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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我伤口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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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落和雪梨交谈一番之后,终于打定了坦白一切的主意。
其实也是雪梨帮他下定的决心,雪梨的原话是,“就算是再匪夷所思的事情也不过是再把她吓跑一次,算了算了为了你们两个人的终身幸福我就演一次坏人,他要是敢跑,我雪梨把她绑回来腿打断,你大可放心。”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在说笑,想象了一下雪梨把唐歌狠狠扔在地上痛打一顿的样子生生一个激灵,顿时觉得雪梨说的什么“手帕交”的情分也不过如此。
不过雪梨这番话也确实给了自己底气,就算她没经历过又怎么样呢,她顶多会觉得他脑子有病,不愿意再搭理他,或者又一次跑出去。只要自己打定主意让她甩不掉就好了,反正这一生除了她,王权霸业也好,富贵荣华也罢,在自己心里的位置都比不过她去。
这夜他在床上百无聊赖哼着小曲儿,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转头看到唐歌轻悄悄进了门正在解斗篷,怕弄出声响来,免掉了门口侍从该向自己行的礼。
他趁她不注意细细打量自己的夫人,本就瘦小的人因为照顾自己越发清减了几分,怪不得雪梨说如果她再不多吃点饭就会像赵飞燕一样轻,风大一点就要被吹得飞回大梁去。
唐歌没听见阿布茶落那厢有动静,以为他还在睡着,便也没有到床前打扰他,而是立在门口和侍女们又交代了一番,大约是有哪里不满意惹她不悦了,她微蹙了眉头看向一个低头的小侍女,“这次念你是初犯,以后不可这样惫懒。”
侍女忙说以后不敢了。
他好像第一次注意到心上人的眉眼,那双剪水双瞳眼尾处微微上翘眼角狭长,向两只小小的凤分别往两个方向振翅欲飞。雪梨说这种眼型叫丹凤眼,是美人的标志,还说自己娶到这样的美人真是艳福不浅。
她的眉也极好看,极浅淡的两条微弯的小线,特别像他以前看大梁文人山水画的时候,那种挂在山腰的袅袅青烟,他曾经把这个比喻讲给雪梨听,雪梨夸他还挺有文学素养的,公主那个眉形在大梁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远山眉。
他以前一直不喜欢大梁人,觉得他们实在迂腐,一天天拿着的不是宣纸就是毛笔,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牢骚天天吟咏,看见一只鸟一朵花吧,能写出十篇八篇不重样的诗词歌赋酸的人牙疼,写就算了,还要配上软绵绵的音乐来演唱来配舞。
可是自从娶了唐歌之后他开始明白,草原儿女逐水草而居,性子和面相都像草原一样质朴,面目粗犷是一种美,但却很难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梁人文化造就的唐歌那种美,就像梁人的琴棋书画种种技艺一样,明明经过雕琢,却流畅自然的没有一点人工的痕迹,只让你在欣赏他们的作品时,发自内心的赞叹一声美。
他这厢眼睛都看直了,唐歌一点都没有察觉,她正凝神听着侍女们汇报阿布茶落的用药情况以及恢复如何,又问了一堆别的事,侍女们都知道这个左夫人既有才干又有见识,都喜欢和她说话,交代完政事又聊起别的有的没的,就在门口和几个丫头片子开起了茶话会。
茶落觉得心里酸酸的,装作不经意地使劲弄出点声响,唐歌这才回过神来匆匆挥退下人走到他身边,先看了看伤口才问他,“睡醒了,可是口渴?我给你倒杯茶来。”
茶落忙拉着她。
明明只说一句“我睡不着,我不渴”就可以了,心里这么想着,说出来的却是“我伤口疼的难受,疼得一直都没睡,我也不想喝水,我等着你陪陪我,你却和我的丫头们在门口聊天。”
茶落难得说出这种近似于拈酸吃醋的话来,唐歌愣了一会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茬。
见自己心上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分明就是没把自己放心上的样子,茶落想做出一个凶狠一点的表情,伤口处一阵痛意袭来,疼的茶落龇牙咧嘴。
唐歌心疼坏了,连忙看了看他的伤腿,“如果疼得厉害我让他们煎一碗麻沸散过来。”
茶落摇头,“不喝那玩意,我也不想睡……你要是怕我难受,就多陪我说说话,我就能好受一点。”
唐歌柔柔地笑起来,“好,我们说说话。”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绵绵细雨,沙沙的声音更让时间变得漫长起来。唐歌热了壶茶,又将茶落的被子掖了掖,意有所指地开口,“我听雪梨说,你有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想告诉我,现下刚好都有时间,你……”
茶落突然笨嘴拙舌起来,“一时间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说呢,要不是我自己经历了我都不会信,你叫我从何说起呢?”
