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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说开 ...

  •   听到了王延年三个字,薄言垂下眼睑,本能地想低下头来。
      但章韫的大手捏住了她的下颔。

      “抬起来。朕没准你低头。”

      薄言只得顿住动作,却依然垂着眼。

      “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让你这样听么?”

      薄言不敢看他,只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人在衣不蔽体的时候是最害怕最自卑的。你若在这时敢于去面对,那你就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逃避了。”

      听完这句,薄言怯生生地抬起眼。
      清澈的眸中遮了层水雾,其间还带着胆怯、慌乱和不知所措。

      这样的眸子,一瞬间和章韫记忆里八年前那个女孩的眼睛重合起来。
      此时此刻,他才确信那个女孩就是她。
      这样的清澈的眸子,她这些年原来只是藏了起来,但并没有丢。

      “朕靠着刘槿宜扳倒了先帝,后又将刘槿宜一族灭掉,所以朕从泥里爬了出来。你薄言也一样,靠着王延年扳倒了灭族仇人太后,也把王延年害死了。你该从泥里爬出来了。是你自己把自己按在泥里,不肯出来。”
      “就像是你从前那手簪花小楷,找不回便找不回了,不要强求,不要有执念,陆惜若也是一样,回不去就回不去了,你薄言不比她差。”

      他言罢,将捏在她下颔的手收了回来,扯过被子替她拢上。

      薄言抱着被子,手却并不像方才捏的那样紧了。
      她觉得章韫此人真是严苛极了。
      他明明是要劝慰她,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般锋利。
      他明明在向她说喜欢,可却毫不怜惜地逼迫强制她去面对。
      他不但话锋利,眼也犀利,看得透彻,将她心底所有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的严苛犀利好像也并没有让她那么讨厌。

      一时间心底的事被人看得这般清楚,她既有害怕,也有丝莫名的欣喜。

      人都是渴望归属和被理解的。

      “朕同你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想通了来告诉朕,朕给你身份。”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薄言,簇起了眉头。
      “薄言,朕在同你说话。”

      “嗯……奴……”

      “日后不要再称奴,称我。”

      他是皇帝,这天下人都是他的奴才。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时并不敢乱叫。

      “你是朕的女人,你的父亲也曾……是朕的肱骨。”

      听到肱骨二字,薄言的眸中隐晦起来。
      “奴……我省得了。”

      “还有一事,朕要与你说清楚。”
      “糕饼之事,非朕之意,朕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陛下。”
      她长翘的睫毛忽上忽下地眨了眨。

      “你私逃出宫的事,算翻篇了,朕日后不会再追究。”
      “不过,不要有第二次。你与背后之人的联系从今日起彻底斩断,朕也不会再追问。薄言,若再有下次,朕也不知道能还不能说服自己饶过你。”

      薄言拢着被子起身欲跪着拜谢圣恩,却怎奈跪了一下午,腿有些不活络,一不留神竟踩了被子直直朝前跌去。

      “笨死了。”

      章韫嗤笑了一声,扶了一把。
      薄言忙拢紧了被子,头几要缩进了被子里,现下连耳根子都红透了,还有些没回神。

      章韫屈指在她额上狠敲了一记,恨恨道。

      “就跑的时候有脑子。”

      薄言猝不及防被他敲了一记,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又慌忙低下了头。

      章韫见她局促,也不挑逗她了,只帮她掩着被角,怕她难堪又不敢当着自己的面去扯。

      这一扯动,章韫倒是看清了她露在被外的膝头,白皙之中乌青显眼。

      章韫俯身细瞧了瞧伤处。
      好在只是乌青,没有淤血。
      若有淤血,就要用力揉开,可有的疼呢。

      他起身随手拉了件寝衣披在身上,朝桌案旁的柜子处走去。
      他记得那宫婢当时就把那盒药膏收拾在了这里。
      打开柜门,果不其然,第二层处放着那盒药膏。

      他拿了回来,替她上着药。

      怎这般娇嫩经不住跪。
      早知道就早点儿让她起来了。
      章韫在心里有些懊恼。

      不过,她不也是一声不吭的和他犟了一下午么。
      哼,私自逃出去,活该,没打断腿他够好脾气的了。

      他心里这般恼着,手下也不自觉失了分寸。
      薄言一时疼着了,倒抽了一口冷气,露在外面的嫩生生的脚趾头也紧抠了起来。

      章韫抬头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

      “现在知道疼了?”

