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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纨绔的洞房花烛夜 上京第一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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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熙八年春,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
上京最大的热闹就是镇远侯府的世子崔景酌大婚。
都说在上京最难做的官是京兆尹,随手掉片瓦片大概率也能砸到达官贵族、世家勋爵。这镇远侯府是大梁上京城众多煊赫世家中的头一份,威名如雷贯耳。第一代镇远侯是大梁开国元老,和太祖有过命的交情。大梁立国,国力日渐强盛后,众多开国有功的大臣大多加封进爵,却成了空架子,手中的权利大都被皇室收回了。侯爵世家们倒也难得糊涂,干脆做个富贵闲人,与皇室也相安无事。唯独镇远侯独得太祖青睐,不仅手握大梁兵符,更得太祖亲赐丹书铁券,足见镇远侯与太祖间的深情厚谊。镇远侯府也未曾辜负太祖的拳拳信任,一百多年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给大梁创造了一个固若金汤的边防布守,处事低调,对皇室敬重有加,从未居功甚伟,坦言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保护大梁子民在所不辞。故比这一百多年来,镇远侯府在大梁备受百姓爱戴,镇远侯与太祖的情谊也传颂为一段君臣佳话!
民间有句老话,说的是富贵传家,不过三代。上京城百姓遥想当年的镇远侯府的赫赫威名,在看看如今侯府世子——下任镇远侯,上京第一纨绔崔景酌,不禁要感叹一句:古人诚不我欺!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样的好日子上京的老百姓们也不去踏春拜龙了,全挤在镇远侯府门前的忠勇大街两侧抢喜钱喜饼子,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没多久就听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正是崔景酌的迎亲队伍从祈安坊迎亲回来了。
大街两侧众人纷纷探头朝迎亲队伍望去,只见上京第一纨绔崔景酌难得有束发正冠的时候,身姿俏拔,朱唇皓齿,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和街道旁的人群致意,绯红婚服在袖口上用金线绣着祥云吉样,腰间系着八宝攒金如意玉带,脚蹬如意云纹皂靴,端的也是一番风流俊逸,俊秀君子的模样。
但经常在街上瞧见这位的人却知道世子虽端坐在马上,却仍是玩世不恭的那副样子,看着不像在迎亲,倒像是在冶游逛市。
果然在街边楼上就有看热闹的小娘子被这纨绔的皮相迷惑了,有个大胆的娘子竟把鬓间的绢花往楼下的崔景酌扔去。
崔景酌一把接住绢花,微微一笑,在马上朝楼上的小娘子拱了拱手,小郎君的好“颜色”瞬间激起了上京小娘子们的“慕少艾”之心,纷纷将手中的绢花、瓜果等朝小郎君扔去。一时间大街上纷纷扬扬,笑闹声、丝竹声混在一块,好不热闹喜庆。
崔景酌就这样一边和围观的百姓拱手致意一边就将新妇迎进了镇远侯府,有好事者数了数,新妇的嫁妆就足足抬了一百担,这边已经进门,那边还在街尾,令人咂舌。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都在说这排场相与皇家娶亲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有人道:“往日总听说崔世子纨绔无状,今日一见竟是个谦和俊雅的郎君,可见……”
这人还未说完,便有好事者忙不迭说道:“这小世子可是脂粉堆里长大的,被侯府老太君当眼珠子疼呢,既没有家传的武艺,也没能考取功名。早几年未封世子,倒不打紧,现如今已经敕封袭爵,还整日就是打马过市,不务正业。”
“可不是吗?听说流光阁的清环娘子也是他的红粉知己呢!”
