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我们熬得过 ...

  •   徽懿吱呀一声把自行车停住,房子的大门依旧紧闭着,透过镂花窗户却看不见里面的摆设,黑咕隆咚的。下午起了大风把院子里的海棠树,梧桐树吹的哗哗作响,晾衣架子上自己的纯白床单飘舞着,倒像一面旗帜,好像是在向敌方投降。徽懿径自绕到屋后,打算从小门进去。刚走到后院的井旁,月女就从月牙门抱着竹篮走出来,笑道:“小姐回来啦,老爷太太还在外头忙着呢。要不小姐先回房里歇着?”徽懿道:“我正打算着呢,刚刚瞧见前头大门关得紧紧的就想着从后门进去。”月女道:“我是想着家里就剩我和吴妈还有一些别的下人,就把大门关上,到傍晚老爷太太预备回来再打开来。我这边还要忙着洗衣服,吴妈要去街上采购,小姐你先自己上去休息吧。”徽懿轻轻嗯了一声,打开后门,捻开灯,屋里一下亮堂了起来。回到房间,卸下身上的首饰镯子,坐在梳妆台前擦去妆容,徽懿看着纸巾上拭去的口红印,回想起一天发生的事,锣鼓喧天,人欢马叫,像在放电影一般,一幕幕影像透过赛璐珞胶片,缓缓地叙说这样那样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人一生的经历给演完了。
      简单的打理后,徽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未看完的《落霞孤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趁着还未散尽的阳光把书细细品完。月女敲了敲门,端了一杯牛奶冲红茶来,小心地放在桌上,便又悄悄地退出去。窗外的海棠树上已长满星星点点的紫红色的花,那片片花瓣上嵌有银白色色斑与斑点。海棠花本来就极其娇嫩,傍晚的夕阳又为其撒上一层金粉,一阵风吹过,悠悠飘下无数的绿与紫。当书看到接近尾声时,月女推门而入道:“小姐快下去吧,老爷太太回来了”“哦?看得入迷了,没注意,一会就来。”徽懿两指夹住页角道。等月女离开,徽懿重重的叹了一声,套上一件月白色坎肩便下楼了。
      “徽懿,听家里的下人说,你今天跑去辅华大学找了份工作?”梁老爷道。
      “嗯,英语□□。”徽懿答道。
      “哟,你倒好,家里的事撒手不管,这么大个家也没人去打理,我和老爷在外头忙来忙去,你自己偷了空跑人家大学里玩。我们暂且不说这个,你要去也就罢了,家里有车子你不坐,非要骑自行车,还有个样子嚒!”梁太太瞪着徽懿插嘴说了一大通话,猛烈地朝徽懿扔去。
      “妈你先不要生气,我歇在家里实在太闷,并非我不管这个家,月女吴妈她们不都在么,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也还年轻,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工作,不然这大学白念了,这香港也白去了。”徽懿道。
      “你倒是认我这个妈,几斤几两你自己也清楚。”
      “好了!好好一顿饭,现在成了相骂的地方了!”梁老爷皱眉道。
      徽懿低头不语,只顾往碗里搛菜,这又是一顿安静的晚饭。等到吴妈开始收拾碗筷,梁老爷打破沉默道:
      “梁徽懿,有件事情我们必须要讨论一下。”
      “说吧,到时候晚点睡觉就是了。”
      “你看你也不小了,去香港这几年,也没听说你有个男朋友什么的。街对面的范家,人家范小姐同一期和你去的,现在嫁给了那周家周少爷,上个月范太太还邀请我和老爷去善钟路看他们的新房,后来在霞飞路那家俄国馆子吃了喜酒。”梁太太道。
      “哦。香港那边男的,多是花花公子罢了,今天搭上这个,明天又和那个聊上了,手里的钱管不住,天天吃西餐,去跳舞。再说了,在那边住了四年,广东话依旧不会讲,上海话他们又听不懂。现在回来了,总会遇到的。”徽懿道。
      “我们供你在香港念书,不只是想要你得个学位回来,更希望你能在那边嫁个人。当然,我这句话也不是说要赶你走。”梁太太道。
