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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章:岁晚忆曾游处,犹记半竿斜照 一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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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明明还有好一阵子才到八月,半夜里帐篷外面却扑簌簌飘起细雪来。
唐君玉有生以来第一次睡毡房不是很习惯,只觉得身下那张床吱吱呀呀就没停过,微一翻身就弄出点动静,再多的瞌睡虫围着他也见不到周公。
正迷糊着听见门口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虽然知道自己此行已经尽可能的低调,并没有暴露身份,还是猛地蹿起身来捞过一旁立着的宝刀喝到,“谁在那!”
“我吵醒你了么?”熟悉的声音柔柔地传过来,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清门口的身影,正是怀里抱着狐裘一脸抱歉的阿姐。
“阿姐你怎么过来了?”他起身点燃灯火拉着阿姐进来,“手怎么这么凉,拿着衣服怎么不披上呢?”
唐歌把他按回床上,将那狐裘在被子上铺展开才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外面落雪了,怕你睡下了觉得冷,这是你姐夫的狐裘,多盖一层好歹能御寒。我已经尽量放轻手脚了,没想到还是吵了你……”
唐君玉把头摇成波浪鼓,“没有,我根本没睡着。刚好阿姐来了,陪我说说话可好?”
姐弟俩从小就在一起长大,虽然唐君玉没有继续恳求,唐歌仍然从那眼角眉梢看出了阿弟的胆怯,不由得抿抿嘴,都这么大了,怕黑的老毛病半点都没变呢。
外面雪又大了些,能看见窗外飘飞的雪花了,唐君玉舒舒服服的躺在厚被子里,枕头被他长臂推到一边,有什么比阿姐那温暖又舒适的大腿更好的枕头呢?
唐君玉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活像一只酒足饭饱的小花猫,惹得唐歌戳他脑门笑话他,“你今年多大了,我的皇帝陛下?”
唐君玉大掌一收便制住了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柔胰,“再大也是你弟弟啊,你还能不认我不成?”他笑得更是满足,连二郎腿都翘起来了。
论起没皮没脸来,唐歌直到现在也无法掌握这门技艺的精髓,远远比不上唐君玉收放自如。
姐弟两个海阔天空地闲聊了好一会唐君玉的困劲儿才又涌上来,唐歌小心翼翼拿失宠已久枕头君换下来自己热乎乎的大腿,刚要起身又被拉住了衣袖。
“阿姐你等我睡着了再出去嘛~~”唐君玉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了还挣扎着拉她,“好姐姐你再多留一会。”
一声好姐姐带着魔力一样模糊了时空的界限,唐歌停在原地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窗外的月光,好像十几年前的月光啊。
十几年前,唐君玉做了什么坏事被父皇罚去跪祠堂来着?
哦,是了,是那一次端州知州进贡了一方古朴大气的端砚,为了鼓励上书房里的宗室子弟求学上进,父皇特意下了旨意,谁在当天的堂试中拔了头筹便把这方端砚赠与谁,孩子们平常用的文房四宝都是统一制作一点新意都没有,这方端砚拿出来理所当然便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一个个都想使出真本事把这宝贝占为己有。
一番较量之后唐歌击败群雄,按说她只要欢欢喜喜接过砚台谢恩就行了,可大概是因为母后耳提面命让她照顾阿玉成了本能,她在接砚台之前好巧不巧扭了下头,就看见书桌后一个小脑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即将落到她手里的一方宝砚,小脸涨得通红,懊恼得险些哭出来。
哪怕是金镶玉的砚台,现在也成了烫手的山芋了,小唐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办。
皇帝陛下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见唐歌这幅样子便含笑问道,“方才不是还夸下海口想要这端砚,如今是你的了,怎么又踯躅起来?”
唐歌恭敬回道,“启禀父皇,若凭实力,小歌儿拿这砚台当之无愧,可是小歌儿看出来阿玉弟弟似是比我更心仪这宝砚,他方才做的诗文父皇也大为夸赞,想来他会输给我完全是因为小歌儿早读几年书罢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小歌儿想请父皇恩准,将这砚台赐给阿玉弟弟吧。”
这一次她不用扭头都能感受到,那少年的眸子里因她这一句话重新燃起的期待。
可是这期待的火苗只一瞬就被父皇掐灭了,那个一国之君面带几分不悦道,“为父方才分明说过夺魁者得此砚,小歌儿言下之意是想让为父出尔反尔,枉顾为人君的尊严?”