      他手下轻柔了几分。
      揉着揉着,他倒是想起她今日双手被麻绳绑着缚在背后,不知那群粗汉子手下有没有分寸,绑了那么久,是否也伤着了。
      他一时也觉得这般记挂她有些掉面子,便虎着脸,沉声道。

      “手,伸出来。”

      薄言见他脸色阴沉着,以为是他又是来了气性,要打她。
      想了想还是依言将右手掌心向上伸给了他,一副处分适君意的乖巧模样。

      章韫见她这般情状,知她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心里有些好笑,但觉得这也是个好借口,便也不解释了。

      他不着痕迹地瞧了瞧她手腕处,几乎没什么痕迹,红痕也淡淡的,这才放心下来,想来那几个还算是有分寸,懂圣意。

      “另一只,这只要教朕习字。”
      他依旧虎着脸吓唬道。

      见确无伤痕,这才放心下来。
      “若你没有其他的话要与朕讲,朕便传人沐浴更衣了。如今时候尚早,你沐浴完后去歇息片刻。戌时依旧来此教朕仿字。”

      而后章韫想了想,正色提点道。
      “朕说过朕戌时仿字的规矩不能破。薄言,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要守的规矩。朕虽贵为帝王,也不例外。所以朕说喜欢是真,但并不会因着喜欢而被你拿捏。听明白了么?”

      “薄言明白。”
      方才那尴尬的气氛总算烟消云散,薄言也舒了口气,探出头来恭谨道。

      “还有,日后你来这晏安宫当差。”

      “是。”

      “来人。沐浴更衣。”
      章韫吩咐一声,几个青衣宫婢应声而入。挽起帷幔,替他们二人拾掇。
      还有一个宫婢在床上查验起来。

      “免了。日后也不要多嘴。”

      “是。”
      那宫婢这才退下与其他宫婢一起拾掇。

      薄言此时躺在温热的浴桶之中。红色的玫瑰花瓣遮掩着,朦胧的水气间,她只露出了雪白柔滑的双肩,还有分明匀称的锁骨。有名宫婢在身后替她撩水擦洗。

      薄言闭上眼睛放松下来,想着章韫的话。
      对于一直掩在心底的那团乱麻污糟,从前她无论如何拉扯,都解不开。如今章韫那一席话就像把锋利的快刀,斩断了那团乱麻。疼是疼的,但疼的很畅快。那团乱麻污糟也顺着疼意舒解开来。

      只是章韫那句喜欢,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信,也不知该如何去应对。
      如若他今日只孤零零地说一句喜欢,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信,但是加上那一大通的剖白之言,她恍然觉得那句喜欢也没那么荒诞不经。
      只是,她薄言真的值得他喜欢吗?
      薄言真的比陆惜若好吗?
      还是他又要在自己身上打着别的主意。

      至于喜不喜欢章韫,她不知道。
      她从前想都不敢想,如今依然迷惘。
      只是她觉得此刻并没有从前伺候完其他男人那般恶心抵触。而她一个风月场上的人今夜竟像小儿女般羞赧成了那样。

      她只觉得章韫是难得懂她的人,也是难得知道如何疏解她的人。

      戌时已到。
      薄言已来到晏安殿的小几旁跪坐下来,等着章韫。
      她闲来无事便打量起身前的小几,这小几换过了。她记得从前那个是梨花木的,如今这个是紫檀的。
      不过他殿里的陈设更换也是常事。

      “薄言,过来。”

      她正想着,却被他出声打断。
      她趋步走到他身旁。

      “日后,你可带本书坐在那里等朕。”
      “是。”

      薄言展开了他面前的宣纸。
      纸上是他用簪花小楷写的兵法。
      “陛下的簪花小楷已仿的极好,换一种字体吧。陛下想仿什么?”

