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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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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飞鹄峰广虚殿
“兆玄凌霄剑,起手式——”,灵犀真人一捋长须,坐在高阁上,俯看弟子们练剑。
几名弟子齐齐施礼拔剑,弓步张臂,向右前刺出。
唯有一人迟迟没有拔出剑,只在那闷头捣鼓,半晌也没弄出什么名堂。
便是衡息。
“停!”灵犀真人皱起了眉,“衡息,你这是怎么回事?”
衡息怒视左右,逼得众人收回目光不敢看他,这才带着怒声道:“回师父,弟子的剑拔不出了!”
“衡圭,你去帮他看看。”灵犀真人无言扶额,对这个骄横的弟子,他向来没有办法。
衡圭苦着脸出了队列行礼称是,过去帮衡息拔剑。
两个人一个握着剑柄,一个抱着剑鞘,东拉西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将剑拉出鞘来。
说时迟那时快,剑出鞘时紧跟着一声轰响,浓烟滚滚顿时淹没了两人。
灵犀真人也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咳咳!咳!”衡息两人踉踉跄跄的从烟雾里出来,相对而视,皆是灰头土脸。
衡息掸掸身上的灰土,正恼怒着,视线落在剑上,登时一声惨叫:“我的宝剑!”
那把前几日还辉光熠熠,蟒皮鞘、剑柄鎏金镶碧玉的银雪宝剑,此时已经刃卷鞘残,成了一把废铁。
衡圭一阵头皮发麻,赶紧往后避了避。心里暗想:我滴个乖乖,究竟是谁人这么大胆,竟敢招惹这尊煞神,当真是不要命了……
在场的其他人也是一个想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几天的日子恐怕又没法好过了。
“说!到底是谁干的!”衡息气得气血翻涌手指发麻,狠狠将宝剑掼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声响。
吓得众人退避三舍,只默默低头无语,大气也不敢喘。
衡仲谄笑着小声道:“瞧小师兄说的,咱们峰上的师兄弟,哪个不敬你重你,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一定是别的峰上出了不识抬举的,说不定还是个外门呢!”
“气死我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骑到我脸上来!我非得教他好好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衡息气得跺脚瞪眼,在剑室前来回踱步。
灵犀真人终于忍不下去,起身喝止:“衡息!我看你今日不宜修行。回去休息吧,下午也不必再来了!”
衡息再气不过,也得顾及师父威重。今日到底也丢尽了脸,他的自尊实在不容许他再待下去。只好面红耳赤的行了礼告了退。
灵犀真人重重长叹:“衡圭,你也去,去跟他查。”临川王天潢贵胄,以玄元宗的立场,还是不要得罪为妙。衡息性子执拗,若不查出个结果,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松海峰承露殿
今日陆墨心情似乎很好,练剑时乖顺得很,功课做得既专注又认真,唇边总带着点笑意。
江淳却有些闷闷不乐,总望着师兄出神。
衡常抱着臂左看看右看看,实在忍不住了:“你们两个今天怎么了?怎么好像性子颠倒过来一般?”
“嘿嘿,有天大的好事,师兄。”陆墨笑出一口白牙 ,一脸灿烂。
“什么好事?你倒是说来听听。”
“咳,师兄,你知不知道天横峰的寒天仙子?”仗着师父不在,陆墨也不藏着掖着。
“当然知道,衡妙师妹,宗里有名的美人儿。她怎么了?与你有什么好事?”衡常奇怪道。
“师姐要请我吃茶呢!”陆墨得意得见牙不见眼,看得一旁的江淳愈发难受。
提起那个人,他笑得那么明亮灿烂,为何与我在一起时,从不曾这么笑过呢?
“嘁,得了吧你!没睡醒吧?衡妙师妹向来与人疏淡,怎么会请你吃茶。” 衡常一听便知陆墨是在闲扯,赏了他一个爆栗。
“哎哟,不信算了!”陆墨揉了揉脑袋,悄悄冲江湛眨眨眼。
他向来聪颖,也知道这几日冷落了师弟,小孩心里一定不舒服。几年前刚失去母亲的时候,他自己也曾整日忧疑不安,缠着父亲寸步不离。
——一步步滑入深渊的时候,我们总会不顾一切地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只手。相处这么长时间,陆墨深知江湛沉静面具下的寂苦与卑微,极力想将他从那个可怕的黑窟窿中引出来。
想要让他变得开朗些,这样到分别的那一日,场面或许就不那么难过。最好是,能笑着说再见。
江淳得了这个眼神,微微一愣。
……他的意思,是让我不要难过吗?
小孩胸中泛起欣喜,却轻轻别过脸,不再去看陆墨。至此他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在师兄面前,表现得不开心似乎更能得到师兄的关心和注意。
午饭过后,两人回明台峰休息。江淳一路低头无话,走在前头。他迫切想要验证自己刚才的想法。
陆墨果然忍不住:“小阿淳,总低着头做什么,看师兄给你变个戏法!”他追到江淳身后,从他右肩上伸手过来,“你看这是什么?”
