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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午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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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H大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
初夏时节,阳光已经非常刺眼,严洲仰起头,眯着眼睛盯着眼前的的门诊大楼。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医生,为此高中在课业最繁忙的时候加入了生物竞赛小组,还拿过奥赛奖。无奈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全家上阵劝说,最后在一所top5大学学了当时最热门的专业——金融。
严洲有个特点,干什么都很认真,脑子还好使。
于是,哪怕读着心里厌恶一百遍的专业,他依然四年稳定保持全系前五。
还修了个二专,统计学,天天和一堆公式、数字、程序打架。
这些“硕果”,直接导致了他顺利保研,还被一堆导师抢。
其实保研的当口,他也很犹豫,但是——
严洲还有个特点,做选择的时候大脑总是神隐,换句话说,瞎选。
于是,他又读了个金融硕士。
期间无聊,过了四门注会和法考。
去年秋招形势不好,但他还是一路过关斩将进了国内顶尖券商的研究所,待遇没的说,唯一的麻烦地方在于跨省了,不过毕竟H市是金融中心,就他的专业和实力来说,来H市工作几乎是他刚进大学就默认的事情。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胳膊不防被捅了一下,严洲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要取号吗?还是直接等叫号就行呀?”说话的人是严洲的姐姐,严茗。严茗今年33岁,嫁了一个军人,姐夫工作原因长年在外,原来还好,现在姐姐怀孕,只能家里人多照顾些。这次姐姐预约了H医的超声科做排畸检查,就让严洲陪着一起来,顺便提前让严洲适应一下H市的环境。
虽然对在H市邻省长大的严洲来说,从小到大H市已经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他还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不用取号,直接去超声科等叫号,我会找护士再确认一下。”严洲边说边往电梯走,一边还不忘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另一只手往严茗身边带一下,以防她被人撞到。严洲有个一米六八的妈,身高不负众望长到了一米八,身材匀称,腿的比例很好,肩膀不窄,严茗站在弟弟后面,看着弟弟像棵小白杨一样挺直的身板,第一百零八次感叹弟弟长大了。
超声科挂的是专家号,一上午才10个,严茗是最后一个,严洲在外面排队排得快睡着了,才看见姐姐蹙着眉心走出来。
”医生怎么说?”
“嗯……还可以”
“别,到底怎么说?”
“就还好,脐带绕颈两周。”
“……要紧吗?”脐带绕颈严洲不是没听说过,但对小外甥(女?)有啥影响他还真不知道。
“医生不说,他说他就负责把超声结果写出来,回去给产科医生看就行。”
超声科医生的做法,严洲完全理解,但是好不容易来一趟医院,拿着个不明所以的结果回去提心吊胆,未免也太不是个事儿了。
“我去看看产科还有没有号吧,问了再回去,你在大厅坐一会儿。”严洲说着就往挂号窗口回去。
十一点十五,不出意料,没号了。
严洲想了想,拿着报告钻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好在这个点医院人少了不少,严洲很快就跑到产科,找了个诊室就往里面进。
“嘶——”
完了,跑太急,撞到人了,好巧不巧这人手里还有个杯子,眼前白大褂上面湿了一块,还挂着几片茶叶。严洲头皮有点发麻,一句对不起将要说出口,不由得被眼前人惊了一下。
这一惊,有两个原因。第一,这产科医生竟然是个男的,这简直颠覆了严洲原本对妇产科(为数不多)的认知,第二,这男的,长得真好看啊。
没错,严洲是个gay。什么时候发现的,以及关于这一点的过去,有一篇毕业论文那么长可以写。
严洲心里给了自己一个鄙视的表情,立马带着歉意笑着说:“对不起啊,没注意。”
医生皱了下眉头,淡淡说了一声没关系,就开始挑衣服上的茶叶。
出于一个gay的自觉,严洲向来避免和男生有太多肢体接触。这时候手想伸出去帮着拣又有点不好意思,一时有些尴尬。
“你有什么事儿吗?”医生瞄了一眼严洲手里的报告,声音有点哑。
“嗯……我没挂号,就想让您帮忙看一眼这个B超结果严重吗?”严洲不确定会不会被一口拒绝。
“在我们院建卡的吗?”
“哈?”建卡又是什么玩意儿啊……
“算了,拿来吧。”医生不由分说从严洲指尖抽走了报告。
“脐绕两周?”
“嗯?”严洲咀嚼了一下对方嘴里的发音,“哦对对,就是这个。”
为什么两个男人在一起讨论产科字眼啊……严洲突然有点恍惚。
“没事儿的,常见,后面做B超的时候再看,平时注意胎动。”医生依然没什么表情,把报告还给严洲就侧身穿过门框走了,留给严洲一个背影。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严洲觉得轻松了不少,回身的脚步都松快了不少。他边走边端详着报告上小外甥女(严洲已经自动默认了性别)超声成像的脸颊,闭着的眼睛,仿佛微微翘起的小鼻子,心说你可一定要乖乖的啊。咦,这手模模糊糊的是在比心吗?