      “你的赵体吧。朕从前的字锋芒毕露,赵体温和内敛,你不是说要先仿背道相斥的字体么。”

      “好。”

      “朕这次要练‘薄言’二字。”

      “陛下……”

      “朕都准你写朕的讳了,怎么你的名写不得?”

      “奴不敢。”

      “不要再让朕再说一次。”

      “是。薄言之过。”
      她方才仓促间又自称了奴。

      薄言拿过笔,在纸上用赵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章韫照着样子,依着她从前的讲述试着仿了几个,而后便簇起了眉,显然不甚满意。

      “撇捺之间陛下的力没收住。字的架构也宽了些。”

      “你来执笔,朕握着你的手,找找感觉。”

      薄言顺着这话想起了方才床笫之间,一时脸烧起来,并未听从。

      “该做的不该做的,咱们都做过了。害怕这点子肌肤之亲么?”

      薄言一时脸烧的厉害,忙依言握起了笔,生怕他又要冒出什么虎狼之言。
      章韫绕到她身后,握着她娇软的柔荑,低了低身子,头凑着她耳侧。

      薄言感受到手被大掌包裹住的温热,以及耳畔他近在咫尺的鼻息。心骤烈地跳动起来,运笔的手也失了准头,发起了颤。
      果不其然,纸上的那个“薄”字笔力不均,还有些歪扭。

      “重新写,再写不好,朕罚你竹板。”
      章韫沉声道,手掌间也用了些力,捏了捏她的手,警告意味十足。
      只是在薄言看不见的背后,章韫眉目舒展,嘴角也有些若有若无的笑意,哪里有丝毫的怒意。

      薄言只得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提笔再写,这个倒比方才那个好多了。

      “陛下,可行?”

      “继续。”

      薄言只得依言又写了几个。写自己的字迹,本该游刃有余,可这几个字写下来,薄言觉得破费心神。

      大约写到十几个的时候,章韫才松了手。自己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薄言凑近看了看,由衷赞道。

      “这几个倒是进步许多。”

      “嗯,朕也这般觉得。”

      正当薄言松了口气的时候,章韫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法甚妙。以后都这样教吧。”

      薄言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张了再张,也只挤出了句“是。”。
      只后悔自己方才多嘴夸了他一句。

      芙蓉宫里,林贵妃林倩云见婢女萱儿不紧不慢还有些踟蹰的步子,火气升腾,将手边的粉彩胭脂红的茶盏拂落于地,厉声道。

      “磨蹭什么!还不快点!”

      萱儿赶忙加快步伐,走到林倩云跟前跪了下来。

      “查到了没有!陛下为何这些日子连后宫的门都不进了!”

      “回娘娘话,查到了。这几日陛下都与一个叫做薄言的宫婢习字,今夜竟然……竟然还宠幸了她。”

      林倩云听罢狠狠地扯着帕子。
      “这又是哪里来的贱婢!听着倒有些耳熟!”

      “娘娘,她就是之前王延年的对食”

      “本宫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那个狐媚子!王延年死了,她又想着去勾引陛下了!真是天生的下贱坯子!竟然敢魅惑主上!”她厉声骂道,随后眼珠一转,嘴角浮起阴毒的笑意,“哼!她不是想男人么!本宫就一次管她个够!只不过这宫里男人可稀少的很,那便委屈她一下了。”

      萱儿见状忙规劝道。
      “娘娘!娘娘三思啊!老爷之前还特意找人进宫来告诫娘娘,说最近一定要沉稳低调些。老爷说陛下自清理完刘家后,近来有意打压林家的势力,娘娘万不可此时弄出把柄。那薄言不过是个爬床的奴才,陛下不过只图一时新鲜,等阵子厌烦了,娘娘再收拾那小蹄子不迟。可万不要在此时惹怒陛下啊!”

      “本宫忍不了了!本宫的父亲就是瞎谨慎!我林家根深蒂固,陛下怎会动摇得了。不过是个奴婢,本宫看不惯也就处置了!旁人能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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