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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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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这么多,小爷倒是很好奇,你的梦境。”
男人的瞳仁发亮,隐着猜不透的光芒。也许是被他那副好皮囊给迷惑了,江月旧差点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
比如眼前这个人,同公子无招之间或许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你不说话,是代表没有心魔,还是因为不能回答小爷的问题?”
“我的意识方清醒过来时,就进入了宗主的梦境里。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魔。”
江月旧如实开口,并附上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
顾言风道,“是人就会有弱点。”
少女冥思苦想,“这么说来,我的心魔,可能是世间一切美人?”
男人咧嘴笑,“你这人倒真有趣,女儿家怎能将贪图美色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江月旧也笑眯眯道,“古人云,食色性也。爱美是人的天性。”
顾言风似笑非笑,“可学会控制本性,是人与禽兽的最大区别。”
少女磨牙。
这厮为什么总是要暗戳戳胜她一筹才高兴?
“宗主冒险回到梦境之中,真的不是为了我而来吗?”
听到江月旧的调戏之言,男人差点笑断了气。
“谁都可以是原因,除了你。”
少女气梗。
她虽然胸瘪了些屁股小了些。
但好歹也是日新门一枝花。
敢情在他心里就这么不堪入目吗!
“看来宗主同三娘是挚友,竟肯舍命入梦。”
“挚友谈不上。只是悟道宗欠她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江月旧眼儿亮晶晶,面上赫然写着“我很好奇”四个大字。
鬼使神差的,顾言风就顺着她把多余的话说了出来。
“楚三娘看上的那剑客,本欲与西门盼盼决一高下,分出个天下第一来。后来他被楚三娘一剑封喉,西门盼盼倒坐收了渔翁之利,成了这天下第一剑。”
“你是在帮西门掌门还这个人情?”
“当时二人定的规矩是死斗。掌门对我有知遇之恩,况且她虽童颜,实则早已年迈。此番比武,非死即伤。”
“这么看来,宗主倒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顾言风薄唇翘了翘,“小爷只是,不近你情。”
江月旧也翘了翘唇,“无妨,我只在乎师兄近不近我情。”
“你那师兄,一心清白,哪有半点儿女私情。”
顾言风说得在理,少女顿时有些气馁。
不过江月旧向来乐观,遂死鸭子嘴硬,“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是不会放弃的。”
男人眼角又浮出轻蔑的笑意来。
他跟在江月旧身后,没再出口戏弄,只是将视线落在少女肩头,不知在想什么。
原本白茫茫一片的梦境,忽然多出了一道翠鸟屏风。
江月旧顷刻间停止脚步,瞧见屏风后半遮半掩摆着个水雾袅袅的木制浴桶。
西门盼盼浑身泡在桶里,紧闭着双眼,白皙的额上布满了凸起的青筋。
没等江月旧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见由远及近缓缓飘来一阵笛声。
笛子吹奏的算不上是个乐曲,入耳显得十分聒噪而诡异。
伴随着笛声的振聋发聩,鼻间也传来淡淡的异香。少女胸腔涌起一股莫名的晕眩和震荡感。
逐渐向四肢百骸蔓延。
就在身体快要绷不住,即将被这笛声击溃时,顾言风抬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双耳。
男人站在身后,掌心滚烫。
灼人的热度从耳廓一直传递,居然将心脏处震荡的笛声给压了下去。
江月旧觉得腿脚有些发软,稍稍后退了半步,却恰好抵在男人的胸膛上。
此刻听觉暂失,本该对未知的一切都满怀恐惧。
但她却意外的发现,站在顾言风身前,亦或者是顾言风在她的身后,有些特别。
一种说不上来的特别。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笛声渐渐消散。
顾言风咽下喉间外涌的腥甜,稳住气息,慢慢松开手掌。
少女一转过头,看见的就是他略微不快的那张臭脸。
“宗主你没事吧?”
顾言风脸色虽显苍白,但眼神仍旧黑亮。
“别往前了,现在回头去找你师兄。”
“可是西门前辈她……”
江月旧话未说完,就被男人狠狠掐住了脖颈。
方才那明亮摄人的眼神,也倏地变成了阴沉带怒的模样。
“她的梦境,藏着悟道宗的宗秘。你若执意要一探究竟,就别怪小爷要你的命。”
少女眸子颤了颤。
她是真的感到了杀气,也是真的从心底发怵。
原以为顾言风只是喜怒无常,却忘了他本来就该是这种雷霆手段的人。
以身试羡仙剑,自戕斩断心魔。
对自己都可以下狠手,她又怎么傻到以为这种人可能会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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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
“混蛋!”
“臭男人!”
江月旧摸着发红的脖子走了许久,口中还在骂骂咧咧。
悲喜交替的太快,着实让她有些想不明白。
前一秒还在救她的人,下一秒怎么能亲手想要她的命?
果真是个疯子!
又走了一段虚无缥缈的路,江月旧总算找到了师兄的梦境所在。
亓玄木还在用力敲打着门扉。
那两扇门后,一扇空无一人,另一扇躺着个死人。
光阴回溯。
年轻的妇人抱着怀中的稚子,终于狠下心,掰开了亓玄木紧攥她裙裾的手掌。
面前的少年瘦削且倔强。
他虽害怕被抛弃,却不肯说一句挽留的话。
“玄儿,娘亲带弟弟去看病,你要乖乖呆在这里。”
“那娘什么时候回来?”