      “我现在找了份工作,也能够混口饭吃,谈婚论嫁也许有些早了,我依然年轻,等我稳定下来了就有功夫去忙别的事。”徽懿道。
      “徽懿,你能够自食其力,很不错。但是一个女人,最后的归宿还是家庭。”梁老爷点起一支烟,松开衬衣领口的纽扣。自鸣钟“咚咚咚”响了起来,像一颗流星坠向繁华的闹市。梁老爷接着道:
      “好了,辰光也不早了,你上去休息吧。”
      徽懿一言不发,走到楼梯口折下一朵立在旁边的珐琅瓷花盆上一朵白玫瑰,扭头上了楼梯。徽懿重重的把门摔上,嘎吱一下打开了窗户,扯下一片片玫瑰花瓣,向楼下扔去。还剩几片,她烦躁的一挥,残花便直直地掉了下去。徽懿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任凭晚风吹乱她的头发,脸上的潮红渐渐散了下去。“轰隆,轰隆”,汽车的轰鸣声吓了徽懿一跳 ,急忙退出窗外,又悄悄探出半张脸向家门口看去,梁老爷戴上一只黑帽子,梁太太搭上一条银白色披肩,他们上了车,不知道去了何方。徽懿转身走到床旁,脱下坎肩抛到床上。自己懒懒散散的坐下。月女敲门而入,开口道:
      “老爷太太出去看戏去了,是那范太太请去的,据说是翠竹戏院正上演《锁麟囊》呢。”说罢,便把茶壶轻放在小圆红木桌上。
      徽懿又找出那本书,道:
      “他们走了才好,明天等我走了,告诉他们我搬到学校宿舍里去住了。”
      “小姐要搬出去住,老爷也许不会说什么但太太不免要发火大闹一番。你之前摔门的时候,太太又骂了你一通,说小姐你装模作样什么的。”
      “就让她自导自演装疯子吧,我是受不了了,住在这个家里,活像蹲监狱。”
      “这个太太就是这样,堂子里出来的,不干不净。她自从做了大太太,这几年愈发的专横古怪了!”
      “哎。算了,各有各的命。”
      月女看到床上的坎肩,便拾起来挂到衣橱里,道:
      “诶,小姐明天既然要搬到大学里去住,现在就要整理行囊,现在夜还未深,赶紧收拾,明天还不用起个老早。”
      “我倒忘了这茬,你来帮我罢。”徽懿放下书,走到书架旁找出需带的书。
      徽懿和月女忙了将近一个钟头,整理出两大箱行李,徽懿让月女早点休息,月女便端起茶壶茶杯下楼了。徽懿关了灯,胡思乱想的躺了下去。

      清晨的阳光照了进来,徽懿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发现才五点出头。她下床揿了铃,不一会月女便领着徽懿进了盥洗间打理起来。徽懿回到房间,找出昨晚预备着的衣服,穿戴整齐地下楼吃早饭,吴妈端上一碗笃烂面和一小碟萝卜干。徽懿吃完出了门,看见司机早已等好了,行李也被月女放的整整齐齐。月女站在门旁,徽懿一下抱住,道:“没想到我们又要分别了。”
      月女垂下泪来,道:“小姐要一个人生活了,我做仆人的不能照顾你,实在揪心,小姐自己要注意好呐。”
      “主仆一番情意很难得,但小姐要快些了,老爷太太一般这时候就要起了。”吴妈两手往围裙上擦,走出来道。徽懿上了车,向她们摆了摆手,便向司机示意出发,车子走出爱棠路,上海新的一周又开始了。估摸着半个钟头,车子停在辅华的大门口,司机帮着拎行李,走到□□宿舍,徽懿笑着对舍监道:“我是新来的,像现在把行李放上去”说罢便给那老太太看录用书。老太太发出浑浊的声音,用一口有宁波腔的上海话道:“上去的时候轻一点,后面那个男的不许进来。”说完就打来了门。徽懿回头从司机手里接过行李,与司机道了再见,拎着行李箱上了楼。徽懿根据人事部给的房间号,找到了自己的单身宿舍。一打开房门,满地的灰尘都浮了起来。徽懿忙捂嘴咳嗽好几声,快步走到窗前打开透气。徽懿问舍监借来扫把抹布,自己打扫起来,铺上自己的床单被褥——她是受不了学校提供的,以前在香港也如此。徽懿摆好自己带的书,听到楼下嘈杂起来,估计学生都来了,赶忙给自己打理了一下,带上之前发的书跑下了楼。
      连着上了两节课,出了教室已是中午,突然背后传来声音很高的呼喊声:
      “梁教授!梁教授!回头!看这里!”
