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薄扶林到中环》狗子十八

87、第87章 下落 转天早

　　转天早上，沈明珏是被来电铃声吵醒的，也不知哪个神经病一大早就连打好几个，不打通就不肯罢休似的。沈明珏把前几个都按了，直到最后忍无可忍才接。

　　“谁啊？”沈明珏眼睛都没睁开，只迷迷糊糊地把手机拍在耳边。

　　“为什么？”周密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沈明珏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紧接着就感觉到身上昨晚吴浩龙肆意蹂.躏过的地方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疼得他一个劲儿地倒吸凉气。

　　“为什么要发那条微博，”周密似乎没什么发火的力气，声音中只透露出无奈和疲惫，“你明明知道事情不可能是那个样子的。”

　　自打事情发生以来，沈明珏出于心虚一直不敢理会周密的电话，如今一不小心接了，结果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小心翼翼试探道：“什么微博啊……”

　　周密开始变得有些烦躁，“有意思吗？你发都发了，还跟我这装什么傻？”

　　沈明珏受药物影响而略显迟钝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连忙登陆微博查看。打开首页后，沈明珏先发现的是难得一见的数以几十万计的转赞评提示，随后进入自己的主页，只见那里置顶的，竟是一条他根本没有发过的微博。

　　“智能物业系统泄露业主隐私事件发生至今，万家地产作为系统开发方，一直没能正面回应各方的相关问询，解决问题的态度实在令人遗憾。而我作为曾经参与系统安全性测试的一员，虽受和公司签订的保密协议的约束，但自问有责任让公众了解事情的本来面目，也算是给权利受到严重侵犯的业主们一个交代。”

　　“当时，我受万家地产股份有限公司委托，对系统安全性进行测试，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以‘黑客’的身份寻找系统漏洞并发起攻击。如果能够成功劫持系统，就证明该漏洞存在安全隐患，如果无法劫持，则说明该系统的安全性相对较高。”

　　“我在测试过程中共发现大小漏洞十余处，并一一提出了相应解决方案，而造成此次事件的漏洞，其实就在其中。当时，鉴于该漏洞一旦被攻击将造成的严重后果，我曾直接向负责该项目的高层领导汇报过相关情况，但事实证明并未引起其重视。”

　　“该漏洞本质上其实是一个后门程序，在软件开发阶段用于便捷修改系统设计中的缺陷。一般情况下，开发者会在软件正式发布前删除后门程序，当然，也有开发者为了解用户使用数据而保留少量后门，但都会对采集到的信息进行严格管理。”

　　“此次隐私泄露事件的发生原因无非有二，要么是开发者未能按规定删除后门程序，要么是掌握后门权限的程序员人为操作导致信息外泄。总而言之，无论具体原因为何，作为智能物业系统开发者的万家地产，都难辞其咎。”

　　一条总计549字的长微博，沈明珏花了57秒的时间读完，这条微博中的内容有真有假，但合在一起的作用只有一个：将所有责任都归咎到万家地产身上。

　　“这个，就是你之前说的找到的漏洞吗？”周密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甲钻进肉里的痛感提醒着他，当下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个清晨半睡半醒间所做的噩梦，“所以说，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在设计今天这个局了？”

　　沈明珏终于想通了吴浩龙昨天无故登门的真正目的，可怎奈这些他没法告诉周密，他没法坦承自己背地里和吴浩龙都干了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只得嘴硬道：“什么叫我设的局，明明是系统本身有问题才出的事，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周密脱力似的闭上双眼，重新睁开时比之前又灰暗了些许，只听他似问似答般嘟囔道：“沈明珏，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这么恨我。”

　　“不是的！”沈明珏一听也沉不住气了，“不是的，周密，你听我说，我没想过要害你，真的，我可以帮你，我们家生意做的虽然没有你家大，但也算有些家底，我愿意帮你，我有这个能力。密哥，你让我帮你好不好，只要你愿意离开那个曲执，你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密哥，回到我身边吧，我真的可以帮你东山再起。”