严洲脸都快埋到报告上了,一个转角——
“我去!”不是吧……严洲还没从“砰”的声音和一地白瓷片中回神过来,就听见脑袋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有点耳熟???
严洲一点点抬起头。
熟悉的白大褂。
见过的水渍。
还有……
那张脸。
缘,妙不可言……
严洲有点蒙。逼。
对方扶了扶眼镜,手里还拿着手机,看着严洲,似乎也有点无语。显然,对方去茶水间倒了茶叶,涮了下杯子,看这手机界面估计低头打字呢,可能还没从一上午头昏脑涨的门诊中完全放松下来,就又碰到了他这个……瘟神。
严洲此时对人家好不好看什么的已经完全忘记,脑海中只有“怎么办”以及三个大写问号。
接下来感受到的是周围一道道目光。
“咱还挺有缘的嘛。”医生摇摇头,笑了一下。
旁边刚好有个清洁阿姨,人家从清洁车上拿出扫把畚斗走了过来。
严洲让了一让,挠挠头吐出一句“对不起……”
说实话,严洲算是一个仔细的人,否则也不会整个学生生涯一路学霸。要不是刚刚沉浸在小外甥女的第一张“照片”里,他也不至于再次犯错。
“没关系,刚好要换了。”医生没有多说,转头对阿姨说了一句,“谢谢您,麻烦了。”
“没事儿的许医生。”阿姨客气地笑了一下。
然后医生又走了,又是一个背影。
严洲对着背影看了几秒钟就收回了目光,心里的不好意思还在,但是别人都这么无所谓,他也没法做什么。搓了下手指,他就转身进楼梯间了。
午饭两姐弟找了家医院附近的永和就简单吃了一点,严茗整个孕期到现在胃口都很差,吃什么都吃不出味道,再加上平时也没人照顾,在饮食上从来不搞什么孕妇特殊,一个梅干菜扣肉套餐吃得慢慢悠悠。严洲作为一个在知识上来者不拒都很好奇的人,一边吃一边百度补充下脐绕的知识,讲给严茗听。
严洲和严茗差八岁,是Z省不算少见的姐弟组合。两人小时候一言不合就开打互掐,但随着年龄增长,严洲很自然地产生了对姐姐的保护意识,两人无话不说,严茗的初恋整个暧昧—热恋—吵架—分手大戏严洲都了如指掌,每次提起此事,他都愤愤不平,说姐你搞什么呢我当时一个刚刚九岁满脑子篮球,不,爱国爱党的纯情少年,整天听你春心荡漾或小鹿乱撞或哭唧唧,这对成长很不利的好吗?!
但是,严茗不知道严洲的性向。
严洲从来没有对家里人说起过一个字。
说实话,严洲从小成绩不错,也算乖顺,家里人几乎没操过心。但他不敢想,一旦他爸妈知道这个秘密……出柜从来都不容易,严洲以前没深想过这个问题,他才25,还有时间可以浪费?不知道是出于害怕、愧疚还是什么心理,严洲和爸妈一直都不太亲近,偏生他妈还老喜欢乱说亲,不时再幻想下他又和谁谁女儿的一千种可能,搞得严洲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严茗算个例外,毕竟是一起长大、常插科打诨的的伴儿,两人还算亲热。
“你下午不是还要去看房子吗?就你豆瓣上看到的那个。”严茗扒拉着饭粒,抬头看弟弟。
“对对,地方近,你到时候在星巴克点个热牛奶,我弄好了就来找你。”这趟来H市还有个任务,之前在豆瓣上翻了一下H市的豆瓣租房小组,意外地发现了个不错的房源。严洲家里算中产,几千万的家庭资产,而且J市房子便宜,房产占资产比例不高,因此家底还算可以。严洲从小过得算是不错,说不上娇生惯养,但是生活上也没吃过什么苦,让他去住老破小他是不情愿的。然而H市作为老牌一线,他看得上的房子又动辄月租上万,花家里钱当然租得起,买也可以考虑,但或许是内心隐秘的愧疚作祟,他打定主意工作了就不向家里要钱……至少,暂时不要。所以看到帖子上的房子照片,他还是很心动的。月租五千,南向次卧,房东说自己工作忙不常在家;照片里看装潢风格应该是时下流行的现代轻奢,简洁大方,感觉房东年龄不会太大;和房东通了电话,对方话不多,但也还算爽快,三言两语就约好了时间,最重要的是,房东强调了是新房,刚通完风,这就意味着——干净!严洲忍不住又把照片翻出来看了看。
安顿好姐姐,严洲叫了个滴滴,又一头钻进门外的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