唐歌一听这话就知道不用再说了,想着自己先收下来,日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送给阿弟也是一样的。
可是唐君玉比她晚生四五年,和他爹显然还没有足够的默契,丝毫没发觉他爹已经有点不高兴了,想也不想就在那怒火上加了几把柴。
唐君玉站起身来朗声道,“既然阿姐已经觉得她自己胜之不武,那儿臣便请父皇恩准,让儿臣与阿姐再比试一次一较高下。”
胜之不武这个词让皇帝不太舒服,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劝道,“阿玉,那只是一个砚台而已……唐歌她是你皇姐。”
唐君玉梗着脖子直接怼了一句,“如果作为皇姐却不爱护幼弟,反而肆意夺人所爱,儿臣为什么要认这个皇姐?”
这话一说完整个书房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连唐君玉自己冷静下来都觉得自己实在有点莽撞了下意识就想跪下请罪。
可惜不待他动作,一个响亮的耳光就告诉他,天子之怒远远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口出狂言,不尊教化,朕怎么会有你这个孽障!”
被打的半边脸像着了火一样又疼又痒,他明明一点力气都没有,却笔直地站在原地,任凭那些或惊吓或慌乱的目光在他身上肆意打量。
被他称为父皇的人显然还没有消气,他又冲自己举起了巴掌……
一个娇弱的身子把她护在怀里,唐歌大约也被父皇的巴掌吓到了,瑟缩着背对着父皇怯声道,“父皇息怒,阿玉不懂事,一巴掌已经够了。”
虽然巴掌没再落到姐弟俩身上,但天子之怒要是被小丫头一句话就轻飘飘带过去了,那这天子也当得太没脾气了。
当夜唐君玉就跪了一晚上祠堂。
皇后和沈母妃一直在劝陛下消消气,沈母妃还哭破音了,但是都没什么大用,皇后退而求其次让人多准备了一个火盆,这已经是陛下的极限了。
那一夜月光凄凄冷冷,万籁俱寂,唐君玉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炭火映衬着那端庄典雅的一层层牌位,吓得连哭都忘了。
墙上挂满的祖宗肖像隐在暗影里,冲他投去不怀好意的笑容,吓得他瑟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些老人家大晚上不睡觉把他带走。
突然门外传来隐隐的说话声,门上的环扣叮当作响,唐君玉连使唤两条腿都困难,哆哆嗦嗦以手撑地爬进了香案下的布帘中,若是什么魑魅魍魉进来了,应该不会发现他吧。
门口处的动静很快消失了,他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一边的窗户又开始有响动,唐君玉只觉得一颗心要跳出来了,他不得不用很大的力气来压住胸口。
窗户终于被捅开,唐歌踩着笙代旭的肩膀爬进来,“我就说门口的锁你弄不开嘛,听我的早就进来了。”
笙代旭翻进来反身关了窗,一边满不在乎地回怼,“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太爱出风头唐君玉会倒那么大的霉——唐君玉哪去了?”
唐歌这时候才发现阴沉沉的祠堂内空无一人,她手里的一点烛火投射到地上,摇曳出诡异的光晕。
唐歌有点害怕,缩在笙代旭身后小声嘀咕,“宫女姐姐说祠堂晚上爱闹鬼,唐君玉不会让鬼吃了吧……”
笙代旭回头给了她一个鄙夷的眼神,“这话也就吓唬吓唬你们这些黄毛丫头,我才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
香案下面抖如筛糠的唐君玉终于确定来的人是谁,忍不住心里的喜悦激动一下子从香案下猛窜出来,“阿姐我在这!”
“啊啊啊啊啊啊——”
唐歌突然间就很鄙视笙代旭这种口是心非的家伙,明明他比自己叫的声音还大,都快把她耳朵震聋了。
第二天唐君玉再跪祠堂的时候就一点都不害怕了。
因为他的身边多了两个小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