　　沈明珏毫无章法的真情流露在周密听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甚至带有一丝要挟的意味，“算了吧，我怕你越帮我陷得越深，给我留口气吧，谢谢你了。”

　　周密没再给对方讲话的机会，听筒里猝然传出的忙线声似乎在宣告着两人关系的正式破裂。至此沈明珏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而又致命的错误，吴浩龙根本不是在帮他，甚至连合作都算不上，不过拿人当枪使罢了。

　　不出意外地，那条微博再次引爆热搜，重新把万家地产推上了风口浪尖。当天上午开盘后，公司股价直接一泻千里，之前曾经参与护盘的投行全都选择弃庄。

　　这些悉数被曲执看在眼里，他跟着心急，却根本无法相信，像万家地产这样日常管理格外严格的公司，会出现爆料中所说的那种严重而低级的人为失误。

　　所有这一切，只会让曲执更加坚定他关于人为操纵的推测，不过这样一来，问题就又绕回了最初的起点——证据。如果不能找到有力证据支撑这一推测，万家地产就只能背下这口黑锅，那到时候可就不只是股价崩盘的问题了，而一旦案件性质从民事上升到刑事，周密作为项目负责人，甚至可能会面临牢狱之灾。

　　顺着这个思路想得越多越远，曲执就越恼自己竟然连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他这次被排除在诉讼团队之外，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接触到核心资料。

　　“曲执，”就在曲执分心想事的时候，李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工位旁，“行政那边通知说下午会有工人来修冷气，我现在要出去见客户，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办公室钥匙放你这，到时候给他们开了门，注意盯着点儿。”

　　天上突然掉下来的机缘给曲执砸得有些懵，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此刻悬在自己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钥匙，而是伊甸园中那颗被偷食的血红色果实。

　　“哦，”曲执的语言组织能力似乎临时罢工了，而潜意识却指挥着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了那枚闪着危险的诱人光芒的钥匙，“您放心吧，李律。”

　　李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曲执，随后转身走了。

　　手握这枚或能开启真相的钥匙，一套简单但有效的方案在曲执心中自动成形。而尽管可能并不贴切，但他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曲执知道，如果真有什么不便与外人知的资料存在的话，李炎一定不会把它存在较易被人获取的手提电脑里，办公室的台式机是一个更为稳妥的选择。毕竟，能接触到后者的人要少得多，而且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嫌疑人的范围也更好锁定。

　　可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台电脑是需要密码才能开机的。曲执一个普普通通的文科生，根本不懂那些只在电影里见过的解密技能，也不认识任何可以提供帮助的技术大神，不过，他想到了一种可以监视到李炎输入密码的手段。

　　下午，工人师傅如期而至，当检修进行到李炎办公室的时候，曲执按着领导的要求，尽职尽责地盯了全程，并趁机在一个隐蔽的位置粘了一枚针孔摄像头。

　　对于律师来说，这东西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搞到手，曲执用的这枚，是之前有一次调查取证时用过的，之后就一直放在了自己手里。这东西操作十分方便，一般通过蓝牙和手机连接，进而实时获取画面。唯一的缺点是受体积限制，电池没法做得太大，所以续航时间只有几十小时，不过对于曲执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进行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曲执心里几乎没有任何的波澜或不安。

　　可以说，无论从职业道德还是公序良俗的角度来讲，曲执都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不正确的事情，因为他坚信自己并没有任何帮助周密或者万家地产逃避责任的打算，他只是不愿看到任何一方去承担本不该他们承担的东西，他觉得他是在还事实以真相，他觉得他是在帮助法律维护真正的公平与正义。

　　可当深夜回家，仰面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呆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的时候，曲执忽然被自己这番无师自通一气呵成的计划与行动吓到了，同时也讶异于自己做这一切时的从容冷静。原来，为恶二字，究其根本不在手段复杂机巧，而在人心。

　　人一旦克服了本性中对恶的抵触与恐惧，或许也就能无畏而无所不为了。至于法律，那不过是可怜的事后救济，它能管得住歹人，却除不尽歹意。

　　曲执觉得他望到了深渊，而那危险的空崖正极力吸引着自己缓步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