      徽懿一惊,回头发现是朗鹤与枝青,他们先前帮过徽懿入职,一来二去就熟识了。两人疾步走来,枝青一下挽住她的手,很亲昵的靠到一块,朗鹤走到徽懿一旁,挠了挠脸道:“今天我们去吃一家北平馆子,给你们尝尝北方的菜。”
      枝青叫道:“徽懿,我跟你讲,这家北京馆子菜量可足了,都说北方人粗旷,菜也量大。朗鹤虽是北平来的,却很细腻呢。”
      徽懿笑着用手指往枝青额头上一揿,道:“宋教授,注意些形象噢,大呼小叫的。”
      他们三人一路聊着,在饭桌上,徽懿道:“还是这边的学生用心些,认真记笔记答问题。我记得在香港念书的时候,周围都是阔家的小姐公子,那外国来的礼貌的多,反而同我们一样肤色的人却盛气凌人,操着怪腔怪调的广东话,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几乎没有一个心思在功课上的。”
      枝青点头皱眉道:“很对的!我就是瞧不起那帮人,处心积虑的想要改造血统,真是搞不懂他们,要我说,那些英国法国人,白的几乎不真切了,况且他们一旦老了,皱纹多的让人犯恶心。据说有很多俄国女人在上海操贱业呢!”说罢,便往外吐了吐舌头。
      “打住,咱们聊些别的吧,你们看周围的人都眼神怪怪的往我们这瞧呢。”朗鹤打岔道。
      徽懿忍不住噗嗤的笑了,轻推了枝青一把,对着朗鹤道:“宋教授这性格,估计很多学生喜欢呢,上课热热闹闹的。”
      “还是梁教授懂我!周教授你来听我的历史课,绝对不无聊!”

      吃罢饭,三人走向学校,路上车水马龙,那些车子急冲冲地往前方跑。车内人不管路边人,若是下雨天,溅了路人一身泥,他们也不管,只顾开往前方望不尽的道路,留下消散不了的嘲笑声。朗鹤两手插进口袋,朝着天道:“今年春天来得特别早,都搞不清现在到底几月了”
      徽懿拉着枝青道:“四月了,你们看路边的海棠花开了,香味很淡,隐在风里。”枝青闭上眼吸嗅,开口道:“隐隐约约有一阵香味,但马路上尘土飞扬,怪味太多,把这花香给盖住了。”
      三人走了一阵,枝青突然拍了一下头,急匆匆地道:“哎呀!突然忘了,下午还有课呢!我先走一步啦!”徽懿道:“走慢点,别摔着!”朗鹤朝着枝青挥挥手,又对徽懿道:“你下午有课吗,没有的话我们俩再散会儿步吧。”徽懿点头,他们并肩向前。辅华大学里面种满了海棠花,从楼上望去,成了一池城市中粉红色的湖水。朗鹤叹了口气,道:
      “我们在上海过的是舒服的,但北方可不是。”
      “这我听说了,日本兵一直在东北作乱。”
      “我父亲在北平,他写信告诉我说北方局势很乱,家里收入愈来愈少,准备搬到上海来。”
      “那以后我们少去外面吃饭了,食堂里都有。好意我和枝青心领了,存点钱备着。”
      “你是上海人,怎么不住家里搬到学校里住?”
      “我们家不值得我留恋,也许只有下人和我最亲。”
      “哦?闹矛盾了?”
      “我的存在就是矛盾的,我妈走得早,没过几个月我爸续弦从那堂子里娶了春鸢,就是现在的梁太太。本来她不肯留我在梁家,要过继给亲戚,但我爸把我留了下来。后来我自己考到香港大学,我求了很久,父亲才想起那份亲情,说服了她,才放我出来。现在我回来了,能自力更生了,就搬到学校里住。”
      “你从未和我们讲过,不知道你背后的难处,像一杯苦涩的茶。”
      “每一个人都有一杯自己泡的苦茶,活在这世上,是狠心吞下还是扭头倒掉,全看你自己。这茶吞掉了,苦出来的泪都是涩的。”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走着。在□□宿舍门口分了手,徽懿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整理东西,还写了教案。

      晚上的时候,枝青这个爱凑热闹的人,又喊着去看电影,徽懿拗不过她,就又叫着朗鹤一块去了。看完电影,朗鹤看了看手表,道:“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去吧。”枝青扭扭捏捏,低头看着脚尖,徽懿发现枝青脸红了,便问道:
      “咦?你怎么脸红了?”