“娘亲,娘亲去去就回。”
亓玄木的手臂垂回身侧,甚至连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也一并收回。
当约定不能提及归期,那便代表了另一种含义。
抛弃。
他都理解。
理解娘亲一个柔弱女子无法养活两个孩子。
也理解自己身为长子,应该做出适当的牺牲。
他敲了很久的那扇家门,最终也没打开。
因为门后空无一人。
长大后,亓玄木成了个山野孤客。
孤客寂寞,孑然一身。
但是人在江湖,就永远不缺相逢。
某一年的大雪,山野白茫茫一片。
亓玄木在几尺高的雪地里救了个人。
那人埋在雪里,身前是饿狼环伺。
亓玄木赤手空拳打退了饿狼,将他从雪里背起。
男人半个身子都挂在少年身上,一张嘴却喋喋不休说个没完。
仿佛刚才命悬一线的不是他自己。
“你这人好生奇怪,独自闯荡江湖为何不佩剑?”
“你既配着剑,为何不会武功?”
那人开怀大笑,“我啊,是个铸剑师。”
见亓玄木沉默,男人又道,“你不觉得咱们很有缘吗?”
亓玄木继续沉默。
“我不会武功,但是你会;你没有配剑,但是我有。”
“所以呢?”
“所以我要替你铸一柄千金难求的宝剑。”
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两串脚步,从平行到相汇,然后交错在一起。
山间那座木屋中,突然变得聒噪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总不爱说话?”
“你该不会没有名字吧?”
少年丢下筷子,“亓玄木。”
“亓老弟,我叫笑风尘,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春去。
木屋前多了个简易的小棚子。
笑风尘手巧,铸剑之余,顺带着将屋里的家具都添置了个齐全。
“你不是个铸剑师吗?怎么还会拼桌子?”
“亓老弟这你就不懂了吧,铸剑的前提是锻造。你去瞧瞧家里还有什么缺的,包在我身上。”
秋来。
“亓老弟,你倒是跟我说说,喜欢什么样的佩剑?”
“随便。”
“这怎么能随便呢!”笑风尘难得吹胡子瞪眼,拉着少年死活不让他走。
“人在江湖,佩剑是一种礼节。”
亓玄木怔神,半晌才道,“我想要一柄,斩恶的剑。”
“剑乃天地正气的化身,持剑者心胸坦荡,自然可斩万恶。”
笑风尘摸摸少年的脑袋,笑意咧到耳后根,“既然亓老弟大义凛然,那为兄一定给你铸一柄天下独一无二的名剑!”
第二年夏至。
山间有些不寻常。
除了虫鸣之外,多了些外人的脚步声。
沉重、匆忙。
而铸剑即将收尾的笑风尘,也显得有些急躁。
“亓老弟,这把剑明日就能完成,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我没有想好。”
笑风尘拧眉,眼里又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来,稍纵即逝。
翌日。
太阳隐在浓云后,风雨欲来。
亓玄木回去的很晚。
笑风尘托他下山买一条剑穗,可走遍整条街,也找不出一间铸剑阁。
后来亓玄木发现,空手而归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山路蜿蜒通向木屋,屋门紧闭,门把手上挂了把方铸好的宝剑。
院子里躺了数十具尸体。
可唯独不见笑风尘的身影。
亓玄木颤着手取下剑,发现剑柄上已然缠好了剑穗。
少年一剑劈开紧锁的屋门。
门后躺着的那人正是笑风尘。
“你说你不会武功。”
“那是……骗你的……”
“你说让我去买剑穗。”
“也是……诓你的……”
“你说替我铸一柄剑。”
“这倒是……真的……”
笑风尘身上伤口太多,亓玄木并不清楚哪一道才致命。
他还是那样,喋喋不休。
仿佛将死之人不是他自己。
“剑名……我替你取好了……”
“你伤的很重,我带你去找大夫。”
“就叫……羡仙剑……”
笑风尘唇边溢出一个苍白却又自豪的笑容。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男人也慢慢阖上眼。
呼吸停止的瞬间,笑风尘的手掌从少年臂弯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江湖就是这样的,物是人去也不过刹那。
他亦不曾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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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亓玄木拜入日新门,成了她的大师兄。
江月旧倒是多多少少有些明白,他对邪门歪道满口谎言的憎恶之情源于何处。
不过眼下,亓玄木正被心魔纠缠,脱不了身。
对江月旧来说,这正是绝佳的好机会。
绝佳的机会去亲近他。
少女伸手推搡了几下男人的肩头,后者浑然不觉,仍在用力敲门。
“师兄,因为你无法醒来,所以我才这样做的。”
江月旧站在亓玄木的身侧,小声又嗫嚅了句,“到时候可别怪我胡闹……”
言罢,少女踮起脚尖,双手背在腰后。
男人比她高出许多,江月旧仰着头,也方及他鼻翼。
所以这个吻,就刚刚好,落在亓玄木的脸颊上。
少女唇瓣柔软,像一枚花叶飘落。
但正是因着这份柔软,猝不及防将亓玄木唤醒。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情愫。
是娘亲离开之后冰凉的怀抱。
是笑风尘死后挥之不去的笑貌。
顷刻间溃败,骤然清醒。
她在吻他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