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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回家
曲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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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执的父亲被人带走了,对方要三百万,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见到钱,否则到时候再送过来的,可就不是一根手指那么简单了。
这是周密从老人语无伦次、词不达意的句子中,拼凑出来的信息。
旁边的中年女人料到光凭老太太根本说不清来龙去脉,便从自己脏兮兮的布包里掏出几张已经被蹭皱的纸放到茶几上,冷道:“是你爸找人家借了钱,人家找他要了几次他还不上,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这些是你爸借钱的字据。”
这一沓纸里既有简单的借条,也有正规的借款合同,但无论以什么形式呈现,这些文件的手续都十分齐全,让人挑不出哪怕一丁点的瑕疵,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到几乎很难在现实的民间借贷中遇见。曲执粗略算了一下,原来借的总计三百万本金,时至今日,滚出来的利息再加上滞纳金,金额总共将近四百万。
“他借这些钱用来干什么了?”曲执努力控制着自己混合了抵触、厌恶、忧虑和惊愤的复杂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智而冷静。
“还能干什么,”中年女人的脸上本没有任何表情,但脸颊下垂的赘肉在嘴角两边一左一右压出两道法令纹,显得人总拉着个脸,“拿去赌呗。”
“这合同里连抵押都没提,”曲执一遍遍翻着文件,“那些人怎么就敢借他钱?”
时间来到十点二十分,老人不敢想象如果不能按时交钱,她那五十多岁的儿子会面临什么危险,只见她攥起布满色斑的右手,一拳一拳砸在沙发坐垫上,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你还问这些干什么啊!都这个时候了,我们没时间管这些了!”
老人另一只手里依旧护着那根手指,不敢紧握也不敢放开,曲执皱起眉又看了一眼那已经血肉模糊的断面,咬咬牙道:“我们报警吧。”
“不行!”听到曲执的提议,老人脸上横七竖八的沟壑愈发深陷,愠怒道:“他们说了不许报警不许报警,你是想害死你爸吗!”
“奶奶奶奶,曲执不是那个意思,”周密见状连忙劝解,“您先别急,对方现在明显就是在绑架勒索,咱们报警也是为了保证叔叔的安全。”
“报警就不用还钱了吗,”中年女人用刀子一样的目光剜了周密一眼,“你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这是我们家里的事,不需要外人插嘴。”
“您这说的什么话,周密不过是想帮忙解决问题。”曲执究竟把谁当做自己人又把谁当做外人,在场各位的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个数,他不知道他那所谓的姑姑到底是从哪儿捡来的自信,支撑着她发表出这样大言不惭的论断来。
最后还是周密拉了拉曲执的手,拦着他别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继而转向中年女人道:“姑姑,要不让我和对方接触一下,说不定能有转圜的余地。”
“他们都是单方面联系的,我们再打回去就是空号了,”女人不耐烦地解释着,中年发福长出的肥肉堆在腰间,让她在这陌生的沙发上怎么坐都不舒服,只好不停地变换姿势,“曲执,你爸白纸黑字欠的钱,怎么着都得还,我们讨价还价反而会惹怒他们,到时候再给你爸卸条胳膊卸条腿的,难道你会管他后半辈子吗?”
窗外忽然起了风,呜咽着呼啸着,可屋里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一般。
不会的,曲执在心里说,那个人既然从未尽到过做父亲的责任,就不要妄想有人会对他承担作为子女的义务,他不配,他怎么好意思。
秒针划过的滴答声在沉默中格外刺耳,看着曲执似是打算袖手旁观的模样,老人干瘦佝偻的身子里陡然爆发出巨大能量,只听她用足以刺穿耳膜的声音叫着:“曲执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他是你父亲,你难道要看着他死吗!”
“那你们想我怎么办?”
“赶快按他们说的打钱啊!”
“我没有钱!”
曲执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您听好了,我没有钱,我刚工作不到一年,所有积蓄加起来也就十几万,我根本填不上他这么大的窟窿。”
“那就卖房子吧,”中年女人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气定神闲到仿佛她早就想好了这个办法,紧接着则更是明目张胆地打量起整间屋子来,“这房子是你的没错吧,要说面积还可以,地段也不错,卖了肯定够还那笔钱了。”
“你说什么?”曲执先是难以置信,然后差点火冒三丈,“你们休想,我明确告诉你们,这房子不可能动,你们这样逼我,还不如直接把我这条命拿走!”
周密哪里听得了这个,连忙打断这濒临失控的局势,“各位,各位,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也算听明白了,再加上之前对曲执家里的情况也有所了解,请二位长辈容我讲句公道话。其实说到底,那位借的钱,曲执根本没有义务替他还。”
“你懂什么?”老人一听也急了,伸出手指着周密就骂,“你算个什么东西,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的命都是我儿子给的,让他还点儿钱又怎么了!”