“哎,镇远侯府满门荣耀,怎么就要交到这么个纨绔手里,想来若是侯府的故世子还在,咱们大梁也不惧北漠的柔然人了。”一位老伯惋惜的说道。
叽叽喳喳的围观人群终于安静了些,似乎都在感慨叹惜这位颇有将才之名却英年早逝的侯府故世子。
崔景酌携着新妇共拜天地后,便将新妇送去了西院的青庐,自己便在前院敬酒陪客。
酒过三巡,他便晕晕沉沉,脚下不稳,听着喜宴上众人络绎不绝的祝酒词也没法回谢了。主位上的侯夫人忙喊来几个青衣小子扶世子先去更衣,崔景酌便让小子们搀着,嘴里嘟囔着失陪就歪歪斜斜的出了院子。
小子们将世子扶到侧院厢房中,崔景酌脸上仍是一片醉酒后的酡红,一双桃花眼却十分清明。
“夷歌,恒之还没到上京吗?”崔景酌一边净手一边问身后的一个青衣小子。
名唤夷歌的少年拱手回道:“回世子,刚收到谢小郎的信,说是今日酉时会到上京为世子贺喜”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崔景酌。
崔景酌接过信,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承妇于家,恩爱不疑,余酉时归京,再贺新喜。是谢恒之惯用的瘦金体,笔迹瘦劲,侧锋如兰竹,想到谢恒之长身而立,刚硬不折的模样,倒真是字如其人。
“走,引我去青庐”崔景酌收好信大步朝门外走去,夷歌起身跟上自家世子,顺手拿起门前的宫灯引路。
夷歌想着自家世子肯定是疲于应付前院贺喜的人群,便自作主张带起了偏路,从一旁的园子绕去后院的青庐。
侯府园子里也张灯挂彩,前院的丝竹声也慢慢听不见了。崔景酌在园子里不紧不慢的走着,月光如流水一般洒下来,柳条刚抽了新芽,正迎风轻轻摆动。
“夷歌,你说若是兄长还在,看见我成亲是不是要高兴坏了”崔景酌突然淡淡开口,声音涩然。
“世子,大公子自然记挂您”夷歌回道,世子一身喜庆却十分落寞的样子落在眼里却有些不忍。
世间太多事都是阴差阳错,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主仆二人就这样在园子里走着,经过小镜湖旁的假山时竟听见石洞里头传出女郎低低的哭声和呼救声。
“夷歌,去看看。”崔景酌停下脚步说道。
“是。”夷歌说着就举起宫灯进了石洞,萤萤亮光中果然映出了一个年轻女郎的身形,女郎正抱膝坐在石洞中哭着,一见有人进来忙扶着石壁站了起来,惊恐的望着夷歌。
“女公子是侯府中人吗?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府中园子里?”夷歌瞧着她衣着不像是府中女使,站立时要借力石壁,便猜到是腿脚应该是受伤了。
“小郎君万福”女郎定了定神,福了福身答道:“小女是琅琊阁主簿沈家的四姑娘,今日随家中众人来侯府贺喜吃席,不想在园子迷路,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石洞外的崔景酌听到女郎的话心下有些疑惑,侯府什么时候和琅琊阁搭上线了。
当年太祖开国前些年励精图治,为了制衡世家特创了琅琊阁,不计门第,广纳贤才,监管朝廷,一时风头无两,天下读书人以进琅琊阁为荣耀。世家和琅琊阁斗了快两百年,不是东方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朝廷上成了两股最庞大的势力。
两方争斗到了本朝终于分出了雌雄,龙熙三年——也就是五年前,前琅琊阁指挥使谢忱被查出与北漠的柔然人勾结,出卖边防驻军图,致使大梁定边一战大败于柔然,十万大梁将士战死在定边,其中就包括崔景酌的兄长—大梁最年轻的镇远将军,镇远侯府世子崔景昭。
崔景昭誓死不降,以身殉国的消息传回上京时,镇远侯府那个身子一向羸弱的长媳悲痛万分,咯血而亡,只留下还未满月的啼哭小儿……
圣人震怒,大理寺查出是琅琊阁谢忱通敌卖国后便下令将其凌迟处死,为表抚恤还破格敕封还未弱冠的崔景酌为侯府世子,食邑万户。而琅琊阁势力也就此式微,到如今也不过就是编撰些朝廷文书和史料,再无当年风光。
想到这崔景酌捏了捏腰间佩的玉扣,走进了石洞,果然瞧见一个生的还算周正的女郎,见他进来便像受惊的小鹿一般,一双杏眼怯生生的看着他。
“夷歌,送沈四娘子出园子,找个婆子送她归家”崔景酌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出去,继续朝后院走去。
出了院子进了跨院便到了青庐,青庐前的女使们便笑着迎了上来将崔景酌围住贺喜,崔景酌散了好几把喜钱才脱身进了青庐。
青庐中点满了琉璃宫灯,照的庐中亮如白昼。只见新妇一袭翠绿霞帔斜靠在毡席上,发间嵌着南珠凤冠,容貌昳丽,一双凤眼却紧闭着,本应在手中的羽扇也已经掉落。
崔景酌哑然失笑,世子妃如此做派,只怕是明儿个就能传遍整个上京了,正好能和他这纨绔世子凑个对。
他上面踢了踢新妇的脚,无奈喊道:“冯七娘,醒醒。”
新妇却还未睁眼,只是咕哝着转了个身继续睡着,崔景酌只能上手推了推她,低声道:“清环娘子,快醒醒!”
