是怎么都挣脱不过,发狠力往上一抬,耶律齐却早趁他不妨,将他踢出十步开外,剑鞘随手而脱,正闭他“天枢”,大汉被定住,再动弹不得。
“还有想上的吗?”
众土匪面面相觑,慌忙跪倒,抖似筛糠,直唤“好汉饶命。”
耶律齐道:“唤个人来说说在此做了哪些冤孽?可还有无辜之人还在山寨之内?”
人群中扑出一个黑衣汉子,趴在地上,快速爬过来,慌张叫道:“有有有,小人来到此处当土匪,都是要杀个人头做投名状,大侠饶命,这……这都是这个人叫我们干的,不是我们想的,大侠今日把他杀了,就是……就是为民除害啊!”众人也是一片喏诺。
耶律齐道:“你们列成两队,走到议事厅,互相绑住手脚。违令者死。”众人见了他手段,只敢唯唯,依言而行。
那厢耶律齐将郭芙抱入一个空房,替她盖了被子,掖了被角,方才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见她一张莹玉小脸此刻全是黑烟,亲自打了盆水,轻轻为她拂拭。
“咳咳咳”,听到郭芙咳嗽,耶律齐忙半扶起她,拍一拍她的脊背,待到声音渐弱,便柔声唤她:“郭姑娘……”
郭芙半眯着眼,迷蒙间看见耶律齐那张俊秀的面庞,微笑道:“耶律大哥……”
“郭姑娘,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我想喝点水。”
耶律齐一听,起身倒了杯水递到郭芙面前,郭芙就着他的手连喝了几杯,才稍缓口舌干涩。
“慢点儿喝,不着急。”耶律齐抚着她后背,慢慢的哄她。
郭芙喝完,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看着他,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你怎么来的?”郭芙问道。
耶律齐瞧见郭芙低眉敛目,晕生两颊,和往日截然不同,心头不禁一热,但随即想到二人身份之差,不由把手抽了回去,低声道:“从古墓和姑娘别后,天地之大,唯觉茫茫,小可便想着回辽,不求别的,但求祭奠父亲亡灵。谁知世事难料,我正欲从金通辽,不想那蒙古鞑子竟然攻了开封府,我就跟着人群一路到了这儿。前两日我在山脚下救了一对父子,那父子跟我说这里山贼蜂起,我有心上来探一探,看了两日,正想明日将这货贼寇一锅端了,那料的今晚……”说到这里,他抬眸看了眼郭芙。
笑道:“不知道人生际遇如此,我竟能在此地重遇姑娘,哎!这可实在是、实在是……”“三生之幸”这四个字在他口中绕了几绕,终觉轻浮,难以出口。
“实在是郭芙平生之福。”郭芙填道,一双妙目只是低垂,不敢睁眼看他,“今日,若非耶律大哥你相救,只怕我就要葬身火海了。”
“那时我在火里,心想爹爹妈妈若是知道了我死了,肯定要难过一阵子,但还好又破虏和襄儿,他们能承欢膝下,要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忘了我。但是只要每年我忌日的时候,他们能给我烧柱香,告诉我,他们好好地就行……但是我闭了闭眼,耶律大哥,你知道吗?我真的还不想死……”说着说着,郭芙蜷起了腿,捏着被角,眼泪簌簌而下。
耶律齐一见她梨花带雨,急得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真想揽她入怀,好生宽慰一番,但一思量又非君子行径,只得放下手来,拍着她的臂膀,干巴巴地道:“莫哭,莫哭,好了好了,没事了……”
郭芙渐觉失态,狠擦了擦眼泪,红彤彤的眼睛望着耶律齐道:“耶律大哥,我本该死的,是你救了我,大恩大德,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郭姑娘……你不把我当朋友吗?我以为,你当我是朋友的。”
“自然、自然是朋友啊!”
“那干嘛这么见外呢?我辈既为武林之人,我又引姑娘为友,更何况还有前缘种种……”说到这里,不觉低头一笑,“我今日幸得能救姑娘,真觉是上天之德。这天下间不平之事何其多,偏偏让我赶上了这一件,遭难之人又何其多,但偏偏让我得见姑娘。如今姑娘毫发无损,我真真千恩万谢了。但姑娘一再道谢,只让我觉得心寒。”
“啊?心寒什么?”
“心寒姑娘对我客气啊。若是姑娘果真谢我,以后切莫提这个‘谢’字折煞我了。我救姑娘,只是因为姑娘身在危难,而我又恰巧在旁罢了。姑娘想想,若是你以后见到我就要道声谢,张口就是一声‘恩公’,左一句‘救命之恩’,右一句‘大恩难报’……”
郭芙听了他这么说,小脑袋也由着这么一想,倏地破涕为笑,捂着嘴笑个不停。
“若我耶律齐身处困境,姑娘会见死不救吗?”耶律齐看着她,神态无比温柔。
“当然不会!耶律大哥你放心,你要有事我一定第一个冲上去帮忙!”
“那就当我欠了姑娘一条命了,咱们抵了,姑娘以后也请别提‘谢’了。”
郭芙红着脸,低下头轻轻“嗯”了声。
“天色不早了,姑娘早些睡吧。”耶律齐哄道。
“嗯~”,郭芙也不知怎么,只知道点头答应,“耶律大哥!”似乎突然找回了脑子,郭芙道,“耶律大哥,我们是朋友对吗?”
“对啊。”耶律齐朗声道。
“那么,你也不要叫我姑娘了,我叫郭芙。你以后,可以像我娘一样,叫我‘芙儿’。”说完这句,郭芙的脸不知为何烧了起来,胸腔鼓鼓的,几乎要跳动出来。
“好……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