江淳抬眸,一支狗尾巴草而已。
陆墨又蹦跳着走到江淳面前,对着小草吹了一口气:“变!”他手腕一翻,手里拿着的就变成了一朵小韭莲。
“怎么样,厉害不……哎哟!”少年正要得意,却不留神被石头给绊倒了,摔得四仰八叉,江淳也没来得及反应,一头扑进了陆墨的怀里。
那人春衫轻薄,江淳愣神的一瞬间,耳畔是温暖有力的心跳,鼻尖唇齿充盈着幽远的清香,脸颊边是热乎乎的体温。
陆墨被压住动弹不得:“哎哟……重死了,以后再也不叫你小阿淳了,快起来!”
少年的声音随同胸腔的震动传到江淳的耳朵里,让小孩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却像没听见一样,收紧了手臂,闭上眼,眼角默默落下泪珠。
这个人实在是太美好了,他的一切都那么的让人迷恋。自己真的有资格,将师兄永远留在身边吗?
泪水洇透了衣衫,陆墨敏感地觉察到师弟有些不对,挣扎着坐起身捧起他的脸:“怎么了阿湛?”
江淳从无声哭泣到抽泣再到大哭只用了几个呼吸,陆墨心疼极了,赶紧把孩子按进怀里,抚着他的背,向来伶牙俐齿的他这时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只有默默拥抱着江淳,希望能给他些力量。
人的情绪压抑久了,总会在某个节点爆发出来,江淳就是这样。
这个人越美好,他便越贪婪。越贪婪,就会越痛苦。
陆墨绞尽脑汁想了想,试探着说:“我说衡妙师姐请我吃茶,是扯谎来着。其实今天的好事,是那个叫衡息的已经被我收拾了。”
江淳的心绪终于平复了一些,抬起头懵懵懂懂的看着陆墨。
少年一见他好转,终于松了口气,笑着捏了捏小孩的鼻子:“这可不容易呢!这几天我光是前前后后查探便花了不少功夫,还连夜制成一枚雷火丸,搁在他那剑鞘里,现在他那把得意的破剑应该已经给炸成废铁了!”
江淳不由得皱起眉:“万一事情闹到法正司那里,万一查到是师兄可怎么办!师父……师父可是有一套戒鞭啊!”
陆墨揉了揉江淳滑稽可爱的小脸:“你就放心吧,你师兄的神通,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有圣……我有老天爷护着呢,不会出事的!”
衡息果然没能查出事情是谁做的,他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比与陆墨江淳结怨深的数不胜数。从剑上的痕迹来看,有长老推断是民间的一种叫雷火丸的东西造成的,金石司库房里确实少了一些制火药的材料,但是去问掌事弟子这些材料都去了哪里,却没人能答上来。
陆墨和阿七是一起盗过药王灵芝的熊孩子,手法极其精妙,自然不会被轻易发觉,制完雷火丸,两人就把作案工具一并扔下了山门处深深的云壑,销毁了一切证据。
衡息最终气得狠狠处置了几个妈子仆役,说来也实在无辜,几人并无功夫,也不修行,被阿七轻轻松松用鸡鸣五更返魂香放倒,二人盗剑还剑就如入无人之境。
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
青山远引,碧水长流。天光渐移,云影徘徊,山中日月不觉又轮转了五个春秋。自从衡息得了教训,行事收敛了不少,陆墨却到底因此种下了孽因。天意茫茫难测,不知又会借这枚棋子,如何拨弄玄虚。
雀儿枝头婉啭,海棠花开正繁。山路上并行的两人,已经长成了身姿秀颀的少年郎。两人都穿着一样制式的道袍青衫,却一个潇洒飘逸,一个冰雪清冷。左边个子高一大截儿的扛着药锄,拎着药篮,肩宽腰窄,背瘦腿长,步伐轻快,举止自有一段意气风流。右边的小少年抱着三尺长剑,端凝稳重,虽仍是不苟言笑,脸上却已不复往日的漠然,变得温和沉静,眼神也灵动许多。
陆墨和江淳今日的功课,是去无秽峰上找寻三味灵药。药草经人照料便会药力大减,唯有山间自生自长的才可达到上佳的品质。
“衡微师兄是不是说过,无秽峰上有座伏魔塔吗?怎么我看除了长老的楼阁,再也没别的建筑了。”陆墨手搭凉棚望了望,怎么也没找出伏魔塔的塔形。
江淳跟着抬眼看了看,道:“也许在山坳处,我们到了峰上才能看见。”
到了无秽峰上,虽然还是没有看见宝塔,却果真有股隐隐的邪气浮动。陆墨收敛了无聊的神色,皱着眉头感知一番:“我们速速寻药,这地方好像有古怪。”
江淳点了点头:“师兄你来找仙茅,我找白及,远志。”
陆墨点了点头,与江淳分开行动。这邪气虽然涌动,却很微弱,威胁应当不大。但他还是不太放心,悄悄放了讯号,阿七便从藏身处出来,到了他的面前。
“少主,”阿七行了一礼,皱眉怨道,“您离那个江湛太近了。”
“是吗?”陆墨嘴角一抽,“还行吧。”
“属下得提醒您,教主来了消息,来年七月,咱们就得想法子从这里脱身了。”阿七叹了口气。
“……哦,”陆墨莫名烦躁的挠了挠头,“知道了。你赶紧帮我找药草,要仙茅,白及,远志,越多越好!”他不愿细聊这个话题,匆匆吩咐完了,逃也似的先跑到林子里去寻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