此言一出,新妇像受到了惊吓一般从毡席上抬起头睁开了眼,眼神迷蒙的看向来人,见是崔景酌才彻底清醒。
“崔家子,要死啊你”新妇一改温婉秀丽之态,恶狠狠瞪着崔景酌,说罢抬手就将束发的南珠凤冠卸了下来。“我今日卯时便被拖起来,折腾了一天,不行,得加钱,至少得这个数”说着便伸出了手掌比划了数字。
“三千金?冯清清,刚进门就要算计你夫君的家私吗?”崔景酌见自己刚迎回府的新妇朝自己狮子大开口,开口调侃道。
冯清清不屑的撇撇嘴,拿起矮桌上的点心就吃了起来,边吃边就着杯盏饮茶,毫无世家贵女形象可言。“崔家子,按照约定我嫁与你家为妇,咱们私底下可不是真正的夫妻,我的流光阁你也不能干涉。”
“清环娘子,那是自然。”崔景酌拱手作揖,顺势坐在了毡席上,也拿起块糕点吃了起来。
上京的百姓们打死也不会想到,京中第一雅楼流光阁的东家竟是右御史大夫冯家七娘,更想不到第一雅伎——清环娘子就是冯家七娘冯清清。
冯清清填满五脏庙后,这才有了好脸色对着便宜夫君。
“恒之呢?今日还未到上京么?”
“说是酉时进城,明日便能见到了”想到“字如其人”的谢恒之,崔景酌脸上微微有了笑意。
“相当年你两整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这一晃都两年未见了,想来夫君对谢贤兄挂念的紧”冯清清揶揄道。
崔景酌不理会她的戏言,自顾自的拿出匕首剖开桌上的匏瓜,斟满御酒,递给冯清清,戏谑的回敬道“恒之在蜀中生活艰苦,我在上京鞭长莫及,自然记挂。七娘,还是先饮合卺酒吧!”
冯清清如临大敌,慌忙摆摆手道:“不必了,你自个喝吧,这合卺酒我日后还要和心仪的郎君再饮呢。”
崔景酌闻言也不再戏弄她,将合卺酒一饮而尽后便准备起身离开。还未走出去两步腹中便隐隐作痛,刚走到青庐帐口疼痛便翻江倒海而来,仿佛刚才饮的不是美酒而且毒鸩一般。
冯清清见他面色有异忙奔上前来扶住他焦急的询问道,“崔家子,你怎么了?”
巨大的疼痛让崔景酌再难忍受,冯清清也扶不住他,被他带着倒在了地上。她焦急的大声呼喊,“崔家子,你怎么了?快来人啊,快来人……”
崔景酌在疼痛的攻击下已经失去了意识,浑身上下因为疼痛而抽搐起来。冯清清的声音也仿若远隔天外。
这就是濒临死亡的感觉吗?崔景酌绝望的闭上了眼,兄长被万箭穿心应该比这还痛吧,想到这他竟大口大口吐着鲜血,彻底昏死了过去。
翌日,上京城被镇远侯府喜事变丧事这一消息炸开了锅,百姓们议论纷纷,奔走相告:
上京第一纨绔崔景酌死了,死在了他的洞房花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