      枝青这才道出缘由,原来枝青的男朋友上周六向她求婚,她说要给她几日想一想,今晚想问问徽懿与朗鹤的意见。
      徽懿笑道:“你呀你,有男朋友不和我们说,原来约我们出来是想问这个。”
      朗鹤也笑道:“求婚了不是好事嘛,和我们说说你这位男朋友呢。”
      枝青脸更红了,道:“我和他也有很久了,他人是不错的,专心爱我一人。他开了一爿古董店,在苏州念过大学。”三人就这么站在电影院门口热热闹闹地聊了很久,最后枝青决定明晚就答应他,并邀请他们去吃喜酒。
      日子慢慢悠悠过去了两周,梁太太似乎和梁老爷吵过一番,痛骂这个不孝女,话也不和她讲就直接搬走了。徽懿在辅华教书,日子也还过得去,每次他们三人聚会,都是枝青忙着组织的。徽懿把自己一直戴的镯子在枝青的喜酒上送给了她,枝青穿着纯白的婚纱,紧紧拥住徽懿,徽懿只觉得枝青的妆容太浓了些。
      四月份就这么不见了,往后的日子在徽懿心里本来是平凡的,三个人有时聚在一块,看戏逛公园,后来枝青辞了职,回家做了太太,仿佛一夜之间那种女学生的稚气就一扫而尽,变得徽懿有些不认识了,老气了,穿金戴银,笑容都变得陌生。六月中旬,徽懿与朗鹤结婚,喜酒办在霞飞路上的俄国馆子,但枝青却没有来——五月的时候他们坐火车去了常州,枝青的家乡。徽懿在她的婚礼上只拿到枝青寄来的信,表示了歉意,送上了祝福,徽懿没读完,她没想到短短的一两个月,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一切都是那么的客套。徽懿和朗鹤仍然在辅华教书,只是学生愈来愈少,逃课的都跑到街头上示威去了。
      七月七号北方发生了巨变,朗鹤一家从北平逃了出来,在上海租了间小房子住了下来,徽懿和朗鹤日子过得很拮据,徽懿实在没办法,想回家求一求。她回到爱棠路,却发现偌大的房子空了人,邻居告诉徽懿,梁老爷贪污被抓,梁太太在一天夜里搜出家里的所有值钱东西逃了,下人们全被赶走了。这些都只是一瞬间的事,还未靠近徽懿就自己烟消云散了。徽懿只觉得一阵眩晕,手心沁出许多汗来,朝邻居挥了挥手,踉跄的走掉了。上海的物价变得很高,人心惶惶,卖白兰花的小丫头都不出来。五六口人挤在一栋小房子里。有一次徽懿去买菜,远远听到有人在喊梁小姐,她回头,只见一个迷迷糊糊长得像月女的女人,穿着艳红色的旗袍,在向自己招手,买菜老太太劝道:“哎呦,小姑娘别去那地方,是个堂子,一帮贱货每夜在堂子卖,不知羞耻。”徽懿没听劝,放下菜篮子奔去,老太太在后面直喊:“菜篮子!菜篮子没拿!”徽懿一下抱住月女,泪水如泉涌了出来,月女哭泣道:“小姐,梁家没了,我没办法,其他人家不要我做活,那个婊子自己逃了,还把我给偷偷卖到这堂子里。吴妈回了乡下,前不久刚走。”徽懿未答,泪珠滚到了自己的衣领上,她现在没法说话,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人影憧憧,每个人低头前行,回避着这个人世间。
      即使是令人不安的日子,也总比蓬头垢面落荒而逃要好。冬日总不见阳光,万物凋零,就连那万年青也莫名变了色。日本兵终究还是来了上海,辅华前不久也停了课,没了收入,靠变卖家产度日子,日本人一来,能走的都走了,南火车站在八月被炸过,死了很多人,没人敢坐火车。周家辗转来到香港,路过常州的时候稍微停留了一会,徽懿在采购物资时,看到报纸上有枝青的名字,再往下看,徽懿吓了一跳,枝青的丈夫是共产党,最近两人被枪决。徽懿闭上了眼睛,重重的叹了口气,她没告诉朗鹤。在香港的日子要稍微太平些,这一路上,仓皇南逃,朗鹤的母亲受不了这刺激,竟是走了。徽懿后来告诉朗鹤,在路上她想到一句诗: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过了两个春节,香港人总能听到日本兵的枪声,徽懿在四月份生了个儿子。又是一年,在夏天的时候徽懿执意要买船票带着儿子去美国,朗鹤典当了所有东西,他父亲说自己不能再走远路了,朗鹤便留了些钱把他父亲安顿下来,请了个下人照顾。徽懿朗鹤和他们的儿子,在一个闷热的夏日早晨,登上了去往美国的船。船发出悲怆的呜呜声,朗鹤问她为什么一定要走,香港现在是安全的,徽懿靠在白栏杆上,望着愈来越远的大陆,一字一句道:“朗鹤,我们能熬得过日本人却不一定熬过自己人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