唐歌露出狐狸一样狡黠的笑容,茶落觉得肯定是跟雪梨那个丫头学会的,“那就从最开始说起吧,另一个时空里,我做了你的嫂子……”
茶落,“……重点不在这里吧?”
茶落不是没想过这么一天,也想过无数次自己会怎么把这段故事讲给唐歌听。他想为了博得心上人的好感,应该把他自己讲的完美一点,讲他是如何俘获了她的芳心,并在她每一次受到危险和委屈的时候挺身相护,讲他俩的感情有多深,讲他们如何同生共死,至于最开始那些相看两厌故意冷落,一笔带过就可以,反正唐歌什么都不知道,上辈子犯的错已经结束了,这一生应该得到一个重新的开始。
可是当他面对唐歌那好像能看穿一切的眸子时,他才明白,在唐歌面前自己永远学不会撒谎,无论心里把那些过往做了怎样的美化和修饰,面对唐歌讲出来的时候,事情都是上一世原原本本的样子。
他讲的实事求是,事无巨细,而她听得全神贯注,若有所思。
等他口干舌燥终于讲到上一世的结尾,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这样的嘶哑,他的语气是这样的低沉,嗓子里像是塞满了棉花,连吞咽都费力。
可是他心里放松下来,一切都结束了,不管她是怨恨他要离他而去,还是她选择忘记那段不愉快的过往继续和他生活下去,他都认了。
上一世的阿布茶落直到临死才知道这个女人对自己多重要,这一世的阿布茶落一开始就知道。所以这一次唐歌不但能决定自己的去留,也能决定阿布茶落的生死。
她留,他活;她走,他死。但是他不会再让她担一点心流一滴泪,他会面如往常的送她离开,在她走远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死。
唐歌还保持着凝神细听的姿势,而阿布茶落则屏住呼吸等着即将到来的结局。
唐歌终于回过神来怕冷一样搓了搓手,“这样就结束了么,夫君?”
仿佛她只是让夫君带着看了场戏,看完之后意犹未尽地问夫君,这场戏是不是该有个续集。
那轻轻的一声夫君仿佛在茶落心上敲了一记重锤。他突然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
唐歌第一次看到这个草原汉子哭到涕泗横流的样子。
她好笑地给他拍背顺气,任由他受了多大委屈一样扑到自己怀里。她用手指当梳子梳理他因为大幅度动作而散乱的长发,眼角眉梢都是极清浅的笑意。
“一个人忍了这么久,夫君真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茶落将鼻涕眼泪都蹭到自己的小妻子身上,“其实我上一世对你一点都不好,委屈的明明是你……我真不是人……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唐歌不认同的摇摇头,“可是我忘记了,”她的目光柔柔的看着怀里的茶落,“喝了孟婆汤又过了忘川,前生种种譬如昨日死。况且按照夫君说的,前世你我至多是感情不够深厚罢了,和亲公主能得外族看重的本就是凤毛麟角,夫君对我已经很好很好了。至于为你而死,是我作为妻子自愿的选择,自然不会怪到夫君头上去。”
茶落想不明白,“做和亲公主是风险很大的事?”
唐歌耐心给他解惑,“你想想,锦衣玉食教养的公主,一下子就要告别自己熟悉的一切,到另一个完全都不熟悉的地方去,你们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自然是习惯了,但是梁人女子未许婚之前都藏于深闺,陡然换了环境谁会那么快适应?更别说公主和亲本就是一种政治行动,再受宠的公主到了异国也只能忍气吞声,若有一点闪失都能断送自己身家性命。”
茶落抬起头满是不相信的语气,“真有这么危险吗?”
唐歌回道,“嗯,我还记得幼时读史书,大梁刚立国那时候,有两位公主和亲奚族和契丹,结果这两个部落可汗不愿屈服与我朝,公主和亲不到一年便被杀死祭旗……所以,夫君前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我们也算一对恩爱夫妻。”
多年以后茶落仍然记得那个细雨敲窗的夜,自己依偎在小妻子的怀里,听她轻柔的语调告诉自己,他们上一世其实很幸福,他没必要觉得对她有什么亏欠。
她说,“这一世,我们会更幸福,一直幸福下去。”