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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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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懦夫!昏君!为何不出兵抗敌?为何要割让我们千年江山?”
“成天只知花天酒地,独自享乐,根本不在乎国家危亡!”
“这种见利忘义的人,凭什么当皇帝?割地赔款,又能保全你几日?”
……
他侧倚雕花窗前,一声轻叹。静立远望,苍山负雪,残阳似血。烽烟告急,边角不绝。敌国虎狼之师,再一次兵临城下。手中那张薄薄的和约似有千斤之重,手头到心头,都微微颤动。
他知道,人们都希望他招募军队,厉兵秣马,血战疆场,保得祖辈世代相传的山河,保住他们的祖国。
为了家园,宁死,不投降。
他不禁抬眼眺望城外山头那片耀眼的火红。
不知,是残阳喷薄的烈焰,还是刀刃泛起的血色。
若是开战,又能如何?壮士劳力战死沙场,妇孺老人孤守耕地,国家,又怎能维持下去?若是战败,城内百姓岂不更是危急?若是敌军屠城,撑到最后一刻保我气节,守我道义,人民皆不在,国,又何在?
坚守道义,怎能保国?
“我……也只是想保护这个国家,保护我的人民啊。”
他轻若烟云的声音,转瞬便被裹挟进斜阳翻卷奔腾的流光中,不见一丝痕迹。
似乎,谁也不曾在意。
他伸出僵硬的右手,抓过一旁蓄满了墨汁的笔,浊黑的墨滴颤抖着滴落,浸入泥里,在祖辈世世代代用鲜血捍卫的土地上无声地蔓延,远处烽烟笼罩的残破城墙也挡不住这逃散的悲凉。
薄薄的纱衣,渐渐浸染上一层霜色。
“见利忘义……这种时候,也必须要坚守道义吗?即便是,为了人们的利益?”
“对他们来说,大概是这样的吧。”
他似自嘲一般,微微勾起嘴角。迟迟犹豫的笔尖,终究是轻轻落下,描出一行淡淡的字迹,划开了千年江山,留下了万古骂名。
“活下去,就行了吧。即使在最后一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
黯淡的薄云笼住了那一弯冷月,血色的风,震落了满杯的霜花。他独自凭栏月下,斟一杯烈酒饮尽,朦胧间,似有花开遍野,笑意流淌。远处,青山依旧,霜色尽染。近旁,忽明忽灭的火光清晰地照亮了人们愤怒扭曲的面容。他静静垂眸,似听不见人们震耳欲聋的咒骂,听不见暴民和士兵刀刃相撞的震颤,听不见大臣侍卫急切的呼喊。
在这一潭浓深的夜里,他轻轻合上眼。黑暗中,似闪现出一幅又一幅斑驳的影像,勾勒着这光怪陆离的人间。
他看见年幼的自己穿着粗布衣衫,和同伴一起在田间小路上追逐赛跑;他看见自己躺在漫天流淌的繁星之下,听母亲讲述着那早已听过无数遍的神话传说;他看见自己丢下繁杂的古籍,轻轻铺开如月般洁白的宣纸,沉醉在腾飞的笔墨丹青……
他微微一笑。
他轻轻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如同珠瓦琉璃一般悄然碎去的美好。
却只有刀刃般凛冽的寒风,拢得满怀。
“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一位圣人的话,犹在耳边。
为何曾言义胜于利,亦或是利胜于义?
不义,也罢。辱,也罢。
若是能无愧于心,则已矣。
终将背负的,又何曾惧?
深沉的夜里,他露出一丝微笑。
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下那布满青苔的石阶。窗外,云影浸了苍山白雪,忽明忽暗,灿若星河。喧嚣尽头,故国江山,似犹在。
……
千载繁华,万般悲切,如是过眼云烟,浮生一梦。
干净古朴的屋内,一人俯身案前,轻轻翻开嵌满尘灰的泛黄书页。许久,他的指尖停留在角落里一段简短的文字前。那里较为详尽地记叙了一位末代帝王的生卒年份,于某年某月割地多少,赔款多少,平日里安于享乐,不顾政事,终于讨得人民起义,一命归天。指尖轻轻掠过那几行挟着忧郁墨香的字迹,已至尽处,不过瞬息刹那。
但,那就是他的一生。
耳边,再次回想起旁人听到那个名字时轻蔑的冷笑。
“他?不过是个见利忘义苟且偷生,落得国破命殒的昏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