“妈,妈,”中年女人把老人的手按下,“算了,您也甭跟这不肖子孙废话了,既然他这不愿意那不能动的,费再多口舌也是耽误时间。咱啊,直接找刘洁得了,她一个人占着咱家那么大的房子,总不会连这点小钱都拿不出来。”
曲执被这女人荒唐的逻辑气得怒火中烧,指甲深深扎进肉里才勉强借着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们还嫌他害我妈害得不够吗?他们现在已经离婚了,那套房子是我妈的,就算他最开始时帮着还了几笔贷款,离婚协议里也已经把财产分割得清清楚楚。现在,他再出任何事,都跟我妈再没有半点儿关系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老人抬手捋了捋自己干枯而杂乱的白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妈没你这么冷血。闺女,现在就给刘洁打电话。”
中年女人“嗯”了一声,曲执则几乎同时喊了句“慢着”。
周密忧心忡忡地看了曲执一眼,就见他原本清澈的双眼如今早已布满血丝,沉吟半响,才仿佛终于狠下心来似的,道:“别打扰我妈,——这事我管。”
或许,那种父亲存在的本身,对于曲执来说就是一个无法绕过的负累。曲执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选择念法律的初衷,紧接着绝望地发现,哪怕已经毕业了工作了,再遇到类似的问题,自己还是无法找出能够摆平所有问题的解决方案。
曲执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逼着自己换上尽量和缓的口吻,“奶奶,姑姑,我可以帮忙,但情况我刚才也说了,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十几万。我可以去找朋友借,但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说到底,您二位也是他的亲人,我希望你们也尽可能地凑一凑,我们齐心协力把这个难关渡过去。”
老人和中年女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最后女人整了整自己那被走样身材撑歪的衣服,拿捏起语气道:“曲执,你还年轻,钱没有了还可以再赚。”
“但你奶奶不一样,她那点儿钱是养老用的,绝对不能动。至于我,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你应该清楚,况且,老太太向来重男轻女你也是知道的,她把她儿子当宝似的供着,却从来没把我放在过心上。如今你爸对她不管不问,岁岁年年的都是我在照顾着,我自问已经仁至义尽了,不可能再替他还钱。”
“算了,我也看出来了,你心确实狠,根本不愿意管这事,推三阻四的太没有意思。我们还是找你妈吧,她心肠好,不会像你似的坐视不管。”
曲执看着这眼前的女人,听着这赤裸裸的威胁,气得双手发麻,却没有任何办法,他只叹对方出招稳准狠,一下子就刺中了自己必须护住的软肋。
周密也听出了女人的意思,知道她们是吃定曲执了,便把曲执拉到一边商量。
“周密,”曲执的眼神有些恍惚,“我不想卖房子,这是我们的家。”
周密不禁鼻子一酸,心疼得险些当场就把人搂进怀里,好在最后克制住了,只伸手揉了揉他软塌塌的头发,“傻瓜,房子当然不能卖了。再说了,就算你想出手,这大晚上的,上哪去给你找个当场付全款的冤大头去。”
“那怎么办……”
“你别急,我有几个玩儿得好的发小,家里都挺富裕的,”周密自己手头现在只有小几十万,香港、北京两地一共三处房子,前前后后已经把他自己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我找他们救个急,几百万在他们那不过是小菜一碟。”
这下曲执心里总算是有了点谱,“好,那我也联系下陈朔,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两人分头联系各自朋友,却发现情况原来不容乐观。陈朔不知为何一直不接电话,而周密的那些发小,就好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似的,不约而同地推脱着。最后周密意识到不对劲,从其中一人那强行逼问出了原因。原来,自打周密离家出走之后,周显礼就已经跟这些二世祖家里打好了招呼,让他们一个都不许借周密半毛钱。
迫不得已,周密拨通了万梓迎的电话。
“这——,”万梓迎眼下还在香港出差没有回来,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我银行卡里没那么多现金,钱都拿去投资了一时间取不出来,要不我问问我爸吧?”
周密迟疑了,想到两家之前因为那段录音闹出的不愉快,他知道万振庭恐怕不会施以援手。退一万步讲,哪怕他看在女儿的份上答应借钱,也只会让两家本就已经错综复杂的关系变得更加难以理出头绪,“算了迎姐,我再问问别人,会有办法的。”
挂掉电话,周密顺着曲执的目光望向墙上的钟表,十一点零五。
“递我下车钥匙,”周密突然起身,“我回家找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